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秋,广州,陈延年从法国归国不久,便投入工农运动。此时的他已经是中共党员,却没有急着去见父亲陈独秀,而是换上旧工人装,钻进码头、车行和工会之间。父子多年隔阂,到了此刻,仍没有因为共同的信仰而自然消失。
这种冷淡,并非一朝一夕形成。1898年,陈延年出生于安徽怀宁。陈独秀当时正处于思想转折期,后来又频繁往返日本、上海、芜湖、北京等地,家庭对他而言,常常只是短暂停留的地方。
陈延年的母亲高大众没有多少文化,却要独自照料几个孩子。丈夫长期不在家,寄钱也不稳定,柴米油盐、孩子生病、地方官府的牵连,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对陈独秀的怨气,难免会在日常言语中流露出来。
孩子听得多了,父亲便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成了“离家”“贫困”和“麻烦”的代名词。陈延年年纪最长,性格又倔强,受到的影响尤其深。他甚至很早就不再称呼陈独秀为父亲,而直呼其名。
陈独秀后来与高君曼共同生活,客观上进一步加重了长子心中的被遗弃感。这里面固然有婚姻观念变化和个人选择,也有时代巨变的冲击,但对年幼的陈延年来说,原因再复杂,也抵不过一个事实:父亲没有陪伴他的成长。
有意思的是,陈独秀自己也没有学会怎样做父亲。他幼年丧父,过继给叔父,主要由祖父陈章旭严厉管教。棍棒和责骂塑造了他的坚硬性格,也使他习惯于用意志对抗环境,却未必懂得如何给予亲人稳定的温情。
父子真正拉开距离,还发生在上海。陈延年兄弟曾到父亲身边生活,但他们很快发现,那里并不是自己的家。随后,两人搬出去打工求学,干过码头搬运、工地挑担等苦活。白天劳作,晚上读书,生活困窘到“食则夸饼,饮则自来水”。
苦日子没有把陈延年压垮,反而让他直接看见了工人的处境。被殴打、被拖欠工钱、受地痞和巡警欺凌,这些具体遭遇,使他对“救国”二字有了不同理解:不能只在书斋里谈主义,必须进入社会底层寻找力量。
起初,陈延年受吴稚晖影响,接受无政府主义思想,还参与编辑《进化》月刊。后来赴法勤工俭学,在蔡和森、周恩来等人的影响下,他逐渐转向马克思主义。1922年,他在法国加入中国共产党。1924年回国时,他已不是那个只会怨恨父亲的少年。
父子这时有了新的身份:同志。但身份相同,意见并不相同。
陈延年在广东工作时,重视工农组织和群众斗争,主张把力量放到工人、农民身上。他学习粤语,和工友拉家常,甚至亲自拉过黄包车,工人们便叫他“老陈”。1924年广州商团事变、1925年省港大罢工期间,他表现出的强硬作风,与陈独秀在统一战线问题上的谨慎,逐渐形成冲突。
陈独秀担心过早与国民党右派决裂,会破坏革命整体布局;陈延年却认为,蒋介石等人的政治方向已经十分危险,妥协只会让共产党失去主动。一次会议上,他明确表示:“我是共产党员,不能因为父子关系放弃原则。”这句话,既是政治立场,也是多年家庭积怨在现实中的再次爆发。
1927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陈延年主张尽快反蒋。4月18日,他在有关会议上继续批评妥协退让的做法。那时的陈独秀仍未完全改变判断,父子之间的争执,已经从生活旧账变成了路线分歧。
6月,陈延年因叛徒出卖在上海被捕。敌人起初只把他当作普通工人,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身份暴露后,营救已经来不及。1927年7月4日深夜,陈延年在上海龙华英勇牺牲,年仅29岁。
敌人要他跪下,他拒绝了。据记载,他说:“革命者光明磊落,视死如归,只有站着死,决不跪下。”最终,他在暴力之下遇害。不到一年,弟弟陈乔年也在1928年牺牲,陈独秀接连失去两个儿子。
陈独秀晚年很少公开谈论这两场丧子之痛。1936年西安事变发生后,狱中的陈独秀得知蒋介石被扣留,曾与狱友饮酒,并提到延年、乔年。多年隔绝的父子关系,直到两个儿子都不在世后,才以这种迟来的方式显露出其中的疼痛。
可惜,父亲的醒悟来得太迟,儿子的牺牲也无法挽回。家庭矛盾、个人性格与革命道路交织在一起,最终把陈独秀和陈延年推向了同一面旗帜下,却始终没有让他们真正成为能够彼此理解的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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