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秋,深圳,布吉仓库区。
郑国安蹲在自家仓库门口,手里的手电筒光打在最后一箱表的封条上。封条是香港那边原厂贴的银灰条,可箱子一开,里头躺着的不是他上月从香港订的那批瑞士机芯表,是一箱子镀铜的次货,指针走起来像喘气,声音隔着表壳都能听见。
郑国安三十八岁,在深圳做了六年表行和水货买卖,跟加代合过几次货,彼此信得过。这一批表走的是香港那条线,到深圳的仓库是夜里卸的货,白天跑车。那年头深圳的水货表,一块进口机芯的表,市面上能卖到八百到一千二,一箱子四十块,就是四万多块的生意。可眼前这箱子,四十块镀铜的次货,加起来不值两千。这一箱的差价,顶郑国安半年的房租。
他点了一遍,十二箱货,换了六箱。
其实这事儿不是郑国安自己查出来的。施立昌在放话之前,先托人去举报了郑国安走水货——那一手做得干净,郑国安的货在托运站被扣了三天,人也被叫去问了两次话。等他好不容易把货赎出来拉回仓库,仓管老刘已经把六箱真表调了包,换成次货塞回去。施立昌要的不是明抢,是让你自己把线交出来换平安。那年头深圳的托运站,扣一批货的由头多的是,只要上面有人递句话,你的货就走不了,你的嘴就软下来。
“国安哥,仓管老刘说昨晚上他拉肚子,请假走的。”伙计阿坤蹲在边上,声音压得很低,“可仓库的锁,是咱们自己的锁,钥匙就老刘和您两人有。”
郑国安没说话。他把那块次货表搁回箱子,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一年深圳的仓库租金不便宜,三百平的库房一年要十四五万,先交半年。他这间在布吉,离罗湖的托运站近,跑车方便,一年租金十二万八,是他咬着牙交的。可租金再贵,贵不过被人从里头调了包——货没了是明亏,线断了是暗亏,两样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第二天一早,郑国安去了施立昌的公司。
施立昌四十二岁,在深圳做表行批发生意,门面在罗湖表行街,后头还压着一批从上面过来的关系。他早年走过“上面有人”的路子,认识几个能说话的人,在这一行里算是有头有脸。郑国安跟他不算朋友,但同一条街做生意,面上都客客气气。
郑国安带了两瓶茅台、一条烟,还有一张自己写的数——六箱次货,按市价折四万二。他想的是,先把货要回来,差的钱他认,买卖还得做。
施立昌在办公室里接了礼,让座没让,茶也没倒。他靠在皮椅上,手指敲着桌面:“国安,你这货是在你自家仓库丢的,关我什么事?”
“立昌哥,这六箱是被人调了包的,仓管那边有问题,我查。”郑国安赔着笑,“可你上回说想看看香港那条线,我寻思着,这事儿完了,咱们能不能搭着做。”
施立昌笑了,笑得客气:“搭着做可以。你那条线,作价入股,算我的。你出力,我出关系,往后分你三成。”
郑国安愣了:“立昌哥,这线是我多年攒下的……”
“三成不少了。”施立昌站起来,把礼往门口一推,“国安,你回去想清楚。货嘛,我这儿没见着。你要是肯入股,咱们是一家人;不肯,你那条线在深圳,怕是越走越窄。”
郑国安把礼拎回来,走出门,手里的茅台瓶子硌着掌心。他懂这话里的意思——施立昌不是要帮他找货,是要把他从香港过来的那条线,连人带货地吞下去。那一年深圳表行街的门面租金,一间四米宽的档口一年要十八万,他郑国安这间大些,一年二十三万,是加代垫的本。施立昌要的不是几箱表,是这块招牌底下的整条路。
郑国安没敢直接找加代。他先按规矩,托了表行街的老前辈黄伯去说和。
黄伯在罗湖盘了十几年买卖,谁都搭得上话。他拎着郑国安备的礼去了施立昌那儿,傍晚原样拎回来,脸上有难处:“国安,立昌说了,这事儿不是礼的事,是线的事。他不肯退,你也别硬要。”
郑国安又去了一趟,还是没座没茶。施立昌这回更直接:“你那条线,要么作价入股,要么我帮你‘存’着——你往后别自己跑了,我替你跑,分你两成。”
郑国安没再争。他回到表行街的档口,刚把卷闸门拉到一半,玻璃“哗啦”一声,半扇碎了。几个不认识的小子站在对面,扔了块砖头,留下一句话:“郑老板,昌哥让你想清楚。”
那半扇玻璃,往里头能看见他柜里剩下的表。郑国安站在碎玻璃前头,站了很久。玻璃碎了事小,可这是施立昌在告诉他:你这条线,我要定了,你连个挡脸的玻璃都保不住。郑国安这时候才明白,自己一个人,在深圳这条街上,连个说理的门都敲不开。
当天晚上十一点,郑国安给加代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加代听他说完,静了三四秒。“人在哪?”
“哥,我档口。”
“你把门先关了,回住处。”加代的声音听不出火气,“剩下的事,哥来处理。”
加代没睡。他先问了江林一句话:“施立昌那条线,上面是谁?”
江林管账管人,消息灵:“他靠的是托运站里一个能说话的,姓何,管着罗湖那片货的进出单。施立昌的货走他手,单子好批,查不到。”
“郑国安的货,单子谁批的?”
“也是何家的单。”江林顿了顿,“可郑国安那批货,单子是真的,香港那边也对得上。是仓库里被人动了。”
加代把烟点了:“仓库里的人,查到没?”
“郑国安的仓管老刘,前天夜里请假,再没回。施立昌公司旁边那家面馆,老刘这两天在那儿吃面,有人看见。”
加代没再问。他把那根烟抽完,摁灭:“明天,我先礼后兵。”
这一宿加代没合眼。他翻了翻江林记的小本子,上头写着施立昌这半年的进出——真货压了一批在手里,始终出不去,账上的现钱紧巴巴。加代合上本子,心里有了数:施立昌急着吞郑国安的线,不是贪,是缺钱。这条软肋,后头用得上。
第二天下午,加代带白小航、马三去了施立昌的公司。
这是小场。加代没带家伙,也没带多少人,就三个人,进门客客气气。马三拎着礼,笑嘻嘻的,进门先叫“昌哥”。施立昌在办公室,见了加代,倒是站起来了,还让了座,倒了茶。
“代哥,稀客。”施立昌笑着,“国安的事,我听说了,可惜我这儿真没见着他的货。”
加代端着茶,没喝:“立昌,国安是我合伙人。他那批货在仓库让人调了包,仓管老刘现在在你那面馆吃面。你要是手里有那六箱,我领情;没有,你把这事儿给我个说法。”
施立昌的笑淡了:“代哥,这话说的。老刘是我远房一个亲戚,在我这儿帮闲,他吃面是他的事。国安的货,真不是我拿的。”
“是没拿,还是拿了不想还?”白小航在旁边,声音冷,“昌哥,你前天让你的人砸了国安的玻璃,这总不是国安自己砸的吧。”
施立昌脸色一沉,手往桌上一拍:“小航,你少在这儿放狂话。我施立昌在深圳这条街,上面有人。你们广州来的,真当我好欺负?”
加代把茶杯放下,轻轻的:“立昌,你上面的关系,是托运站何家?”
施立昌没答,眼神动了下。
“我今天来,是给你面子。”加代站起来,“你那批真货压在手里出不去,急着要现钱,我替国安来问问,能不能把他的货先还了。你要线,咱们另谈;要钱,数目我出。可你这一味的吞,吞不下的。”
施立昌冷笑:“代哥,话撂这儿。国安的货,我没见。你要查,去查仓库。我施立昌的行当,轮不到外人来定。”
加代点点头,没再说话,带着白小航、马三走了。
出了门,马三啐了一口:“哥,这老小子是铁了心要吞。”
加代上了车,看着后视镜里施立昌公司的玻璃门:“他不是铁心,是急着用钱。他那批真货压着,出不去,才想吞国安的线换现。可他忘了,国安的线,是香港过来的,不是他施立昌能吞下的。”
白小航坐进后座,冷笑一声:“哥,这号人我见多了,嘴上喊着上面有人,真到了节骨眼,那点关系比纸还薄。他今天敢砸国安的玻璃,明天就敢动咱们的人。”
加代把烟点上:“所以后天那一出,你盯紧那个姓孙的司机。他手里的东西,别让它走火。”
白小航点头:“哥放心,他那点胆子,我一句话就能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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