长沙的夏天来得早,刚过五月,日头就已经发了威。正午时分,阳光从文玩街两侧的梧桐叶缝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币。街上行人不多,大多躲进了阴凉里,偶尔有一两个外地来的淘宝客,夹着包,蹲在摊子前,拿着放大镜翻弄几个铜钱。王平河自己那家酒店就坐落在街心。门脸不算张扬,灰砖门脸,黑底金字的匾,挂着“文玩酒店”四个字。懂行的人却都知道,这是整条街的根——街面上十家铺子,有七家背后都跟这位王平河沾点边。这天中午,王平河一个人坐在酒店大厅的皮沙发里。他没出去吃饭,让后厨烙了两张馅饼,就着一壶热茶,慢慢地啃。馅饼是牛肉大葱馅的,刚出锅,油浸透了纸,咬一口满嘴流油。他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板不胖不瘦,穿一件白色跨栏背心,脖子上挂着个小拇指粗的金链子,跷着二郎腿,鞋尖随着某个节拍轻轻点着地。门帘一挑,黑子进来了。黑子比王平河小几岁,瘦高个,长脸,眼窝深,走起路来肩膀微微晃。他原先在杭州跟王平河一起混过,后来跟着回了长沙。进门的时候,他额头上还挂着汗,手里捏着半根没抽完的烟。王平河抬起眼皮,嘴里还嚼着东西:“哎,你搁哪过来的?”黑子没坐,站在原地,先左右扫了一眼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前台的小姑娘低着头嗑瓜子。他这才问:“小韩子呢?”“吃饭去了。我中午吃点馅饼,懒得出去。你吃没吃?让他给你带一份?”“我吃完了。哥,我寻思有个事儿跟你商量商量。”王平河把馅饼放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往沙发里一靠,抬了抬下巴:“坐。什么事?”黑子坐下了,屁股只沾了半个沙发沿,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搓了搓。他搓手的习惯王平河知道——这是他要掏心里话之前的老毛病。“我琢磨着,大伙儿一天闲着,我说句实在话,别的哥几个我不知道,我自个儿闲得一天到晚屁扯扯的,没意思。”他顿了顿,烟头在烟灰缸里戳了戳,“哥,你说咱们这帮人,天天起来干啥?喝酒,打牌,洗澡,完了还是喝酒。一个月两个月还行,一年两年,人就废了。”“你想干点啥?看好什么项目,想开什么买卖,你就做。这社会上各方面都挺好的,想做啥你就做。”王平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在他看来,兄弟想做事,那就去做,赔了赚了都是自家的事。“我寻思还干我老本行。”王平河眯了眯眼,端起茶碗吹了吹:“放局啊?”“对。”王平河摇了摇头,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紧不慢:“放局倒不是不行,关键是讲人脉。搁杭州,你朋友哥们多,待的时间比我还长,做这玩意儿不犯毛病。在这边,咱不认识几个哥们。而且说句不好听的,那是个麻烦买卖——今天你摆个局,明天他来收个水,后天又有人来查。你摆平了东头,西头又冒出来。这东西不是不能干,是干着累心。”黑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哥,我这两天走了走看了看,发现这边局不多,好玩的人可不少,大多在澡堂或玩游戏机。头两天我路过东区,那边新开了一家娱乐城,马上开业了。门脸牌匾特别大,晚上路过,外边霓虹灯老漂亮了。红的蓝的绿的,转来转去,半条街都照得跟白天似的。我寻思抽空去学习学习,看看什么叫娱乐城。真要行,咱也琢磨一个。”“娱乐城干啥的?”王平河皱了皱眉。他从没来过长沙之后还正经出过门,对时下年轻人玩什么,多少有点脱节。“我也不知道。”黑子摊了摊手。“不能是KTV、夜总会之类吧?”黑子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不好说,反正我去看看。路过有知道的,说里边各式各样,游戏机什么都有。到时候我瞧瞧,真要行,我也搞一个。”王平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沉吟片刻。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半张脸上,看不太清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看看呗。要觉得靠谱,哥给你投资,咱也整一个。房子现成的,不行就在文玩街干——咱这街上有的是空门面,装修一下,放几排机器,不比什么都强?”“到时候再说。”黑子嘴上这么应着,心里却已经活泛开了。他知道,这就算是提前跟王平河打了招呼——大哥点了头,后面的事就好办。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哥我先走了,明天那边开业,我过去瞅瞅。”“去吧。”王平河摆摆手,又拿起了半张馅饼。黑子转身出门,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没看见,王平河咬着馅饼,眼睛却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长沙的夏天来得早,刚过五月,日头就已经发了威。正午时分,阳光从文玩街两侧的梧桐叶缝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币。街上行人不多,大多躲进了阴凉里,偶尔有一两个外地来的淘宝客,夹着包,蹲在摊子前,拿着放大镜翻弄几个铜钱。
王平河自己那家酒店就坐落在街心。门脸不算张扬,灰砖门脸,黑底金字的匾,挂着“文玩酒店”四个字。懂行的人却都知道,这是整条街的根——街面上十家铺子,有七家背后都跟这位王平河沾点边。
这天中午,王平河一个人坐在酒店大厅的皮沙发里。他没出去吃饭,让后厨烙了两张馅饼,就着一壶热茶,慢慢地啃。馅饼是牛肉大葱馅的,刚出锅,油浸透了纸,咬一口满嘴流油。他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板不胖不瘦,穿一件白色跨栏背心,脖子上挂着个小拇指粗的金链子,跷着二郎腿,鞋尖随着某个节拍轻轻点着地。
门帘一挑,黑子进来了。
黑子比王平河小几岁,瘦高个,长脸,眼窝深,走起路来肩膀微微晃。他原先在杭州跟王平河一起混过,后来跟着回了长沙。进门的时候,他额头上还挂着汗,手里捏着半根没抽完的烟。
王平河抬起眼皮,嘴里还嚼着东西:“哎,你搁哪过来的?”
黑子没坐,站在原地,先左右扫了一眼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前台的小姑娘低着头嗑瓜子。他这才问:“小韩子呢?”
“吃饭去了。我中午吃点馅饼,懒得出去。你吃没吃?让他给你带一份?”
“我吃完了。哥,我寻思有个事儿跟你商量商量。”
王平河把馅饼放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往沙发里一靠,抬了抬下巴:“坐。什么事?”
黑子坐下了,屁股只沾了半个沙发沿,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搓了搓。他搓手的习惯王平河知道——这是他要掏心里话之前的老毛病。
“我琢磨着,大伙儿一天闲着,我说句实在话,别的哥几个我不知道,我自个儿闲得一天到晚屁扯扯的,没意思。”他顿了顿,烟头在烟灰缸里戳了戳,“哥,你说咱们这帮人,天天起来干啥?喝酒,打牌,洗澡,完了还是喝酒。一个月两个月还行,一年两年,人就废了。”
“你想干点啥?看好什么项目,想开什么买卖,你就做。这社会上各方面都挺好的,想做啥你就做。”王平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在他看来,兄弟想做事,那就去做,赔了赚了都是自家的事。
“我寻思还干我老本行。”
王平河眯了眯眼,端起茶碗吹了吹:“放局啊?”
“对。”
王平河摇了摇头,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紧不慢:“放局倒不是不行,关键是讲人脉。搁杭州,你朋友哥们多,待的时间比我还长,做这玩意儿不犯毛病。在这边,咱不认识几个哥们。而且说句不好听的,那是个麻烦买卖——今天你摆个局,明天他来收个水,后天又有人来查。你摆平了东头,西头又冒出来。这东西不是不能干,是干着累心。”
黑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哥,我这两天走了走看了看,发现这边局不多,好玩的人可不少,大多在澡堂或玩游戏机。头两天我路过东区,那边新开了一家娱乐城,马上开业了。门脸牌匾特别大,晚上路过,外边霓虹灯老漂亮了。红的蓝的绿的,转来转去,半条街都照得跟白天似的。我寻思抽空去学习学习,看看什么叫娱乐城。真要行,咱也琢磨一个。”
“娱乐城干啥的?”王平河皱了皱眉。他从没来过长沙之后还正经出过门,对时下年轻人玩什么,多少有点脱节。
“我也不知道。”黑子摊了摊手。
“不能是KTV、夜总会之类吧?”
黑子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不好说,反正我去看看。路过有知道的,说里边各式各样,游戏机什么都有。到时候我瞧瞧,真要行,我也搞一个。”
王平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沉吟片刻。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半张脸上,看不太清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看看呗。要觉得靠谱,哥给你投资,咱也整一个。房子现成的,不行就在文玩街干——咱这街上有的是空门面,装修一下,放几排机器,不比什么都强?”
“到时候再说。”黑子嘴上这么应着,心里却已经活泛开了。他知道,这就算是提前跟王平河打了招呼——大哥点了头,后面的事就好办。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哥我先走了,明天那边开业,我过去瞅瞅。”
“去吧。”王平河摆摆手,又拿起了半张馅饼。
黑子转身出门,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没看见,王平河咬着馅饼,眼睛却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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