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流年不负月,人间岁岁有新晴”。光阴荏苒,白驹过隙,转眼间已是丙午仲秋。金风洗尽尘嚣,长空澄澈如练。农历八月十五,一年月色最盛之时,一轮皓月凌空高悬,清辉遍洒山河万里。这轮圆月,是四季轮回的圆满节点,是华夏千年不变的节令图腾,更是无数文人墨客寄情抒怀的精神归宿。在中国众多传统节日中,中秋与诗词的羁绊最为深沉、最为绵长。春日多离愁、夏日多热烈、冬日多寂寥,唯有秋日的月色,温柔澄澈、沉静通透,最能容纳人心的思念、期许与感悟。月升则诗生,月圆则情浓,千载岁月流转,中秋月色未曾更改,中秋诗词岁岁相传,浸润着每一个中国人的寻常岁月。
中秋的文脉根基,始于远古的月神崇拜,成于千年的民俗积淀。《周礼》早有“中秋”之名记载,上古帝王恪守“春祭日,秋祭月”的礼制,秋分祭月是庄严肃穆的国家级大典,敬天地、谢秋收、祈丰年,仪式庄重肃穆、源远流长。彼时的月亮,是先民敬畏的天地神明,承载着苍生对风调雨顺、岁岁安澜的质朴祈愿。历经汉魏积淀,祭祀的庄严慢慢褪去,人间的温情渐渐生长,肃穆的祭月仪式逐渐演变为全民赏月、品秋、寄思的民间雅事。
至盛唐,中秋赏月之风蔚然盛行,诗坛群星璀璨,将中秋月色写尽万千风华。唐人爱月、咏月、惜月,以明月入诗,以秋夜抒情,让中秋月色彻底融入华夏文脉。张九龄一首《望月怀远》,开篇便是千古绝唱:“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沧海无垠,皓月东升,清光跨越山海阻隔,让天涯之人共沐一轮月华,寥寥十字,开阔辽远、意境雄浑,写尽中秋月色的磅礴与温柔,成为千古望月怀人的开篇范本。全诗情意绵长,“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将月夜绵长的思念娓娓道来,温柔细腻,道尽天下离人的中秋心绪。
诗仙李白更是一生恋月、一生咏月,为中秋月色赋予了浪漫与通透的灵魂。《静夜思》虽非专为中秋而作,却成为国人中秋乡愁的底色:“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二十个字朴素直白、通俗易懂,无华丽辞藻,无刻意雕琢,却道尽游子望月思乡的本能心绪。每逢中秋月圆,漂泊之人抬头望月,心底涌起的,永远是这份纯粹深沉的故土眷恋。其《把酒问月》更是意境千古:“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一句跨时空追问,贯通古今、纵横千古,道尽明月永恒、人事匆匆的岁月哲思。千百年前的古人曾望此月,千百年后的我们依旧沐此清辉,一轮明月,串联起古今人们的共情与相思。
晚唐月色,多了几分清冷与怅惘,藏着乱世岁月的离愁别绪。李商隐笔下的中秋月夜,静谧幽深、意蕴悠长,《嫦娥》诗云:“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月色深沉、星河寥落,诗人借月宫清冷孤寂之景,写尽人间独处的寂寥与怅然,让中秋月色多了一层细腻深沉的心境写照。韩愈的中秋诗则自带苍劲风骨,《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中“纤云四卷天无河,清风吹空月舒波”,写尽中秋夜空万里无云、月华如水的澄澈景致,澄澈月色之下,藏着人生坎坷的感慨,刚柔并济,别具韵味。
及至宋代,中秋正式成为全民狂欢的佳节,市井繁华、月色温柔,诗词文风兼具豪迈与温婉、哲理与烟火。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记载北宋汴京中秋盛景:“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满城丝竹悠扬、灯火璀璨,孩童嬉戏通宵达旦,夜市繁华络绎不绝,人间烟火热气腾腾,勾勒出宋代中秋最热闹鲜活的模样。盛世的繁华,滋养了宋词的千姿百态,也让中秋诗词抵达文脉巅峰。
论中秋诗词千古第一,必属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丙辰中秋,苏轼宦居密州,与胞弟苏辙七年未见,月夜欢饮达旦,大醉落笔,成就千古绝唱。“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开篇凌空发问,豪迈坦荡、天真辽阔,兼具诗仙李白的浪漫与宋人独有的哲思。从天上琼楼玉宇的清冷孤寂,到人间烟火悲欢的真切温暖,一句“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道尽苏轼通透豁达的人生心境。月下无眠,月光流转,朱阁绮户,照尽天下离人,终悟“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人生缺憾本是世间常态,不必执念圆满,不必感伤别离,最终落笔“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一句温柔祝愿,跨越千年岁月,慰藉无数漂泊离人。胡仔曾言“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余词尽废”,此言虽盛,却恰如其分,这首词让中秋不再只有离愁,更有释然、豁达与温柔期许。
苏轼另一首《阳关曲·中秋月》,短小精悍、余味悠长:“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月华澄澈、星河静谧,良辰美景转瞬即逝,暗藏对时光易逝、聚散无常的珍惜,清淡字句间,满是真挚心境。
宋代中秋诗词,风骨万千、各有千秋。张孝祥《念奴娇·过洞庭》,以中秋月色写天地胸襟:“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洞庭月夜水天一体、星月交辉,澄澈月光洗净尘世浮躁,尽显天人合一的通透境界,末句“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豪迈旷达、格局宏大,将中秋诗词的意境从儿女情长拉升至天地情怀。
辛弃疾的中秋词最是奇思妙想、别开生面。《木兰花慢·可怜今夕月》通篇问天,想象瑰丽、天真烂漫:“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影东头?”诗人追问月落何方,猜想天地轮转、光影交替,天马行空的想象暗合自然哲理,王国维盛赞其暗含科学真知,尽显古典诗词的浪漫与智慧。
除宋词豪迈豁达,宋诗亦多细腻深情之作。南宋刘克庄、朱淑真皆有中秋名篇传世,或叹岁月沧桑,或念亲人团圆,字句寻常,情意真切,让中秋诗词兼具雅韵与烟火。而唐宋之外,元明清历代皆有中秋诗作延续文脉,虽无唐宋鼎盛,却始终承接月之诗意、团圆之情,岁岁相传、生生不息。
在浩瀚中秋诗词中,最贴近人间烟火、最共情凡人秋思的,是几首温情细腻的唐诗。杜甫身处乱世,中秋月夜满心离愁,写下《月夜忆舍弟》:“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乱世烽火阻隔亲人音讯,白露知秋、孤雁悲鸣,山河月色本无差别,唯故乡月色常驻心底。一句“月是故乡明”,无理而深情,道尽所有游子的故土执念,成为千古乡愁名句,岁岁中秋,人人共情。
中唐诗人王建的《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更是写尽天下众生的中秋秋思:“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月光铺地、鸦雀栖枝、冷露湿花,夜景清幽静谧,无一字写愁,却句句含思。天下人人望月怀人,万千秋思散落人间,一个“落”字灵动传神,让无形的思念化作有形的月华,温柔洒落、绵长无尽。
千年诗词浸润,让中秋早已不止是赏月食饼的节令,更是中国人安放思念、释怀心境、守望团圆的精神港湾。古时中秋,古人望月赋诗、对酒当歌,以笔墨寄相思、抒情怀;而今俗世喧嚣、步履匆匆,我们的生活早已日新月异。高楼林立遮蔽了部分月色,霓虹璀璨冲淡了几分静谧,鸿雁传书早已被视频通话取代,山海相隔可瞬时相见,可心底的秋思与眷恋,从未因时代变迁而减半。
漂泊异乡的游子,深夜归家抬头望月,依旧会想起“月是故乡明”;阖家围坐、望月闲谈,心底自然生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温柔期许;独处月夜、静思过往,依旧能读懂古今月色里的圆满与缺憾、相逢与别离。古典诗词的不朽,在于写尽亘古不变的人心,月圆月缺是常态,悲欢离合是人生,唯有珍惜当下、心怀期许,便是人间圆满。
岁岁中秋,年年月明。年年月色更迭,心境岁岁安然,笔墨寄怀,行文至此,极受历代文人、雅士、先贤情之所动,信笔小诗两首,以记中秋月色与人间温情。
其一
岁岁逢秋半,清辉满陌川。
风轻摇桂影,天阔湛霜天。
聚散皆尘事,平安即夙缘。
一轮千古月,照尽世流年。
其二
金风送暑夜澄明,桂魄悬空万里盈。
不负流年无负月,人间岁岁有新晴。
月华亘古不变,诗词岁岁流芳。从盛唐的辽阔浪漫,到两宋的豁达深沉,从古人的离愁期许,到今人的安然守望,一轮明月,串联起千年文脉、万家灯火。中秋的诗意,从来不在遥远的古籍笔墨间,而在寻常烟火的团圆里,在抬头望月的温柔里,在代代相传的诗词共情里。愿年年中秋月满,岁岁人间安然,皓月常照归途,诗意常驻人间,千里山河皆安,万家岁岁团圆。
【作者简介】牛家强,字呈心,号望草舍主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中国书法协会会员,安徽省书法协会理事、安徽诗词学会文艺部副部长、淮北市书协副主席、淮北市诗词学会副主席。在书法篆刻领域有一定研究。作品先后入选“全国首届篆刻作品展览”、“甲骨文书法展”、“安徽省第一、二、三届篆刻作品展览”等数十次大小展览并获奖,2014年评为“书画界最具贡献人物”,多家媒体都作了专题报道。
责任编辑: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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