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年后我妈出来,傻了。
见到我爸就叫他“姐夫”,所有人都笑她。
只有我能看见她头上的死亡倒计时。
她越傻,倒计时走得越慢。
她越清醒,死得越快。
发现这个秘密后,我意识到自己也要成为没妈的孩子了。
直到大姨儿子满月宴那天,妈妈被按在出餐口端盘子。
父亲冷着脸说“别闹事”。
我看见她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头顶的数字,开始疯狂往下掉。
我突然反应过来,妈妈她不是要大闹一场。
她是要跟这个世界,跟这对苟侽女,算最后一笔账。
百日宴上,爸爸陆景琛抱着裹在真斯襁褓里的小儿子,大姨苏知予一身高定礼服依偎在他臂弯,人人喜气洋洋。
只有我和妈妈许清鸢被塞在传菜口的窄缝里,一口热菜都碰不上,还得时不时被服务员支使着端盘递碗。
我鼻尖酸得发涨,望着台上春风满面的爸爸,忽然想起妈妈从前讲过的旧事。
我出生那年,他还在工地跑前期,一家三口挤在临建板房里,冬天风从墙缝灌进来,冻得我半夜哭醒。
有次他跟着包工头去参加别的地产商的百日宴,揣回来两个打包的卤蛋,红着眼跟妈妈说的话,我至今记得清晰。
“对不起老婆,是我没用。等我以后在这行站稳了,一定给你和闺女办一场最风光的百日酒,让你们坐主位,谁都不敢给脸色看,我保证。”
现在他真的做到了。
只是站在他身边的,早就不是我和妈妈。
后脑勺突然被瓷盘重重磕了一下,我疼得一缩脖子,转头看见服务员斜着眼呵斥妈妈。
“手脚麻利点!坐这位置不就是来干活的?磨蹭什么?”
“快点,我还等着用盘子呢。”
妈妈被推得一个趔趄,我再也压不住火,劈手夺过盘子狠狠砸在地上。
“够了!想吃不会自己拿吗?”
瓷片碎裂的脆响压过满厅喧闹,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
爸爸的目光扫过来,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语气裹着化不开的不耐。
“星眠,今天是你弟弟的百日宴,你别闹了,行不行?”
我盯着妈妈头顶的倒计时数字——又掉了一截。
我看见她脊背猛地绷直。
这下我彻底确定,她醒了。
她傻的时候是真信了爸爸是她的姐夫,张口闭口都喊姐夫,所以他才敢这么有恃无恐。
换作从前的妈妈,早就掀了这桌席。
可出乎我意料,她没哭没闹,只扯出一个怯生生的笑,顺着他的话轻声回应。
“对不起姐夫,我现在就走。”
这回轮到爸爸愣住了,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等等——”
话没说完就被大姨拉住,她软着嗓子柔声劝解。
“景琛,你别担心姐姐,她可能不适应人多的地方。走了也好。”
三言两语,就按住了他要追的脚步。
妈妈拉着我的手一路往外走,到了酒店门口我才敢拽住她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妈妈,你是不是都想起来了?”
妈妈脚步顿住,可头顶的倒计时没停。
她蹲下来,冰凉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嗯,宝宝,妈妈什么都记起来了。”
“那你头上的数字是什么啊?”
她长长叹了口气,看我的眼神裹满了深沉的眷恋。
“宝宝,妈妈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等数字清零,就要走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扑上去紧紧抱住她,哭腔直接破了音。
“我不要妈妈走!”
“什么走?”
爸爸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他大步走到我们跟前,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妈妈的脸,像是要从她眼神里抠出点不对劲。
妈妈只回头冲他淡淡一笑。
“姐夫,当然是我本来就该回自己该去的地方啊。”
爸爸喉结滚了滚,别扭地移开视线。
他听惯了妈妈傻愣愣喊他姐夫,反倒受不了她清醒时这么叫。
真可笑,当初逼着她认这个称呼的人,不就是他自己吗。
我们跟着他回了那栋他开发的半山别墅,爸爸扫了我一眼,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愧疚,随即冷声吩咐厨房。
“快点弄桌菜上来。”
半小时后菜一道道端上桌,我刚拿起筷子,心一下沉到了底。
整桌全是海鲜,我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放下了筷子。
妈妈对海鲜重度过敏,别说吃,闻见那股腥气都犯恶心,我也是打娘胎里遗传了这个毛病。
爸爸见我们不动,伸手夹了个虾仁放到妈妈碗里。
“怎么了?不合胃口?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这个。”
妈妈头顶的数字又掉了一小截,她不动声色地把碗往旁边挪了挪。
他正皱着眉疑惑,大姨笑盈盈从楼上下来,自然地凑过去,张嘴叼走了他筷子上的虾仁。
“哎呀景琛,你记错啦,爱吃海鲜的是我,厨房都是按我的月子口味做的。”
她转头冲妈妈假意浅笑。
“抱歉啊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妈妈垂着眼,捏筷子的指节攥得泛白。
她还没开口,爸爸已经伸手将大姨揽到了腿上坐着。
“道什么歉,没人怪你。你小,做姐姐的让着妹妹是本分。”
他刮了刮大姨的鼻尖,语气宠溺得能滴出水,转头看妈妈时眼底瞬间冷下来。
“清鸢,知予年纪小心性单纯,你别往心里去。”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黑卡递过去。
“这张卡你拿着,就当赔罪了。”
话说到一半,他的手顿在半空,自嘲似的笑了笑。
“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反正你也听不懂。”
他正要把卡收回去,手腕突然被妈妈牢牢攥住。
爸爸愣了一下,皱眉出声。
“看清楚,这不是饼干。”
他往回抽手,妈妈却攥得死紧。
他盯着妈妈看了几秒,神色忽然松下来——这大概是妈妈变傻以来,第一次这么坚持要一样东西。
他松了手,任由妈妈把卡拿走,语气都柔了几分。
“拿着吧,别往嘴里塞。里面有两个亿,想买什么让助理陪你去。”
妈妈没理他,攥着卡拉起我就走。
刚站起身,大姨忽然瘪嘴哭了。
“景琛,我也想要那张卡……”
爸爸柔声哄着她。
“乖,那张给姐姐了,回头给你办张额度更高的。”
“我不嘛,我就要这一张!”
她往他怀里紧紧蹭着撒娇,我知道她根本不是想要钱,就是见不得妈妈拿到一点好东西,成心来抢。
可爸爸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也是,他连骗自己老婆是姐夫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妈妈听见身后的动静,脚步迈得更快了。
眼看就要踏出别墅大门,几个黑衣保镖突然从廊柱后绕出来,把我们团团围住。
爸爸叹了口气走过来,朝妈妈伸出手。
“把卡给我。”
妈妈把卡背到身后,轻轻摇了摇头。
“给我。”
他又重复了一遍,耐心彻底耗光,抬手挥了挥手。
一个高壮的保镖上前一步,我张开胳膊扑过去挡在妈妈身前,带着哭腔大喊。
“你走开!别碰我妈妈!”
力量差距太过悬殊,保镖胳膊轻轻一挡,我就重重摔在了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他越过我,铁钳似的攥住妈妈的右手腕。
妈妈疼得脸色瞬间惨白,可攥着卡的手一点都没松。
我甚至听见她指节那里传来骨头咔咔的轻响,脑子里那根绷了好几年的弦“啪”地断了。
我爬起来扑上去,狠狠一口咬在保镖胳膊上,任他怎么甩都死死不松口。
保镖被惹急了,猛地把我甩开,攥着妈妈手腕的力道骤然加重——
“咔嚓。”
刺耳的脆响钻进耳朵。
妈妈的右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了下去,软塌塌地晃着。
她头顶的倒计时,一下掉了整整一大截。
“妈妈!”
滚烫的眼泪瞬间砸下来,我爬过去抖着手想碰她的手,又怕碰疼她。
保镖把卡捡起来递给爸爸。
他看见妈妈脸上滚落的泪水,动作顿了一瞬,身后大姨已经软着嗓子催促起来。
“景琛你快点呀,人家等着呢。”
他立马转回身去哄她,眼里再也没了我和妈妈的影子。
妈妈疼得眼前发黑,还是咬着牙勉强站起来,伸手牵住我。
“宝宝别怕,我们走。”
外面下起了冷雨,雨丝砸在脖颈里,冰得人一哆嗦。
我们母女俩很快就浑身淋透,站在路边拼命拦车,过往车辆没有一辆肯停下。
妈妈牵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往她婚前全款购置的老小区公寓走去。
可她按指纹开锁,门锁毫无反应。反复输入密码,依旧打不开。
妈妈眼里浮起一层茫然。
下一秒,房门从里面被人拉开。
外婆探出头,看清来人是她,眼神瞬间慌乱心虚,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
“怎么是你?”
妈妈没理会她,径直迈步走进屋内。
曾经温暖整洁的小窝早就变了模样,客厅、卧室堆满了进口奶粉、尿不湿、婴儿玩具,好好的房子硬生生变成了杂乱的杂物仓库。
她在这世上最后一方净土,也彻底没了。
妈妈头顶的数字又往下跳了一截。
我拿起桌上的抽纸想给她擦去脸上的雨水,手却被外婆狠狠一巴掌打偏。
“那是从瑞士空运回来给知予宝宝用的!你也敢乱碰?”
我瞪大眼睛,积压的火气瞬间冲上头顶。
“妈妈生病这么多年,你来看过她一眼吗?现在你占了她的房子,连张纸都舍不得给她用,有你这么当妈的吗!”
外婆被我呛得满脸通红,当场跳脚怒骂。
“你个小兔崽子反了天了!今天我非替你妈好好收拾你!”
她扬手就要打我,手腕却被妈妈一把攥住,稳稳将我护在身前。
这是这么多年,妈妈第一次反抗她。
我看见她头顶的数字又掉了一点,单薄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我的孩子,轮不到你管教。”
外婆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妈妈没再看她,拉着我转身就往外走。
出门后她没有走远,就在楼道檐下静静坐下,身后的房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我听见外婆在里面偷偷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飘进我耳朵里。
“是啊,你姐清鸢好像不对劲,你赶紧想想办法!千万别让她发疯伤着知予和孩子,我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小女儿!”
爸爸的声音从电话那头清晰传来,语气温柔又坚定。
“放心吧妈,我会护着知予和孩子的,他们就是我的命。你别担心。”
电话挂断,我早已哭得喘不上气。
为什么外婆和爸爸满心满眼都是大姨?明明妈妈才是他们最亲的人啊。
眼泪糊住了双眼,我刚抬手想擦,妈妈先伸手轻轻替我抹掉了脸颊的泪水。
“星眠,别哭,你要坚强。”
我抬头望着她平静的侧脸,头顶的倒计时数字已经所剩无几。
“妈妈……”
我忍不住又掉起了眼泪。
她忽然神色严肃起来,双手轻轻捧着我的脸,认真叮嘱。
“星眠,听妈妈说,妈妈这次是真的要走了。但走之前,我一定要给你挣一个稳稳当当的未来。”
我似懂非懂,只乖乖点着头,默默跟着她重新往半山别墅走去。
别墅里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大姨惯用的栀子花香水味。
妈妈径直走进书房,掀开墙上的装饰画,输入密码打开了保险柜。
箱门弹开的瞬间,她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进去——保险柜最底层压着两本离婚证,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她和爸爸,眉眼弯弯,笑得格外温柔;离婚证上方,压着两本崭新鲜红的结婚证,男人依旧是陆景琛,女人却是苏知予。
原来早在我被接回爸爸身边之前,他就哄着神志不清的妈妈签了离婚协议,让她净身出户,转头就光明正大地娶了大姨。
身后忽然传来大姨娇俏的笑声。
她化着精致全妆,抱着胳膊靠在书房门框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们,满眼嘲讽。
“你不会还傻乎乎以为自己是陆太太吧?我告诉你,去年我怀孕的时候,景琛哄着糊涂的你离了婚,你一分钱没要就乖乖签了字。转头他就跟我领了证,他一半的家产,早就全部转到我和宝宝名下了。”
她瞥了一眼浑身湿透、灰头土脸的我,嗤笑一声,语气极尽刻薄。
“就算你现在清醒了又怎么样?你生的这个女儿,半毛钱家产都别想拿到。从小我妈就偏疼我,长大了景琛也是我的,连你当初跟他挤板房吃的所有苦,最后换来的福气,全都成我的了!”
她喋喋不休地嘲讽数落,妈妈始终低着头,头顶的倒计时数字一点点逼近归零。
“许清鸢,你活成现在这样真的太可怜了。换作是我,早就去死了。”
“好啊。”
妈妈突然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硬生生截断了大姨所有的话。
“你说什么?你不会真的傻疯了吧?”
妈妈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意。
“我去死,也得拉你当垫背的。”
话音未落,她猛地起身抄起桌上的水果刀,稳稳抵在了大姨的脖颈之上。
“啊——!疯子!你要干什么!”
大姨吓得失声尖叫,满脸惊恐。
“我璟告你,景琛最爱的是我!你敢碰我一下,我让你和你这个女儿都活不成!”
“闭嘴。”
妈妈手上微微用力,大姨脖颈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大姨瞬间噤声,浑身止不住发陡。
妈妈偏头看向躲在一旁的我,声音瞬间软得能滴出水。
“宝宝,乖,躲到书柜后面去。”
我乖乖听话躲好,紧接着便听见她低沉的声音响起,像是专门说给刚刚冲进门的爸爸听。
“我用你最宝贝的妻子,换你剩下一半的家产,全部设成挂在星眠名下的不可撤销信托。她也是你的孩子,你总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后半辈子无依无靠,对吧。”
“砰——”
书房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爸爸看见大姨脖颈上的血迹,双眼瞬间猩红,满脸慌乱。
“许清鸢!你疯了?快放开知予!她是你亲妹妹!是我对不起你,有什么要求你冲我来!”
妈妈不为所动,持刀的手又往脖颈里压了一分。
“我要什么你都答应?”
“答应!什么都答应!”
爸爸脱口而出,语气满是慌乱与急切。
妈妈轻轻笑了,滚烫的眼泪却从眼角悄然滚落。
“那好。用她一条命,换你剩下一半的全部资产,今天就办妥不可撤销信托,受益人是陆星眠。我现在就要看到回执。”
“不行!那是我孩子的钱!”
大姨失声尖叫,拼命挣扎。
爸爸厉声呵斥住她。
“闭嘴!钱哪有你重要!”
妈妈没了耐心,刀刃再次逼近肌肤。
爸爸看着大姨脖颈上不断流淌的鲜血,彻底慌了神。
“行!我现在就办!你别动她!”
他当场拨通律师电话,远程快速走完所有信托流程,随后将手机屏幕怼到妈妈面前。
“这样可以了吧?”
妈妈盯着屏幕上的回执信息仔细看了几秒,确认所有内容无误后,她挟持着大姨的力道悄然松了几分。
就在这时,我看见她头顶的倒计时数字开始疯狂暴跌,眨眼就只剩最后短短几秒。
下一秒,大姨精准抓住这个空档,猛地用力往后挣脱,拼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妈妈的胸口。
爸爸下意识快步上前接住失控的大姨,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他惊魂未定地抬头,却看见妈妈顺着那股巨大的撞击力道,直直撞碎了落地窗玻璃,从二十几层的高楼坠落而下。
“许清鸢——!”
爸爸的脸色瞬间惨白,毫无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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