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三月,广州白云区一间货运场的院子。

石保田蹲在水泥地上,左边脸肿着,手里攥着一根撬棍。对面停着一台砸了前灯的解放牌货车,车边站着两个鼻青脸肿的汉子,正冲他指指点点。场口停着一台三轮摩托,两个穿制服的把石保田往车上带。

事情是头天晚上起的。林守业的货运行和一墙之隔的老陈家抢一单去汕头的长途,老陈家先把手下的人派过来,把林守业一台车别在半道。林守业在饭桌上拍着石保田的肩膀,酒杯碰得响:“柱子,你替哥出这口气。等这单成了,哥给你一套房子,再添十万块,白纸黑字我跟你写。”

石保田一根筋,信了。他带着三个伙计,连夜把老陈家那台车的前灯砸了,又把跟车的两个人揍了一顿。老陈家不干,报了。警车来的时候,林守业往身后一缩,把石保田推到了前头。

“柱子,嘴严实点。”林守业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茶缸,脸上看不出什么,“进去待两天,哥给你兜着。”

石保田没吭声,把撬棍往地上一放,跟着上了车。

那一年广州的房租不便宜,一间带院子的货运点一年要七万二。石保田在林守业手底下干了三年押运,一个月工钱六百块,出趟长途补贴二百,满打满算不到九百。那套房子和十万块,从一开始就是画在墙上的饼,他到进去那天也没摸着一张纸。

林守业动作比谁都快。

石保田进去的第二天,林守业的账房就把他的工钱结了,一分不多,连那个月的补贴都扣了,条子上写“误工罚款”。押运队门口第二天贴出一张告示:“石保田因个人原因离职,与本公司再无瓜葛。”第三日,林守业托了个在区里能说话的关系人,把案子的材料往重里递了一截——他怕石保田在里面一开口,把自己牵出来。

他做事极精。当初让石保田出面,纸面上没留一个字,合同没有,条子没有,连那句“房子加十万”都是在酒桌上说的,同桌的人后来也都叫林守业打过招呼。石保田手上没有一样能牵他的东西。

可他坐在办公室里跟人打牌,心里到底打鼓。这行靠的是有人替你玩命,石保田这一进去要是咬出半句,外头的人就都知道林守业用完人就扔。往后再想找人替他扛事,怕是没人敢接了。他那张笑脸后头,藏着怕。

有一回账房问他:“老板,柱子这人嘴严,不会咬出您吧?”

林守业把牌一扣:“严不严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外头怎么传。他要在里头说一句‘是林老板让我干的’,我这张脸往哪搁?”

账房不说话了。林守业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里停着的几台空车,半天没动。有个同他合伙的老板后来听说了,私下跟人说:“老林这回寒碜。自己许的房子十万,转头不认,传出去,谁还跟他搭伙?”这话传到林守业耳朵里,他只当没听见,转头把合伙的生意也收了,怕再出岔子。

石保田在里面,真的一个字没咬。

加代是过了半个月才听说这人的。

那天下午,加代在表行里擦表,乔巴从外头进来,后头跟着一个姓黄的道上老哥。黄哥落了座,喝了口茶,随口提了一句:“白云区有个叫石柱子的,替老板顶了事,进去了。这人我见过,一根筋,讲义气,完了事自己扛,没咬老板一句。”

加代把表放下,点了根烟:“他老板是谁?”

“做货运的林守业。把人当打手使,事一砸,连夜把人辞了。”

加代没再问,只点点头:“这人,我管了。”

乔巴在旁边听着,没插话。他跟加代这些年,知道哥一说“我管了”,这事就定了。过后他悄悄问:“哥,这人您都不认识,值得这么下本?”

加代把表往布上一放:“道上的人,最金贵的是义字。他替老板扛事,老板扔他,咱不认他,往后谁还敢替朋友出头?这事儿我为柱子,也为这条道上的理。”

乔巴点头,不再问。

加代先没带人,也没去找林守业。他托了相熟的律师,又搭上里头一个能说话的关系人,把石保田案子的性质往轻里办——伤人是有,但对方车先别了石保田的道,性质能往“纠纷”上靠。那律师姓孙,专跑经济纠纷的案子,一小时八十块咨询费,来回跑了小一个月,光差旅就花了一千多。请个律师前后打点加律师费,一共花了三万多。那年代这三万多,是表行里半年的铺租。

他又让人去挨了打的那个跟车人家。江林带着两盒点心上门,那家男的头上缠着纱布,看见来人先警惕。

“兄弟,”江林把布包放桌上,“打人的已经进去了。这事儿我们不偏不倚,医药费、修车钱,我们出。再添两千,给你们压惊。”

那男的媳妇在旁边数钱,数到一半停了:“你们是……”

“柱子得罪的人我们替他平。”江林说,“往后这事儿不找你们,行不行?”

“行,”那男的点头,“只要不讹我们就行。”

那男的媳妇把两千块塞回兜里,又问:“这位大哥,柱子真不找我们麻烦了?”

“真不找。”江林笑了,“他现在里头待着,出来了也是咱们的人。你们安稳过日子,这事翻篇了。”

那男的点头,送江林到门口,低声说:“其实那姓林的先别我们的车,我们也不至于动手。都是生意场上的气。”

江林回头:“生意场上的气,不该用拳头解。这回算柱子替他背了。”

石保田在里头一个月的开销,烟、饭、零用,加代让人按月送四百块,外加两箱方便面、一条烟。他乡下的老娘,加代交代江林按月寄六十块回去,托人捎话:“您儿子在里面好着呢,外头有人管。”

看守所门口那回,加代只见过石保田一面。

隔着一道铁栏杆,石保田剃了头,人瘦了一圈,看清加代,愣了:“你哪位?”

“加代。”加代隔着栏杆看他,“你替人扛的事,我听说了。你在里头踏实待着,外头我替你平。”

石保田嘴唇动了动,想问凭什么,到底没问出口。他这人就这样,别人对他一分好,他记一辈子,别人欠他的,他不说。

加代把一包烟从栏杆缝里递进去:“出来了,来见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话就这么多。石保田隔着栏杆,把那包烟攥在手里,冲加代的背影鞠了个不深不浅的躬。

石保田在里头,头回收到加代让人送的东西,是两箱方便面、一条烟,还有那按月送的四百块。

同监的一个老头问他:“柱子,外头谁这么照应你?”

“一个不认识的大哥。”石保田把烟拆了,分给同监的,“听说是加代。我替姓林的扛了事,他不认我,加代认。”

老头啧啧:“你这是遇着贵人了。里头这年月,一个月四百块零花,顶外头好些人半个月工钱。”

石保田把方便面箱子摞在墙角,没说话。他娘托人带话进来,说外头有人按月寄钱,让他别惦记。他攥着那张字条,半夜没睡。那年代在里头,烟是硬通货,一条烟能换两回肉菜。石保田没换,留着,等月底分给同监的穷哥们。

回到表行,加代把江林叫到里屋,交代照顾老娘的事。

“江林,柱子娘在乡下,六十块你按月寄,别断。”加代把烟按了,“再托人去趟他老家,看缺不缺米缺不缺炭,有的话你给填上。这人里头扛着,外头不能让他娘寒了心。”

江林点头:“哥,这事儿我办。他娘身子骨还硬朗,就是惦记儿子,成宿睡不着。”

“你跟老人家说,儿子是替规矩进去的,不是替孬种。”加代看他,“这话得让她听得进去。”

江林去了趟石保田的老家,回来跟加代说:“他娘拉着我的手哭,说柱子打小一根筋,认准的理九头牛拉不回。我说您儿子在外头有人照应,老人家当晚就睡踏实了。”

加代把江林、马三叫到里屋商量。

“哥,这林守业不好啃。”江林把打听到的说完,“他公司账面干净,石柱子手里没他一点把柄。硬来,咱占不着理。”

马三在旁边嗑瓜子:“那咱就让他白扔个人?这事儿传出去,道上都得骂咱哥手软。”

“谁说手软了。”加代把烟按了,“先去他公司,把话挑明。他要是识相,把钱吐出来,这事儿算完。他要拿关系压我,我换路子。”

“换啥路子?”马三凑近。

加代看他一眼:“他靠车吃饭,把他的车别住,他比谁都急。”

马三乐了:“这招狠,不砸他东西,堵他道,他自个儿得哭着来求咱。”

江林想了想:“哥,两个货站,一个白云一个黄埔,他一天不动车,工钱和违约金就得贴进去不少。”

“就堵这两个。”加代说,“不动手,不砸物,就坐他门口,看他撑几天。”

马三又问:“要是他真托了区里的关系来压咱呢?”

“让他压。”加代淡淡说,“他压他的,我堵我的。关系能替他把车开出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