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卡佳回来的那天,我正蹲在院子里补一双破胶鞋。
听见大门口有动静,我抬起头,手里的锥子差点戳进自己掌心。
她就站在门槛外头,肩上扛着一条鼓鼓囊囊的麻袋,脸晒黑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那头本来金灿灿的头发褪成了枯草色,乱糟糟地别在耳后。身上那件蓝呢子大衣袖口磨出了白茬,整个人像一截在外头淋了五年雨的木桩子,风一吹就要倒。
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可我揉了揉眼睛,她还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启明。"她开口,声音哑得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就两个字,普通话还是五年前那种带卷舌的腔调,可听进耳朵里,我胸口像是被人拿石头砸了一下,闷闷的,回不过气。
我把那双鞋扔在地上,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进了屋。
我不敢多看她。怕我自己先软下去。
可就在我背对着她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已经走了一遍这五年的账:三百六十块,那是我们攒了好几年的家底,压在床底下那只铁皮饼干盒里。
她走的时候,我给了她几十块路费,以为她只是回基辅看她娘,哪曾想那是她最后一次踏出这个门。等我发现饼干盒空了,人也没了,连封信都没留下。
邻居大嫂说,那天一早她提着包出去,脸上还带着笑,冲大嫂点了个头,说了句"拜拜"。
就这么走了,走得干干净净。
五年前,她带着我全部的家底,从这个村子消失了。五年后,她扛着一条麻袋,又站回了我家门口。
我想不通,也不敢想,只是蹲在屋里,听见身后她迈过门槛那一步的动静,手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启明,有件事……瞒了你五年了。"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像一根线,可那根线像是直接穿进了胸口,往里头拉了一下。我猛地站起身,转过头,就见她把那条麻袋往地上一放,抬起眼睛看我,眼眶已经红了。
我站在那儿,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块石头,上不来也下不去。
01
一九七八年的冬天,我周启明是全村最让人看不懂的汉子。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娶了个洋媳妇。那年我三十二岁,在镇上的对外贸易站做翻译,算是村里头少数念过几年书、又吃了公家饭的人。
卡佳是当时一批来华参加农业技术交流的苏联专家组里的翻译助理,乌克兰基辅人,那年二十六岁,个子高挑,说话带着笑,中文说得磕磕绊绊却偏要说,见人就点头,见东西就好奇。
我第一次见她,她正蹲在我们单位院子里的菜地边上,拿手指戳一棵大白菜,嘴里念念有词,把旁边的王师傅逗得哈哈大笑。我问她戳什么,她抬起头,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说:"这个菜,长得像我们那边的帽子。"
我笑了,她也笑了,这事就开了头。
那个年代,中苏关系已经僵了十几年,但对外单位里偶尔还是能见到苏联那边过来的人。
卡佳所在的那批人,在我们这儿待了将近四个月,临走前,她偷偷给我塞了一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你是好人。
我把那张纸条压在枕头下放了将近一年,才下定决心托人辗转联系上了她。再后来的事,用我娘的话说,就是"一个好好的儿子,给一双蓝眼睛迷住了魂"。
办手续、走程序、盖章、申请,前前后后折腾了将近两年,到一九八〇年,我才把卡佳接回了村子,在自家院子里摆了八桌酒席,正正经经把她娶进了门。
村里人看热闹的、说闲话的都有,有人说我是"洋插队",有人说卡佳是"金丝雀嫁进了泥窝",各种风言风语没断过。
可那会儿我们都不在乎,日子是自己过的,旁人说什么,耳朵一关就听不见了。
卡佳学着用大铁锅贴玉米饼,学着喊我娘"妈",学着在院子里喂鸡,喂一次撒一次,把鸡追得满院子跑,笑声能传出半条街。
我娘起初是不太情愿的,老太太觉得这个儿媳妇离家太远、根子太浅,扎不稳当。
但卡佳有一套,她不硬来,就用心磨。
天冷了给我娘缝护膝,我娘腿疼,她就蹲下来帮着揉,揉着揉着,用半生不熟的中文问:"妈,这里疼不疼?"我娘嘴上不说,心里已经软了大半。
那几年,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有奔头,院子里总是有动静,锅里总是热的。
02
可好日子没撑多久,裂缝就出来了。
一九九〇年的春天,卡佳收到了一封从基辅寄来的信。她坐在窗边看信,我在旁边剥蒜,没注意她的脸色。等我回过头,她把信折起来塞进口袋,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我问。
"我妈病了。"她停了一下,"启明,我想回去看看她。"
这个请求本身没什么不对,人家是闺女,娘病了,哪有拦着不让回去的道理。
我当时应得很干脆,说行,我帮你想办法。那年头从国内出境手续繁琐,托了单位的关系,前前后后办了将近两个月,才把出境材料弄妥当。
她要走的前一天晚上,我把家里的情况跟她说了,让她路上宽裕些,给了她几十块做路费。那时候我们的家底,拢共三百六十块,压在床底下那只铁皮饼干盒里,我没动那盒子,只是另外取了些散钱给她。
卡佳接过钱,捏了捏,没吭声,眼睛红了一下,很快低下头去。
"够不够用?"我问她。
"够,"她说,"启明,等我回来。"
我送她到镇上的公共汽车站,看着她上了车,车窗玻璃隔着她模糊的脸,她用手在玻璃上贴了一下,算是告别。我骑着自行车回家,路上风很大,吹得眼睛发酸。
然后,她就再没回来。
03
起初我不慌,一个月,两个月,心里有点嘀咕,但还能压住。
我托人往基辅那边发了电报,问她娘的情况,回电来说:收到,一切安好。
我以为她是娘病重脱不开身,也没多想。到了第三个月,电报发出去没有回音了。
我开始坐不住。
单位里有懂俄语的同事,帮我往她给过的地址写了信,寄出去,泥牛入海,没有回音。我又托了满洲里那边有门路的熟人打听,对方费了半个月才回话,说那边联系不上,地址找不到人。
这话一说出来,我脑子里嗡了一声,腿都软了半截。
那天晚上,我把床底下的铁皮饼干盒翻出来,一把掀开盖子——空的,一分不剩。
我蹲在地上,把那个空盒子翻来覆去地看,手心出了一层冷汗,脑子嗡嗡的,什么都想不清楚。我给了她几十块路费,这盒子里剩着的三百多,她是什么时候顺走的,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合计三百六十块,是我们攒了好几年的家底,一分没留,全带走了。
我娘从门口走进来,看见我这个样子,站了半天,低声问:"启明,钱呢?"
我没说话。
"卡佳走的时候,带走了?"
我把盒子放回去,站起身,背对着我娘,"妈,你别问了。"
我娘在我背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听见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疲倦。"这孩子……"她没说完,再没开口。那晚我坐在堂屋里,从天黑坐到后半夜,灶里的火灭了,屋子越来越凉,我就那么坐着,一动没动。
04
消息没瞒住多久,村子就那么大。
表哥孙德贵在供销社上班,消息灵通,又爱说话,三传两传,全村都知道了:周启明的洋媳妇跑了,把家里的钱也卷走了。
街坊邻居的眼神立刻就变了味,赵大嫂是最先来"安慰"我的,她端着一碗鸡蛋羹敲开我家门,进门就说:"启明啊,我早说了吧,那种女人靠不住,根不在这儿,心也不在这儿,你非不信……"
我把那碗鸡蛋羹接过来,放在桌上,平平静静地说:"大嫂,谢谢你,我还有事,不留你了。"
她愣了一下,讪讪地走了。
孙德贵来得更直接,进门就把茶杯往桌上一拍,嗓门大得像在院子里喊话。"启明!你现在得想办法,去报案!这不就是骗婚吗?把你钱骗走了就跑!三百六十块,那不是小数目——"
"德贵哥。"我抬起眼睛看他,"你消停一会儿。"
我那眼神让他噎住了,他站了一会儿,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那段时间,来看热闹的人不少,但我一个都没让进门坐久。不是硬气,是因为我知道,一旦开口说,那道口子就再合不上了。我娘倒是一直没说什么,只是话比从前少了,天天在院子里侍弄那几棵白菜,低着头,一锄一锄地刨地,刨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那年秋天,我爹突然犯了心疾,送进县医院,在病床上躺了大半个月,前后花了将近四十块钱,都是从邻居那儿借的。我蹲在医院走廊里等病情通知的时候,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要是那三百六十块还在,就不用低头去借了。
就这一个念头,让我从心里把那件事彻底记死了。
05
我爹活过来了,但身体大不如前,从那以后就再没下过地。
家里的重担全压在我和我娘身上。
我白天在镇上上班,晚上回来还要喂猪、挑水、劈柴,我娘腿脚不好,却硬撑着不让我操心,天不亮就爬起来烧火做饭,看见我进门就往屋里赶,"去睡,明天还要上班。"
那两年,我几乎没跟任何人提过卡佳。不是忘了,是不想说。说出来有什么用?钱没了,人没了,说一遍就是往伤口上再划一刀。
工作上,单位业务萎缩,我被调去做内勤,工资少了近三成,日子越发紧巴。
我娘那双护膝磨透了,她用旧棉花重新絮了一层,还说结实着呢,用得。
我拿去镇上买了双新的,她接过来,放了半个月都没舍得戴,最后是我直接蹲下来给她套上,她才嘴上说着"费那个钱干啥",没再摘下来。
一九九一年,孙德贵说要跟着跑边境口岸倒货,拉我入伙,我没去。
他急了,"启明,你脑子好,念过书,我有路子你管账,不亏的!"
"德贵哥,我家里走不开。"
"走不开?你就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他急得直拍大腿,"你爹的药,你娘的腿,这些不都得用钱?"
这话戳中了我,我沉了一会儿,最后点了头。就这么,我跟着孙德贵在县城和镇上之间倒腾小百货,从批发市场进毛巾、暖壶、搪瓷盆,再拉到各村集市上卖。
本钱是我娘压箱底扒出来的五十块,加上东拼西凑借来的,拢共不到一百块起步。
头半年,摆摊摆到腿都是软的,冬天在露天市集上脚冻得没知觉,鼻子涕都快冻成冰,还是站着吆喝。但钱慢慢挣回来了,一点一点,日子也慢慢缓过来了些。
06
第二年冬天,我一个人去了一趟满洲里。
不是为了要钱,就是想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我请了五天假,一个人坐火车去了满洲里,按着她当年给过的一个熟人地址找过去,那是一条窄巷子里的杂货铺,可到了地方,铺子已经换了主人,里头卖的是棉布,原来的人早搬走了,搬哪儿去了,没人说得清楚。我在那条街上转了一整天,挨家挨户地问,问到傍晚,没有一个人能想起来那个高个子的金发女人。
满洲里的火车站候车室,暖气片烧得太热,空气里有煤烟味和旱烟味,嘈杂得很。
我坐在长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把一包大前门抽了个底朝天。旁边坐着个老大爷,瞅了我好几眼,最后忍不住开口:"小伙子,找人?"
"找一个走失了的人。"我说。
老大爷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叹了口气,把头转回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把最后一个烟蒂踩灭,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跟自己说:周启明,从今天起,你就当她死了。
回去的火车上,我靠着车窗睡了一路,梦也没做一个。
07
往后的日子,我不想多说,说出来都是账。
一九九三年,我爹在秋天走了,走得安稳,是在床上睡着了没再醒来。
我娘在灵前哭了一夜,哭完了,第二天一早照样起来烧火,照样喂鸡,什么都没变,只是头发一下子全白了,从后脑到鬓角,白得彻底。我给我爹办完丧事,把欠邻居的钱一笔一笔还清,往后的日子就是这么硬撑着过。
孙德贵有一回问我:"启明,你就没想过再找一个?"
我在院子里劈柴,头也没抬,"没想过。"
"你才多大?"他急了,"不找,你打算就这么过一辈子?"
我劈开一根柴,把两半扔到一边,"德贵哥,你操心你自个儿家去。"
他站了一会儿,嘀嘀咕咕地走了。
没过多久,他生意越做越大,今年说要往南边拿货,明年说要和哪里的人合伙,天天折腾得飞起来,跟我越走越是两条路。
我这头,本钱慢慢攒了些,但花钱一直拘谨,该省的省,该还的还,心里一直记着件事:邻居那些情,要一点一点还回去。
那年腊月,我娘坐在炕上,等我收工回来,把手里的针线放下,正眼看着我说:"启明,你就算不为自个儿,也得为这个家往前想想,你爹走了,这院子总不能就你一个人撑着。"
我坐下来,端起她给我留的热汤喝了一口,没吭声。
我娘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说,低下头把那双袜子接着缝。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针线划过布料的声音,炉子里的煤饼烧得噼啪响,窗缝里漏进来一丝风,把灯火吹得摇了一摇。
08
一九九四年,我四十八岁,两鬓已经白了一片。
那年春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心里结结实实地堵了一回。
我去县城进货,在国营饭店里碰见了贸易站的老同事老李,他在那边接待几个外地来的商人,见了我先是愣了一下,拉着我在角落里说了几句话,神情有些奇怪,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直接问他:"老李,你有什么话说?"
他叹了口气,"启明,你爱人……卡佳,她当年是从基辅那边走的?"
"是,"我说,"怎么了?"
"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她的消息,我前阵子见到一个从那边来的人,说起这些年外头不少事,唉……"他摸了摸后脑勺,"算了,我也说不准真假,你别多想,就是……多保重吧。"
说完他又拍了拍我肩膀,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我站在那条街上,秋风一阵阵地刮,把路边的树叶扫得哗哗响。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脑子里乱得很,却又说不清楚乱在哪儿,最后摇了摇头,骑上车走了。
那天晚上,我翻箱倒柜,把当年卡佳写给我的几封旧信找了出来,她那歪歪扭扭的汉字,一个一个地看。信上说的都是些细碎的话,说基辅的路比这边宽,说她娘做的汤圆不如我娘包的饺子,说她在梦里说的还是汉语,醒来不知道在哪里。
看到最后一封,我把信叠起来,压回了盒子底下,再没拿出来过。
09
一九九五年的深秋,是这五年里天气最冷的一个秋天。
庄稼收进来没多久,风就开始带着寒气了,村子里早早地把门窗封上,各家各户的烟囱冒着白烟,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院子,我娘让我扫,我拿了扫帚出来,扫了一半,风又把叶子刮回来了。
我蹲下来,把扫帚搁在腿上,仰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
这树我娘嫁进来就有了,树皮皲裂,黑乎乎的,每年夏天撑起一大片荫,冬天就剩几根光秃秃的枝桠戳在天上,像是几根枯骨。
卡佳刚嫁进来那年,有一回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半天,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这个树,很老,很有故事。"
我当时笑她:"树哪有什么故事?"
她扭过头来看我,认认真真地说:"有,你只是还没听懂。"
我蹲在院子里,想起这句话,手里的扫帚攥得紧了一下,又松开,站起来,把落叶堆到墙角,拍了拍手,进屋去了。
我娘在灶间烧火,铁锅里炖着白菜豆腐,热气从门缝里漫出来,整个院子都是这个味道。
锅里的菜咕嘟咕嘟地响,火光从灶口漏出来,把我娘的侧脸照得橘黄,她的白发在那光里发亮,一根一根的,清晰得很。
10
那天傍晚,动静来得很突然。
我刚把碗筷收进灶间,就听见大门口传来脚步声,还夹着一种沉重的拖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拖在地上走,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听着就是走了很远路、累得快撑不住的那种慢。
我抬起头,手里的锥子差点戳进自己掌心。
她就站在门槛外头,肩上扛着一条鼓鼓囊囊的麻袋,脸晒黑了一圈,整个人像是在外头风吹日晒了不知多少年,瘦得几乎撑不起那件旧大衣,可腰杆还是直的,就那么站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不躲。
是卡佳。
我把手里的活扔在地上,站起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娘听见动静从灶间走出来,看见院门口那个人,手里的火钳"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扶着门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孙德贵不知道什么时候闻风赶来的,他人还没进院,嗓门先进来了,站在院门外,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卡佳的鼻子,声音大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我说卡佳是吧?你还有脸回来?你把启明的钱卷走,人间蒸发整整五年,你今天倒是给个说法——你把那三百六十块弄哪儿去了?!"
卡佳没动,也没吭声,只是死死攥着那条麻袋的袋口,指节白得发青。我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胸口起伏得厉害,声音压低了,反而比吼出来更难听。
"你还知道回来。"
她抬起眼睛看我,眼眶红着,可就是不掉泪。"启明,咱们进屋说,好不好?外头……人太多。"
孙德贵立刻炸了:"进什么屋!有话在这儿说清楚!你以为你还是这家的人?你以为这门还是随便让你进的?"
我娘这时候突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可硬得像一块石头:"德贵,你先回去。"
孙德贵愣了一下,"姑,这……"
"回去。"
他被噎得半天没缓过来,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我娘拄着她那根用了二十年的拐杖,一步一步挪到卡佳面前,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脸,看了半天,眼泪就落下来了。
"闺女……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卡佳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扑通一声跪在我娘面前,声音哑得像破风箱。"妈……对不起,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启明……"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喉咙里的东西梗得死死的,几乎是咬着牙才没上前把她拽起来。我掉过头,先进了堂屋。她跟着进来,那条麻袋被她死死拖在身后,沿着地面扯出一道沉重的声响。
我在八仙桌前坐下,"砰"地拍了一下桌面。"你五年前走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声?我爹躺在医院里抢救的时候,你人在哪儿?钱呢?那三百六十块,你给我弄哪儿去了?"
卡佳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门框上,闷响了一声,脸色白了,却一句辩解都没有。她只是把那条麻袋往我脚边推近了一点,嗓音低得几乎贴着地板:
"启明,你打我骂我都行,可你先把它打开。"
孙德贵被我娘撵走了,可他临走前那句话还在堂屋里回响着,像一根刺扎在空气里,散不掉。
我娘慢慢挪到桌边,一只手撑着桌沿,眼睛死死盯着那条麻袋,过了好半晌,才用那种沙哑的嗓音低低地开口:"启明,打开吧,都闹到这一步了,总得让心里有个明白。"
我盯着那条袋子,胸口起伏着,喘得像刚跑完十里山路。
五年前她拎包走的那天,我在心里发过无数次狠——她要是敢再踏进这个门,我一脚就把她踹出去。可她真的站在我面前了,我的手心全是冷汗,就连伸手去解那根扎口的麻绳,都像是要去摸一块烧了五年的烙铁。
我咬紧牙关,把那条袋子拽到自己跟前,死死抓住绳结往外一扯。麻绳"唰"地松开,我两只手撑着袋口往两边一扒。
就在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轰"地一下,像是被人当头砸了一闷棍。
我手一抖,那东西差点从指缝里滑出去,后脊梁的冷汗"唰"地全冒了出来。
"这……这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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