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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普遍认为,高利率时代将提升汇率的重要性,但我们认为,真正值得关注的并非利率水平,而是利率失去调整空间后所引发的宏观定价框架变化。历史经验表明,决定汇率波动的并非利率高低,而是利率差异。如果未来发达经济体共同停留在较高利率平台,传统利差逻辑的重要性可能下降,汇率波动未必显著上升。

然而,汇率的重要性仍将上升,因为全球经济正在从“货币主导”逐步转向“财政主导”。过去三十年,市场主要围绕央行政策定价,汇率更多是货币政策差异的映射结果。但在高债务背景下,发达经济体面临越来越强的财政约束,央行宽松空间受到通胀和债务可持续性的限制,货币政策开始从主动变量转变为约束变量。在这一过程中,财政赤字、债务规模和国家信用的重要性持续上升。

这意味着汇率的功能正在发生变化。过去汇率主要反映利差,未来则将越来越多反映财政可信度。当市场难以通过货币政策重新定价风险时,汇率和长期利率将成为约束财政扩张的重要机制。英国2022年财政危机的经验表明,引发市场动荡的核心并非货币政策变化,而是财政可持续性担忧,而英镑汇率正是风险释放的重要渠道。

与此同时,当利率不再能够承担主要调节功能时,经济冲击将更多转移至汇率、资产价格和实体经济。作为最灵活的价格变量,汇率将承担更大的宏观缓冲作用。对于新兴市场而言,全球高利率还将压缩货币政策自主性,提高汇率管理和资本流动管理的重要性。

总体而言,我们认为未来全球市场最重要的变化并非高利率本身,而是高利率促使宏观定价逻辑从“货币主导”转向“财政主导”。在这一转变过程中,汇率将不再只是货币政策的结果,而将逐渐成为反映国家信用、财政约束和全球资本流动的核心价格变量。未来十年,全球市场或将从“利率定价时代”迈向“财政与汇率定价时代”。

过去两年,市场讨论全球宏观格局时,最核心的问题始终围绕着利率展开。从美联储是否降息,到日本央行何时退出负利率,再到欧洲央行的宽松路径,投资者习惯于将利率视为决定全球资产价格的第一变量。然而,如果未来几年发达经济体普遍维持较高利率水平,同时由于通胀黏性和债务约束而缺乏显著调整空间,那么市场可能正在接近一个重要的范式转换:利率仍然重要,但它的重要性正在从定价变量逐渐转变为约束变量;而汇率则可能从结果变量逐渐转变为新的核心定价变量。

这一判断乍看似乎有些反直觉。因为按照传统理解,高利率往往意味着资本流动更加敏感,进而意味着汇率波动加剧。但如果回顾过去二十年的经验,我们会发现真正决定汇率重要性的并非利率水平本身,而是利率之间的差异。2010年至2020年期间,发达经济体长期处于零利率环境,虽然货币政策极度宽松,但由于主要央行政策方向高度一致,全球外汇市场反而出现了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低波动时期之一。相反,2022年至2023年全球汇率市场的大幅波动,并非来自高利率,而是来自高利率背后的分化。美联储以四十年来最快速度加息,而日本央行维持收益率曲线控制框架,欧洲和英国又处于不同的紧缩周期,由此导致利差迅速扩大,进而形成美元大幅升值、日元持续贬值以及欧元剧烈波动的市场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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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如果未来发达经济体共同停留在较高利率平台,例如4%至5%的区间,那么单纯从利差角度看,汇率的重要性未必上升。相反,随着利率收敛,传统利差交易逻辑甚至可能减弱。真正的问题在于,当所有央行都被困在高利率状态时,市场用于约束经济和政府行为的机制将发生改变。

过去三十年,全球经济运行在一个典型的货币主导框架之下。每当经济增长放缓,利率下降;每当金融条件收紧,央行释放流动性;每当市场遭遇重大冲击,货币政策总能成为最终稳定器。从亚洲金融危机到互联网泡沫破裂,从全球金融危机到疫情时期的无限量宽松,市场逐渐形成一种根深蒂固的预期,即央行拥有解决大多数问题的能力。因此在很长时间里,汇率更多只是货币政策变化的映射结果,美联储加息则美元升值,欧洲央行宽松则欧元走弱,投资者研究汇率,本质上是在研究央行。

然而进入高债务时代后,货币主导框架开始出现裂缝。当前主要发达经济体公共债务占GDP比重均处于历史高位,美国已经超过120%,法国、英国和日本同样远高于危机前水平。债务规模的不断扩张意味着利率已经不仅仅影响通胀和增长,同时开始影响财政可持续性。过去央行可以自由降息,因为降息几乎没有副作用;而今天的情况则截然不同。过快降息可能引发通胀反复,继续扩张资产负债表可能削弱货币信用,长期压低融资成本甚至可能鼓励财政进一步扩张。当货币政策受到越来越多约束之后,市场开始把目光从央行转向财政。

这正是未来汇率重要性上升的根本原因。财政问题与货币问题最大的区别在于,市场约束财政的工具非常有限。货币政策出现失误时,央行可以通过反向操作迅速纠正;但财政扩张一旦形成,债务累积往往难以逆转。在这种情况下,市场只能通过两个渠道发出警告信号,一个是长期利率,另一个就是汇率。英国2022年“迷你预算”危机已经提供了一个非常典型的案例。当时引发市场剧烈波动的并不是英格兰银行的政策变化,而是财政减税计划所隐含的债务风险。市场在短时间内同时抛售英镑和英国国债,最终迫使政府撤回相关方案。整个事件最值得关注的地方在于,汇率不再是货币政策结果,而直接成为市场对财政可信度进行定价的工具。

从这个角度看,未来几年汇率可能发生一个本质变化。过去投资者看汇率主要关注央行资产负债表和利率路径;未来投资者可能需要更多关注预算赤字、债务结构以及财政可持续性。汇率将逐渐从货币政策的影子价格变成国家信用的直接价格。

与此同时,高利率时代还意味着全球经济的风险分担机制发生转移。任何经济体都必须吸收冲击。问题不在于冲击是否出现,而在于由谁吸收。在过去二十年里,利率承担了绝大多数缓冲功能。经济放缓时降息,金融市场承压时降息,资产泡沫破裂时仍然降息。利率就像一个巨大的减震器,将周期波动转化为融资成本变化。但当利率长期维持高位且调整空间有限时,这个减震器的作用便开始减弱。

压力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当利率不能动的时候,冲击只能更多流向资产价格、实体经济和汇率市场。相比房地产、就业和工资等调整缓慢的变量,汇率是最灵活的价格,也是全球资本能够即时表达看法的市场。因此未来市场可能出现一种新的现象:经济冲击不再首先表现为利率变化,而更多表现为汇率变化。过去十年投资者习惯研究利率周期,未来十年越来越多的宏观波动可能体现为汇率周期。

对于新兴市场而言,这种变化的影响甚至更大。全球高利率意味着资本成本存在一个更高的下限,新兴经济体维持货币政策独立性的难度将显著上升。过去零利率时代,即使本国基本面一般,也能够依靠全球流动性获得资本流入;但在新的环境下,国际资本对收益率和汇率稳定性的要求将同步提高。Helene Rey提出的全球金融周期理论实际上已经揭示了这一趋势。在资本自由流动背景下,货币政策独立性远比传统“三元悖论”所描述的更加有限。未来几年,一个更加现实的情况可能是,许多新兴经济体将不得不在汇率稳定和资本流动之间进行持续权衡,而外汇干预、资本流动管理以及官方储备运用将从危机工具逐渐变成日常工具。

值得注意的是,这并不意味着未来汇率波动一定持续上升。事实上,如果发达经济体利率长期收敛于高位,对冲成本反而有可能下降。因为对冲成本本质上来源于利差,而利率收敛意味着利差缩小。从投资组合管理角度看,汇率风险甚至可能变得更容易管理。但这并没有削弱汇率的重要性,相反强化了汇率作为宏观价格信号的功能。未来汇率的重要性并不体现在波动率,而体现在信息含量。它将越来越多地承载财政风险、资本流动和国家信用等深层宏观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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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认为未来全球市场真正值得关注的变化,并不是利率维持高位本身,而是高利率使货币政策逐渐退出舞台中央,进而让财政约束重新成为宏观主导力量。当市场开始围绕财政而非货币重新定价时,汇率将成为这种重估过程中最直接也最敏感的变量。在过去二十年里,全球投资者奉行的是“不要与央行作对”;而在未来十年,更值得关注的或许是“不要与汇率所反映的财政约束作对”。这或许才是高利率时代容易被市场低估的宏观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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