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馅饼与新局

长沙的夏天来得早,刚过五月,日头就已经发了威。正午时分,阳光从文玩街两侧的梧桐叶缝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币。街上行人不多,大多躲进了阴凉里,偶尔有一两个外地来的淘宝客,夹着包,蹲在摊子前,拿着放大镜翻弄几个铜钱。

王平河自己那家酒店就坐落在街心。门脸不算张扬,灰砖门脸,黑底金字的匾,挂着“文玩酒店”四个字。懂行的人却都知道,这是整条街的根——街面上十家铺子,有七家背后都跟这位王平河沾点边。

这天中午,王平河一个人坐在酒店大厅的皮沙发里。他没出去吃饭,让后厨烙了两张馅饼,就着一壶热茶,慢慢地啃。馅饼是牛肉大葱馅的,刚出锅,油浸透了纸,咬一口满嘴流油。他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板不胖不瘦,穿一件白色跨栏背心,脖子上挂着个小拇指粗的金链子,跷着二郎腿,鞋尖随着某个节拍轻轻点着地。

门帘一挑,黑子进来了。

王平河抬起眼皮,嘴里还嚼着东西:“哎,你搁哪过来的?”

黑子没坐,站在原地,先左右扫了一眼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前台的小姑娘低着头嗑瓜子。他这才问:“小韩子呢?”

“吃饭去了。我中午吃点馅饼,懒得出去。你吃没吃?让他给你带一份?”

“我吃完了。哥,我寻思有个事儿跟你商量商量。”

王平河把馅饼放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往沙发里一靠,抬了抬下巴:“坐。什么事?”

黑子坐下了,屁股只沾了半个沙发沿,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搓了搓。他搓手的习惯王平河知道——这是他要掏心里话之前的老毛病。

“我琢磨着,大伙儿一天闲着,我说句实在话,别的哥几个我不知道,我自个儿闲得一天到晚屁扯扯的,没意思。”他顿了顿,烟头在烟灰缸里戳了戳,“哥,你说咱们这帮人,天天起来干啥?喝酒,打牌,洗澡,完了还是喝酒。一个月两个月还行,一年两年,人就废了。”

“你想干点啥?看好什么项目,想开什么买卖,你就做。这社会上各方面都挺好的,想做啥你就做。”王平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在他看来,兄弟想做事,那就去做,赔了赚了都是自家的事。

“我寻思还干我老本行。”

王平河眯了眯眼,端起茶碗吹了吹:“放局啊?”

“对。”

王平河摇了摇头,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紧不慢:“放局倒不是不行,关键是讲人脉。搁杭州,你朋友哥们多,待的时间比我还长,做这玩意儿不犯毛病。在这边,咱不认识几个哥们。而且说句不好听的,那是个麻烦买卖——今天你摆个局,明天他来收个水,后天又有人来查。你摆平了东头,西头又冒出来。这东西不是不能干,是干着累心。”

黑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哥,我这两天走了走看了看,发现这边局不多,好玩的人可不少,大多在澡堂或玩游戏机。头两天我路过东区,那边新开了一家娱乐城,马上开业了。门脸牌匾特别大,晚上路过,外边霓虹灯老漂亮了。红的蓝的绿的,转来转去,半条街都照得跟白天似的。我寻思抽空去学习学习,看看什么叫娱乐城。真要行,咱也琢磨一个。”

“娱乐城干啥的?”王平河皱了皱眉。他来长沙之后还没正经出过门,对时下年轻人玩什么,多少有些脱节。

“我也不知道。”黑子摊了摊手。

“不能是KTV、夜总会之类吧?”

黑子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不好说,反正我去看看。路过有知道的,说里边各式各样,游戏机什么都有。到时候我瞧瞧,真要行,我也搞一个。”

王平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沉吟片刻。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半张脸上,看不太清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看看呗。要觉得靠谱,哥给你投资,咱也整一个。房子现成的,不行就在文玩街干——咱这街上有的是空门面,装修一下,放几排机器,不比什么都强?”

“到时候再说。”黑子嘴上这么应着,心里却已经活泛开了。他知道,这就算是提前跟王平河打了招呼——大哥点了头,后面的事就好办。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哥我先走了,明天那边开业,我过去瞅瞅。”

“去吧。”王平河摆摆手,又拿起了半张馅饼。

黑子转身出门,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没看见,王平河咬着馅饼,眼睛却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二章 东区娱乐城

没过两天,黑子说的那家娱乐城开业了。

当天上午放的鞭炮,据说从早上八点放到十点,纸屑堆了半条街。下午黑子就开着他那辆破捷达过去了。

车一过湘江大桥,往东走,路两边的景色就变了——不再是老城区那种挤挤挨挨的矮房子,而是新开的楼盘、宽马路、大广告牌。远远地,他就看见一片灯火通明——虽是下午,门口的霓虹灯也亮着,红底金字的招牌足有三层楼高,写着“东方嘉年华娱乐城”几个大字。

还没到门口,远远就看见一片喧腾。门前豪车排出去半条街,奔驰600、宝马7系、路虎揽胜,一辆挨一辆,车门开开合合,下来的男男女女穿得都光鲜。一看老板就不是一般人,没准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红拱门、氢气球、鞭炮屑,满地通红,像刚办过一场喜事。门口还站着两排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笑盈盈地给每一个进门的客人鞠躬。

黑子把车停在街角,没急着过去。他点了根烟,靠在车门上,静静地看了足足十分钟。他在数车,在看人的穿戴,在估这一天的流水。

看完了,他把烟头一弹,推门进去。

从脚下到顶棚,满眼都是科技感——水晶灯从三层楼高的顶上垂下来,像一片倒挂的星空;霓虹灯、镜面墙、玻璃围栏,一楼大厅挑高足有七八米,大得一眼望不到头。里边什么都有:打鱼机、摇杆机、跑马灯,一排排亮得晃眼,屏幕上的图案转成一片花。人声、机器声、硬币声、音乐声,嗡嗡地搅成一锅,像把整个长沙的热闹都塞进了这栋楼里。用眼花缭乱形容一点不为过。

一楼爆满。几乎每台机器前都坐了人,有穿西装的老板,有穿花衬衫的小混子,有染着黄头发的小年轻,还有几个看着像刚下夜班的工人,工服都没换。大厅里烟雾缭绕,空气里混着香水、汗味和烟味。

黑子没在一楼多待,上了二楼。二楼是贵宾型小包房,像网吧,一间两个电脑的、四个的、十个的都有,也有单间,中间摆着打鱼机。走廊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每隔几米就站着一个穿短裙的服务员,见人就笑。他又上三楼,三楼是卡拉OK带包厢,中间一个大舞池,有演绎表演,像酒吧。舞池三面基本是包房,唱歌用的。台上一个穿露背装的女歌手正拿着麦克风唱粤语歌,声音嗲得让人头皮发麻。

楼上楼下转了一大圈,光服务员就三四百人,端茶的、递毛巾的、引路的、收拾机器的,穿得清一色,走路带风。

黑子正溜达着,一个穿西装的经理凑过来,脸上堆着职业笑。这经理三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胸口别着个名牌:“先生,玩一会儿呗?看您逛半天了。”

“这怎么玩的?”黑子装作头一次来的生客。

“拿硬币往里投就行,一块钱一个币,往机器里投一个,有的机器用得多,有的少。”

“玩法是什么?”

“我给您演示。先生,您得先换点币。”

“行。”黑子点点头。

他到前台换了一千块钱的币。前台的小姐手脚麻利,十沓十沓的一块钢镚倒进一个塑料筐里,沉甸甸地抱在怀里。一千块钱,整整一千个硬币,压得他胳膊都酸。

经理把他领到一台机器前,一边操作一边讲:“您把币投进去,推摇杆,屏幕就变。出三个一样的,比如三个苹果,翻多少倍;俩苹果一个橙子,又翻多少倍。”

“哦。那三个不一样呢?”

“没中,等于您输了。”

黑子把筐往腿上一放:“我试试。”

前两把,每把投一百个币,都没中。屏幕上的图案转了几圈,停下来,乱七八糟——苹果、橘子、香蕉凑成一堆,硬币哗啦啦地往下掉,不是掉给他,是掉进机器肚子里,发出沉闷的响声。黑子的心跟着那响声一沉一沉。

第三把,黑子咬了咬牙,投进去五百个币。

摇杆一推,屏幕上的苹果、橘子、橙子、香蕉、火龙果转成一片花。渐渐地,速度慢下来——第一个苹果,第二个苹果,第三个苹果。

三个苹果。

黑子眼睛一亮,整个人往前一探:“这好啊!我操,这是我赢了?”

经理在旁边笑着说:“先生,这等于中五千块钱。”

“啊?五百就翻十倍?”

“对。出三个一样的基本翻十倍,连着出,奖励更大。”

黑子一拍大腿,差点把那筐硬币掀翻:“这个好这个好。我研究研究,你忙你的。”

“行。先生,那边烟、饮料、水果,还有泡面面包什么的,都免费,您要吃自个儿拿。”

“行,忙你的。”

经理点点头,转身走了。黑子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眼前的机器,嘴角慢慢咧开。他不是没想过——这东西跟押大小差不多,可押大小哪有这快?一推一拉,几秒钟,五千块钱就进账了。

黑子这一玩,就玩了一下午。

中间他起来上了两趟厕所,去免费区拿了两罐可乐、一包中华,又坐回去。他不是光闷头玩——他一边玩一边看。左边坐了个穿夹克的中年人,十分钟输了两千,骂骂咧咧地又换了一沓;右边是个戴金链子的小伙子,手气不错,赢了几把,但最后又都吐回去了。两百台机器,百分之七八十的人都在输。那些人的脸,有的红有的白,有的骂骂咧咧,有的一声不吭地往里续币,像着了魔。

到傍晚结账的时候,他赢了两万多。服务员过来帮他数币,数了半天,最后换了一沓崭新的钞票塞给他。黑子把钱揣进兜里,拍了拍,硬邦邦的。

但他心里盘算了一下:一台机器一天挣一千,两百台就是二十万,这还不含二楼三楼。二楼贵宾区的赌注更大,三楼K歌的客人也在前台换币——那流水,一天下来,恐怕得有三十万往上。

他觉得这是个赚钱的好门路,值得研究。在长沙,没人敢惹王平河,做这个买卖,黑子估算投资要几千万。但只要投资跟上,挣钱肯定没问题,一年轻松挣几千万。

想到这些,他坐不住了。他把剩余的硬币一退,快步出了门。外头天已经擦黑,霓虹灯亮得晃眼,他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栋楼,心里有了数。

第三章 一桌饭

黑子开车回酒店,一路上嘴角都压不住。

进门一看,大歪、二歪跟阿拉伯人似的——俩大连毛胡子,穿着花衬衫,正坐在大厅里喝酒。大歪比二歪大两岁,个子更高,胡子更密,往那儿一坐,活像个中东酋长。二歪瘦一点,眼睛滴溜溜转,鬼主意比他哥多。桌上摆着花生米、拍黄瓜、拍卤牛肉,还有半瓶白酒。

黑子一摆手:“大哥,二哥。我哥呢?”

“平哥出去喝酒了。欣姐来个外地朋友,好几个人,加上二肥也出院了,欣姐合计招待一下,把平哥叫去了,我俩在这看店守着。”大歪说话瓮声瓮气的。

“吃的啥呀?”

“大饼咸菜,大油饼,来,整一口尝尝。”大歪撕了半张油饼递过来。

黑子接了,咬了一口,油香扑鼻:“就你俩啊?”

“小军子他们都在屋里呢,说一会下来吃,要不你替我叫一声,菜都买回来了。”

“行,我叫他。”

黑子转身上楼,把屋里的兄弟都喊了下来。老赵他们都在,十来个人坐了一圈——老赵四十来岁,平时不爱说话,眼珠子转得慢;老杜是个矮胖子,说话磕巴;寡妇和大炮是两口子,寡妇其实不寡,就是外号;柱子最年轻,二十出头,跟在小军子屁股后面转。正好黑子也没吃饭,就一起吃。

桌上杯盘狼藉,油饼的香气混着白酒味。大歪给每个人倒上酒,二歪给每个人递烟。黑子原本没想提这事——都是自己家人,说不说两可。可他拨了两口饭,越想越觉得是个机会,终于还是放下筷子,把酒杯端了起来。

“我跟大伙说点事。”

大伙都回过头,筷子停在半空:“啥事?”

“我下午去东区那边新开的娱乐城了,里边要多好有多好,帕斯机、游戏机、打鱼机,各式各样的,好透了。我觉着这买卖行。”黑子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那地方,我跟你们说,比咱们放局赚得多多了。”

小军子嚼着油饼,不以为然。小军子是这帮人里最敢干的,瘦高个,一脸横肉,说话嗓门大:“我知道那玩意,这边好几家网吧、酒吧门口都放好几个,乐意玩就玩,咋没人去?谁玩那啊?上酒吧的都忙着喝酒,上KTV的都忙着唱歌,谁玩游戏啊?玩牌多好啊。”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自己干这买卖。机器放酒吧、KTV肯定不行,人家是奔别的去的,但有专门奔这地方来的人。”黑子认真地说,“今天下午我在那儿看了一下午,那屋里,人挤人,跟赶集似的。”

“军哥,我觉得那买卖不行,整那玩意不得跟放局似的?”二红在旁边插了一嘴。二红是个白脸汉子,平时话不多,一开口就是闷主意。

“我也觉得是。”大歪跟着点头,油饼还在嘴里嚼着,含混不清。

黑子却不慌不忙,伸出手指在桌上比划,像在画一张地图:“我觉得这买卖挺好,关键那屋里都爆满,机器得有几百台。我下午自己算了账,一台机器一天挣一千,两百台一天二十万,一个月六百万,一年七千多万。歪哥,就光我玩的那种机器,一年就能挣七八千万,别的买卖都不算。”

“啥机器啊?”小军子来了兴趣,把油饼往盘子里一放。

“就是一推摇杆,上面苹果、橘子、橙子、香蕉、火龙果啥的,呱呱一转。我下午玩了一个多小时,赢两万来块钱,跟白捡似的,老多人乐意玩了。放局压少了不解渴,一百两百的压,回来也就一百两百,这不一样,一翻翻十倍、二十倍。我下午压五百,叭一下回来五千,就压三四把,两万块钱到手,不玩了。”黑子说得眉飞色舞,手在空中比划着摇杆的动作。

小军子本来觉得不行,听完一愣,把筷子一放,眼睛瞪得溜圆:“半个多小时赢两万多,翻十倍?压一百回一千,压一千回一万,压一万回十万,压十万回一百万,是这账不?”

“对呀,要不我说这买卖行呢。”

“娱乐城在哪?”

“在东区,离咱这不远,开车半个多小时,老大了,新开的。”

小军子一拍桌子,震得酒杯都跳了起来:“吃完饭你领我溜达溜达,我去看看,要行的话咱一起研究,大伙一起投点资。平哥平时没少帮咱们,闲着也是闲着,干不了大的干个小的不就完了。”

“我就这意思,军哥,大伙一天闲着也是闲着,多挣点比啥不强。”

“行,我觉着行。二红你也去呗?”

“行,一起去。”二红把酒杯一放。

大歪二歪一看,对视一眼,大歪瓮声瓮气:“咱哥俩也跟着。”

老杜、寡妇、大炮、柱子也都说一起去。

老赵最后慢悠悠地开口,他一直慢条斯理地嚼着花生米,这时才擦了擦嘴:“要整好了,我也投一份,跟大伙一起整。”

“走走走,吃完饭咱一起过去。”

黑子心里挺高兴。他知道,大伙一起弄,就不用王平河投资了——王平河手底下兄弟,最次的像小丁、小杨、二强、东宝他们,手里都趁个一两百万、两三百万。王平河平时给的钱他们舍不得花,再加上跟着王平河去外地办事、摆事,那帮大哥哪个都不抠,于海鹏一给就是十万二十万的,都攒下了。这一帮人凑一凑,几百万上千万,不是问题。

第四章 百万输赢

吃完饭,晚上七点半不到八点,一行十多个人开了四台车,径直奔娱乐城来。

长沙的夜晚刚刚醒过来,马路两边的大排档冒着白烟,烤串的香味顺风飘出半条街。四台车组成的车队穿过湘江大桥,往东区去。小军子开在最前面,副驾驶坐着黑子;老赵开自己的桑塔纳,慢吞吞地跟着;大歪二歪一辆,后面两辆坐满了人。

到门口一抬头,确实漂亮。霓虹灯把夜空染成一片五彩,门口的豪车比白天还多。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恭恭敬敬地给每一辆车开门。

“走走走,进屋。”

十多个人一起往里走,都觉得不错——这地方,真敞亮。跟他们平时待的那些小局、小酒吧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

“军哥你先别着急,我教教你怎么玩。”黑子像个东道主似的,走在最前面。

“对,你教教我。”

“大伙都围过来,我一起教,咱先玩两把。我说这玩意好使吧,等整好了咱也干一个。”

黑子在前面教,十多个兄弟在后边围着看、学。黑子手气挺好,教了四五把,讲明白怎么推杆、怎么放币、怎么算输赢,这一会又赢两万多。硬币哗啦啦地从机器里吐出来,落在铁盘子上,响成一片。

大伙一看都觉得好,纷纷自己找机器开玩。十来个兄弟全到前台换钢镚——那年头都花现金,一百的一沓一沓的。小军子直接换五万,二红低调点换两万,老赵换一万,寡妇跟大炮俩人换一万,大伙都换完,各自找机器玩。

十多个兄弟坐了一大长排,两百多台机器足够玩。不到八点半,都开始摇摇杆玩上了。

机器的屏幕亮起来,五颜六色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大厅里没人说话,只有硬币声、机器运转声、偶尔几声惊叫或咒骂。

黑子手气也就好那几把。

从八点半到夜里两点多,时间一点点过去。机器的屏幕亮了又暗,硬币哗啦哗啦地响。起初还有人说笑,后来渐渐都不吭声了。小军子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二红的烟一根接一根,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老赵倒是沉稳,可换币的次数一次比一次多。

小军子输了不到三十万,老赵输了十来万,寡妇跟大炮两口子加一起输了差不多四十万。寡妇一开始还笑着,后来脸拉得老长;大炮闷着头,一句话不说。黑子头天赢的四万多全倒回去不说,还又输了五万多。他坐在机器前,额头上全是汗,摇杆被他攥得发热。

两点多钟,黑子终于扛不住了,嗓子干涩地招呼:“走啊,咱吃点夜宵去呗。”

“我不去了,不行,我输得上头了,接着干。”小军子眼睛都红了,瞪着屏幕,像是要把那机器瞪出花来。

“吃口饭回来再玩呗。”

大伙只好出去找大排档。

夜里三点的长沙街头,大排档的灯泡昏黄,锅里冒着白汽。老板是个胖子,见一下来十多个人,赶紧搬出一摞塑料板凳。黑子挨个问怎么样,一个个全摆手说输了。小杨和东宝一人输一万七八,东宝多点,两万多,他俩输最少。大歪输七万,二歪输十一万。

大歪灌了一口啤酒,瓮声瓮气:“操,这破机器,真坑人。”

黑子一看,把筷子一放:“输就输了,咱别玩了,还是研究自己开一个。哥几个输的钱都输店里了,就咱这几个人,玩几个小时,加一起一百多万就没了。这店几个小时挣一百多万,比抽水来钱快多了。”

大伙一听都觉得是实话——这账,越算越明白。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锅里汤沸腾的声音。

二红说:“那我晚上不去了,也不想往回捞了。黑子,你啥时候整?算我一个,二哥指定跟你站一股。”

寡妇也说:“行,我也投一份,干一个。”

大炮、柱子也都说行。

黑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有了数。他看了一圈在场的兄弟,缓缓开口:“那就定了,我这两天跑趟广州,这些机器基本都是广州那边的,东莞、深圳、惠州那边都有。我打听打听,联系好厂家,咱这边找个门市,简单装修,也整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咱也开一个。”

大伙全说行。

吃完夜宵凌晨三点多,黑子打了个哈欠,眼圈发黑:“我回家了,各回各家吧,撤。”

大伙一摆手都同意。黑子前脚上车走了,寡妇跟大炮也困了,摆摆手也上车回家睡觉。

剩下的人里,东宝和小杨琢磨琢磨:“军哥,我俩送你回去?”

“你俩走你的吧,我再回去搂两把。”小军子的眼里又冒出光来。

“二红还去不去?”

“去呗。”二红一摆手。

“老赵呢?”

“我也去,没少输,捞捞本。”

“老杜你去不?”

老杜输了六万多,吞吞吐吐的,半天憋出一句:“我也去。”

“走呗,一起去。柱子你呢?”

柱子一摆手:“我也去。”

剩下八九个人,转头又杀回去了。黑子本来告诉他们别玩了,没人听。

小军子一坐下,把一沓现金往台上一拍,声音都哑了:“我就不信了,搁局上我都能赢,玩这小机器还能输?再给我换五万的。”

大伙又都换了币。

小军子他们刚接触这东西,不懂,输输赢赢都正常。赢可能凭手气,但这玩意能调程序,后期还有信号器、屏蔽器干扰——那时候还没有,属于第一代机器,比较简陋,打开底壳用钥匙就能调难度,简单、中等、高难,难度越高越不好赢。新店不敢调太高,谁来都输就没人来了,但也得适当控着。

大伙都在那玩,值得一提的是大歪,他爱研究。别人玩机器,眼睛盯着屏幕;他玩机器,眼睛却盯着机器的后壳、投币口、摇杆下面,像是要把这台机器看穿。

一直玩到天亮七点多,店里没什么人了,都是包宿玩的。窗外的天蒙蒙亮,机器的灯光显得刺眼。小军子捂个脑袋,又输十来万。二红也不行,大歪也输。又推两千进去,没一会就没了。

大歪他们兜里钢镚都输光了,身上现金也没了,当时就急眼了,穿着皮鞋照着机器底下咣当就是一脚,动静老大了。那台机器被他踹得晃了三晃,屏幕闪了两下。

服务员赶紧过来,是个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先生,没事吧?输钱不高兴也不能踹机器啊。”

“机器砸了我都赔得起!”大歪吼了一嗓子,胡子直颤。

“先生,没事没事,先生。”那谁敢管?一看像阿拉伯人似的,大连毛胡子。小姑娘赶紧退到一边。

二歪凑过来,眼睛红红的:“哥,你输多少?”

“20万了,还有币子吗?给我拿点来。”

二歪一摆手说:“我这还有一万多,拿走5000。”

这5000拿过来,大歪一摆手说:“就这一把啊,输完不玩了。”

嘟嘟嘟,这5000进去了,邦一摇杆,哐当一数,三个一样。直接10倍,呱就一个5万。这5万抱上来说:“诶,这行啊。”

呱又干个5000,邦一推,砰砰砰,三个一样。再续5000,叭一推,砰砰砰,三个一样,咣当又来5万。3把回来15万。

大歪的手开始抖了,他盯着机器,感觉这台机器跟活了一样。

“这是点上来了?我干个1万的来。”

呱推1万,邦一推,砰砰砰,三个一样,10万。4把赢25万,回本不说,额外还挣5万。

大歪把二歪喊过来,声音都压着:“老二,来,你过来,上我这来玩来。”

“咋的了?”

“你拿你手压一下,推一下,你试试,我这机器现在怎么压怎么赢。”

“真假的?”二歪将信将疑。

“你试试。”

二歪往里一推,推了一个,200过来,挂个1万,叭一推,砰砰砰,三个一样,哗,10万。哥俩一看,值了。

二歪一看说:“哥,能不能是你给那一脚,把机器踹坏了?”

“能吗?”大歪皱着眉。

“没准啊,再来一把,再往里续币子。”

币子当时就不好使,续不进去了,里边币子空了。五把赢过来35万,里面没有币,没有钢镚了,这边叫唤服务员过来:“你看这机器咋停了?”

“先给你换个机器,完了往里续钢镚、续分。”

大歪一看说:“这玩意有点门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里却闪着光。

二歪说:“我觉得也是,哥,有点门道。你回本没?”

“反正咱哥俩差不太多,指定是没输着。我一会看看能不能研究研究,把这玩意琢磨琢磨,要找到猫腻,找到门道可了。”

大歪跟二歪没着急跟大伙说,看其他哥们都输得傻呵呵的——小军子趴在机器上,像泄了气的皮球;老赵靠在椅子上,眼神发直。哥俩跟大伙打声招呼就走了。

第五章 修电脑的炉钩子

大歪其实挺有心眼的。打这店出来,天已大亮,街上的早点摊刚支起来,油锅滋啦滋啦响。他站在门口,琢磨琢磨往哪去呢。

二歪一看说:“哥,我认识个修电脑的,咱是不是问问他去,能不能明白?”

“走,找他去。”

哥俩开着车,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小巷子,找到一家修电脑的小门脸。门脸在巷子深处,招牌都褪了色,写着“电脑维修”四个字。一进门,修电脑的正好收了两个游戏机——就是店里玩的那种老款,比这还得再老一款,没这功能强大。人家店里都是最新式的,上面带跑马灯的,一打着了,啪啪啪啪,七彩灯一闪,可漂亮了。他那什么都没有,属于低配版。

修电脑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戴个眼镜,手指头沾着焊锡,正在那拿螺丝刀砰砰捅咕呢。听见门响,他头也没抬:“修啥?”

大歪一进屋说:“你会整这个呀?”

“这收回来的,游戏机呗。”修电脑的抬了抬眼皮,“收废品收的,没人要,我琢磨着拆开看看里头啥构造。”

“你会修这个?”

“赶着捅咕呗,这玩意没啥难度,老简单了,大哥。你看后边来,我给你瞅一眼。”

他把后壳子打开了说:“你看到这边像密码锁这个没?这玩意就是这机器赢钱的关键。开这个店的老板有把钥匙,他能调。”

“调什么?”

“能调难度。”

“啥意思?”

“难度越低,你赢钱赢的就多,机器呱呱就让你赢。难度越高,你就赢不着钱,就这么简单,没有别的。”修电脑的把那个小旋钮转了转,“你看,这就一档;再转,二档;再转,三档。一般开新店都放低档,让人先尝点甜头;等客人多了,慢慢往上调。”

“搁哪调啊?”

“就这玩意,后壳子一打开就能看,像密码锁似的来回拧,到时候老板、店长、经理啥的,他们就得拧。”

大歪眼睛一亮,胡子都跟着抖:“这行啊,这不找着致富之路了吗?”

“你可别闹了,大哥,你看这事,我跟你一说,你一听得了。”修电脑的赶紧摆手,压低声音,“你可别出去瞎说。”

“啥意思?什么叫一说一听啊?”

修电脑的放下螺丝刀,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看着他:“哪个开游戏厅的不是社会人?不是大哥级的?这一个机器2万多,好点的新款都得三四万、四五万。”

那人说的也在理。那年头的三四万、四五万,包括2万块钱,可不是现如今的2万——那时候都是万元户的年代。一个人就算好工作,真正铁饭碗的工作,一个月工资都不超过500块钱,400多块钱,好一点的500来块钱。你算吧,干一年省吃俭用,这钱不动,500块钱一个月,一年挣6000块钱。你省吃俭用几年?能不吃不喝吗?就算不吃不喝,一个月500,一年6000,两年12000,你得攒三年半,能买个机器还是低配版的。就他修这玩意,两万来块钱,好一好带灯的都三四万,他得攒几年能买个这个?

第一说这机器贵,第二,能开个店的是一般炮子吗?你敢弄猫腻,手给你剁了。那你跟上局耍鬼没有区别了,那不剁你手?那不揍你啊?

但是修电脑的指定不敢,他连想也不敢想,他明白是明白,他不敢。

可这俩阿拉伯人——你看他俩敢不敢?

小军子那边呢,输得直咬牙,给自己牙龈当时都好悬没给咬掉了,拿手使劲抠自个脸。上局都没输过50多万,在这小破玩意输50来万。输得脑门子青筋都爆了。他回到酒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敲门也不开。

大歪把椅子往前一拉,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啪”地拍在桌上:“来,你教教我,老弟,来来来。你教教我,你别瞅我大连毛胡子,我手老巧了,你教教我,这玩意怎么调?”

“大哥你学这干啥?”修电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沓钱,没敢伸手。

“你就教我,我不让你白教,来,500块钱,拿着,你好好给我教明白。”

修电脑的接过钱,手指有点抖。他掂了掂,又抬头看了看大歪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咽了口唾沫:“大哥你要上哪玩去?你再给我拿500,但是你给我个保证。”

“啥意思?”

“你别说是我教的你,行不?你别给我漏了。”

“不存在。老弟啊,你瞅你大哥我这大连毛胡子,我跟你说句保证的话,咱别说拿你这点玩意说个事,就是明天我跟我哥们兄弟出去打架,我都敢一人把事全扛了,就给对面都打没了,我都敢全扛着走,这算个啥?你就教教我。”

“大哥你再给我拿500,我就教你教明明白白的。我给你做的像炉钩子那玩意,你到时候到现场了,真要是你有个胆量,大哥你要敢比量,你就从后壳子找个缝,给它钻进去,把这玩意塞进去,前面带个钩,你给它勾到密码锁上边,它能调档位,调到简单,那你这钱不就来了吗?哥。”

“都给你了,这2000多,全给你了。”大歪把所有钱都推了过去。

修电脑的见钱眼开,当时就动手。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段细铁丝,又找了把钳子,嘁里咔嚓地做了个小钩子——一头弯个小圈,另一头磨得尖尖的。他一边做一边教:“你看,就这么个东西。后壳子上有个缝,你把这头塞进去,往上一探,摸着那个旋钮,轻轻一勾,就卡住了。然后往左转是降档,往右转是升档。咔咔两声,就是最低档。”

一下午就是训练加学习。修电脑的把那台旧游戏机打开,让大歪反复练。大歪蹲在地上,撅着屁股,眼睛眯成一条缝,手指头捏着那根小铁丝,一次又一次地往缝里探。一开始老是找不准位置,钩半天钩空了;练了几十次,渐渐有了感觉。到最后,他把那小钩子弄得炉火纯青,手到擒来,甚至往那一坐,眼睛一闭,直接凭感觉就往里边一塞,砰砰挠两下,OK,变能耐了。

当年那游戏机可简单了,那构造老简单了,里边几乎没有构造,外边能闪灯,中间带个屏幕,那边能调难度。

到了晚上,学成归来了。大歪把那根小钩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拍了拍,像揣着个宝贝。按他们过去放局来讲,按耍钱来说,这不属于正经八百蓝道的吗?这正经八百都属于蓝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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