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二十四史,从《史记》到《明史》,一脉相承两千多年。
但你会发现一个怪事:最后一部正史停在了《明史》。
大清1912年就亡了,到今天114年过去,为什么没有一部官方定稿的《清史》?
很多人以为一直没动笔。事实恰恰相反——书稿早就写完了,而且体量惊人,但至今卡在终审环节,迟迟没有正式出版。
一、先看一组数字:这部书有多大?
项目
数据
对比
启动时间
2002年8月
党中央、国务院正式批准
牵头人
戴逸(国家清史编纂委员会主任)
清史泰斗,2024年逝世
参与学者
2000多人
全国史学界"大会战"
送审稿完成
2018年10月
距启动已16年
送审稿规模
103卷、105册、3200余万字
二十四史总字数
约4000万字
一部《清史》≈二十四史总和的80%
篇幅最大的《宋史》
约500万字
《清史》是它的6倍多
体例结构
通纪+典志+传记+史表+图录
全新"综合体"
传记收录人物
3000余人
含黎民众生,不只帝王将相
典志数量
40个
《宋史》最多也只有18个
一句话:这不是一本书,这是一个文化工程,被称为"文化领域的三峡工程"。
二、史料到底有多少?——碾压所有前朝
修史第一件事是找史料。清代离现代最近,留下的档案是爆炸级的:
-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馆藏明清档案共77个全宗、1000余万件(册),其中清代档案占绝对主体;
- 汉文档案约占80%,满文档案约占20%(约200万件),蒙文档案5万多件;
- 还有英、法、德、俄、日等外国文字档案——因为晚清已经深度卷入世界体系;
- 台湾故宫博物院、台北"中研院"还藏有大量清宫档案,分散两地;
- 英国东印度公司贸易档案、俄国边境条约原件、法国传教士记录……都要去海外搜集比对。
这是什么概念?
古代修《明史》,断断续续修了60多年,用的基本是明朝官方已经整理好的国史馆底稿。而现在修《清史》,每一条记载都要回到原始档案核对——奏折、上谕、起居注、军机处录副、内务府档册……一处数字对不上,就要翻箱倒柜重新考证。
满文档案尤其棘手:现存能熟练阅读满文的学者极少,200万件满文档案的翻译、整理、比对,本身就是一个超级工程。
史料之多、语种之杂、核对之难,远超之前任何一部正史。
三、为什么写完了却不敢出?——三大"卡脖子"难题难题一:历史评价尺度极其敏感
清朝是中国历史上最"拧巴"的朝代之一:
- 正面:奠定现代中国疆域版图,整合东北、蒙古、新疆、西藏,形成多民族大一统格局;
- 负面:文字狱、闭关锁国、晚清丧权辱国,签了几百个不平等条约;
- 转折点:它既是古典王朝的顶峰,又是中国近代苦难的起点——鸦片战争、太平天国、洋务运动、戊戌变法、辛亥革命,全都发生在这最后几十年。
从康熙、乾隆,到慈禧、李鸿章、袁世凯,几乎每一个重量级人物,学界至今没有定论。
更复杂的是,还要直面海外"新清史"学派的挑战:
1996年,美国学者罗友枝(Evelyn Rawski)发表演讲,提出清朝的成功不是因为"汉化",而是因为保持了"满洲认同",把"清帝国"和"中国"割裂开来。欧立德(Mark Elliott)等人进一步发挥,本质上是在否定清朝作为中国王朝的性质。
这套理论看似学术,实则涉及国家法理根基和边疆叙事——如果清朝不算"中国",那今天中国对新疆、西藏、东北的领土主权依据在哪里?
新修《清史》必须正面回应这个问题,在叙事上牢牢站住"清朝是中国王朝"这一根本立场,同时又不能写成政治宣传,要经得起学术检验。
这种尺度的拿捏,一字之差就可能引发巨大争议。
难题二:体例创新,没有现成模板
二十四史用了两千年的纪传体:本纪写帝王、志写制度、表列人物、传写生平。
但新修《清史》如果照搬,会出大问题:
- 本纪只写皇帝?那太平天国、辛亥革命、近代工业文明往哪放?
- 列传只写士大夫?那近代出现的资本家、工人、买办、买办、报人、科学家呢?
- 古代没有照片,清代有了——从康熙南巡图到晚清老照片,20万件图片档案怎么放进去?
最终编委会决定采用**"新综合体"**,五大部分:
部分
作用
创新点
通纪
取代"本纪",按历史时期叙述大势
不再以单个皇帝为中心,消减帝王色彩
典志
分门别类记录典章制度
40个典志,涵盖近代经济、外交、交通、教育等全新领域
传记
收录3000余人
不只写重臣名宦,还有"样式雷"这样的工匠家族、商人、学者
史表
人物表+事表
新增"事表":书院表、晚清1700多种报刊表等
图录
新增部分
从20万件图片中精选8000张画作和照片
用白话文写,不是文言文;写人民群众,不只写帝王将相;有图有真相,不只文字。
这种体例前无古人,学者之间光"写什么、不写什么、详略怎么分"就争论了好几年。
难题三:审改流程本身就极漫长
一部3200万字的书稿,不是写完就能印的。
按照官方流程:
- 初稿:各分纂稿完成(2000多人分头写)
- 统稿:统一体例、统一口径、前后衔接
- 一审、二审、三审:专家审读,逐章逐节提意见
- 修改:作者根据意见反复打磨
- 终审:国家层面最终审定
戴逸先生生前说过:"一部稿子35万字,70部稿子多少字?而且《清史》编撰不是说一次就做成了,一审、二审、三审,最后定稿。"
到2018年10月,送审稿完成。但从送审稿到正式出版,中间还有多轮审读修改。2024年戴逸先生逝世,工程还在继续。
四、那《清史稿》为什么不算数?
很多人问:不是有一部《清史稿》吗?为什么不算正史?
因为它确实只是"稿",而且问题很大。
- 1914年北洋政府设清史馆,赵尔巽任馆长;
- 1927年仓促印出,共536卷
- 修书的大多是前清遗老——对他们来说,这不是遥远的历史,而是刚失去的"故国";
- 他们把太平军叫"粤匪",把辛亥革命叫"倡乱",把袁世凯写成"社稷之臣";
- 1929年,南京国民政府直接明令封禁这本书,开列了十九项错误:反革命、藐视先烈、不奉民国正朔、称扬遗老鼓励复辟、反对汉族、为满清讳、体例不一、一人两传……
连编者自己都承认:"此稿并非成书,譬之酿酒,初成尚未滤渣;冶铁,初铸尚未加钢。"
意思是:这只是个草稿,离定稿差得远。
所以《清史稿》一直被归入"稿本",从来没有被当作"第二十五史"。
五、总结:为什么宁可慢,也不能急?
回到最初的问题:大清亡了114年,《清史》为什么还没出来?
不是不修,不是没人写,而是——
这部书一旦正式刊印,就是国家级权威定本,是要传给后世几百年的。 写史料难,定评价更难;统一体例难,统一口径更难。 宁愿慢慢审改打磨,也不能匆匆推出一部留有硬伤、立场偏颇、争议巨大的"正史"。
古代修史是后朝给前朝写,价值观相对统一;现代修史,要用唯物史观,要兼顾学术严谨、国家叙事、边疆法理,还要回应海外学术挑战。
这不是赶工期的事,这是对历史负责。
你觉得《清史》正式出版后,会颠覆影视剧里的清朝形象吗?
你最期待看到哪个部分?慈禧、李鸿章、还是太平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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