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二年冬,广州,一家中档歌厅。

下半夜一点多,大厅的乐队还在吹萨克斯,卡包里的灯红忽忽的。小毛坐在靠门口第三张台,面前摆着半杯啤酒,桌上是一盘炒田螺和两盒红双喜。他才二十出头,跟加代混了两年,年轻、冲动,最讲面子,谁受了委屈他都要往前顶。

邻桌是个不认识的姑娘,一个人来的,穿着件薄的呢子大衣,在卡包里被几个醉汉缠上了。一个光头的伸手去拽她手腕:“妹子,陪哥喝一杯,这歌厅的酒你随便点。”

姑娘往后缩,酒杯碰倒了。小毛本来没想管,可那光头说话太难听,他“啪”地把啤酒杯搁在桌上:“哥几个,人家不愿意,你拽什么拽?”

光头回头看他,笑了:“你谁啊?多管闲事。”

“我谁不重要,”小毛站起来,“你把手松开,这事儿就算了。”

那光头不松,反倒骂了一句更脏的。小毛二话没说,抄起桌上的酒瓶就抡了过去——瓶子没砸到人,砸在桌角上,“咔嚓”碎了。这一下,歌厅里站起七八个人,都是那光头一伙的。带头的个子不高,肩膀宽,后来小毛才知道,那是霍振山手下的一个头目,外号“三饼”。

小毛一个人,被围在卡包门口。他挨了第一脚的时候还在还手,第二脚踹在腿上,他听见“咔”的一声,腿当时就折了,人栽在地上。那伙人没停,又踹了几脚才被歌厅的保安拉开。

那一年的广州,歌厅下半夜的消费不贵,一打啤酒二十来块,可一场架打下来,进去容易出来难。小毛被人架出来的时候,左腿肿得裤子都脱不下来,裤管里渗出一片暗红——算不上见了红,是骨头戳破了皮,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

加代是第二天早上接到电话的。

江林在电话里说:“哥,小毛在歌厅让人打了,腿折了,现在在工伤医院躺着。”

加代没多问,只说了一句:“人稳住,我马上到。”

加代那会儿在吃早饭,一碗肠粉还没动几口,听完把筷子一放:“哪个场子?”

江林说了地名。加代“嗯”了一声:“你先垫钱,我随后到。”这句话说得轻,可江林听见,知道哥动了真火——加代越生气,声音越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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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让江林带钱去了医院。医药费他出,不是小数——那年头住院押金先交两千,药酒一瓶子要三十多,拍片子、打石膏、住院床位,前前后后得万把块。加代跟江林说:“钱你垫上,别让小毛家里知道,他爹妈在老家,知道了要急。”

江林办事稳,到了医院先缴了押金,又托人找了骨科最好的大夫。小毛躺在病床上,腿吊着,看见江林进来,咧嘴笑了:“二哥,我没事,就是这腿不争气。”

江林按住他:“你别动。哥说了,这事儿他来处理。”

大夫看了片子,说腿骨折了,得打钢板,住院半个月,前后万把块。江林没皱眉,当时就把钱缴了。那时一瓶药酒三十多,小毛养伤那半年,光药酒就喝了几十瓶,都是加代让人送的。江林出来给加代打了个传呼,回了一句:“哥,人稳了,您放心。”

当天下午,加代托了广州这边的老前辈钟伯去说和。钟伯在这一带吃了三十年江湖饭,谁的面子都给。他去了霍振山常待的那个小饭店二楼,把话带到了:“山爷,打的是加代的人。加代的意思,条件开得软——你派个人来医院,给小毛赔个话,这事儿就过去了,医药费我们自个儿出,不找你。”

霍振山坐在桌边剔牙,听完笑了:“钟伯,你回去跟加代说,话我领了。可他那个小兄弟,先动手砸了我家兄弟的场子,这账不能不算。让他哥自己来。”

钟伯回来,把话一字不漏传给加代。加代点点头,没说什么。

第三天,霍振山把江林送去的那个装钱的信封,原样甩了回来。

是霍振山手下一个小子送的,当面把信封搁在江林车前:“山爷说了,这钱他不要。让你哥自己来。”

江林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笑了笑:“回去告诉你家山爷,我哥会去的。”他转身给加代打了个电话,把话原样递过去,末了补一句:“哥,这人有点狂。”

加代这回亲自去了。

他没带人,就一个人,进了霍振山那个小饭店的二楼。霍振山在,带了四五个人,都是他手下的狠手。加代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开门见山:“山爷,小毛是我兄弟,年轻不懂事,先动手是他的错。可你的人都把他的腿打断了,这账扯平了。我来,是给你面子——你派个人去趟医院,说句话,这事翻篇。”

霍振山靠在椅背上,笑了:“加代,你在广州算个人物,我认。可我这带的人,三十来号,跟了我十年,谁的面子都给,就认我一个。你那小兄弟动了我的人,我要是连个交代都不给,我这带的人以后怎么带?”

“你要什么交代?”加代问。

“你让你那小兄弟,上我这儿来,给我兄弟赔个不是。”霍振山把茶杯一推,“要么,你自个儿来,陪我喝一杯,这事儿我兜了。”

加代看着那杯被推过来的茶,没动怒。他站起来:“山爷,话我带到了。你不肯给这个面子,我也不能逼你。可我兄弟的腿,不能白断。”

他转身下了楼,一步一步,没回头。

这小场谈崩了。加代上车的时候,江林在车里等着。加代只说了一句:“今晚动手。先把人围了,再谈。”

霍振山坐在二楼,加代走后,他脸上那点笑收了。他手下的三饼递了根烟:“山爷,加代这回是真急了。”

霍振山把烟点上,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自己前一阵子得罪了另一个大老板,正是最怕被人咬住的时候。加代这号人,真要动他,他未必扛得住。可他在这带横了十年,歌厅老板见了他都要递烟,手下的兄弟认他一个,他不能先软。

他早把小毛的来头摸了一遍——“广州加代的人”。知道是加代的人,他照样打了。不是不怕,是这带的规矩:谁的面子都得给,可自己的场子不能让人踩。他打小毛,打的就是这个理。那一年广州的场子,看场的老板最怕两种人,一种是上面有关系的,一种是加代这种身后站满人的。霍振山两样都惹了,还自以为站得稳。

他猜错了。

当天下午,加代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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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广州城里调了三十多号,又从佛山调了三十多号,加起来六十几人,分了四五台车——佳美打头,后头跟着松花江面包车、两台货运的客车。来的都是熟脸:左帅从北方赶来,话少,手最狠;周广龙从广州另一头杀到,暴脾气,嗓门大;丁建带了一拨手稳的兄弟,专管夜袭;远刚开着车,负责堵巷口。那年代一台佳美要三十多万,加代手里两台,都是跑买卖的本钱;松花江面包车便宜,三四万一台,拉人拉货都实惠。

分工是加代定的:左帅打头,带人从正门进;周广龙断后,堵住后头的小路;丁建从后窗翻进去,专找霍振山;远刚把车横在巷口,谁也别想开车走。

马三在旁边听着,搓了搓手:“哥,这山爷手下三十来人,真干起来,咱们六十几号,稳吃。”

加代摇头:“别轻敌。他在这带十年,地头熟,巷子里全是他的眼线。咱们要快,二十分钟解决,不给他喊人的工夫。”

白小航靠在车边,点了根烟:“哥,他那屋里要是藏了东西,我来处理。”

加代看了他一眼:“你盯紧那个屋。别走火。”

马三在另一台车边,把镐把在手里转着:“哥,我这回就负责堵后门,谁跑我抡谁。”加代笑了下:“你少抡,看住就行。”马三这人嘴碎,可到节骨眼,从没掉过链子。

那一年的广州,打架后被带走要花多少钱摆平,圈里人都清楚——轻则几千打点,重则几万托人。加代这次没打算走官面,他要让霍振山自己滚出这带,省得后患。

下半夜两点,霍振山藏身的那栋小楼被围死了。

小楼在一条窄巷里,前后两个出口,巷口停着两台车,远刚把车横在那儿,车灯灭着,人藏在车后头。左帅带人从正门进,手里的家伙是钢管和镐把;周广龙带人堵后巷,嗓门压得低,可眼神狠;丁建带三个人,从后窗翻进了二楼。

加代没进楼,站在巷口一辆车后头,抽着烟,听里头的动静。

他给江林递了个眼色:“你守着巷口,谁出来拦谁。今儿不伤人命,只拆他的场子。”江林点头,把手里的镐把换了只手。周广龙在后巷那边,已经把两个想溜的霍家小子堵在墙角,没动手,就那么盯着,盯得那两人腿软。远刚把车退了半尺,留个缝,说:“哥,这巷子就这一条路,他插翅也飞不出去。”

两点过五分,正门那边响了——左帅一脚踹开霍振山租的那间屋的门,里头四五个人正打着牌,看见左帅进来,有两个摸家伙。左帅没废话,一根钢管直直扫过去,那人捂着胳膊退到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