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丨一视财经 东阳
编辑 | 高山
近日,河北经视《今日调查》报道称,闲鱼平台内暗藏涉黄产业链,部分卖家账号的客服个人信息中标注“处宝可约”,可供预约的女孩包括未成年人,年龄最小仅14岁,单次服务标价2万至3万元,卖家甚至宣称“支持三甲医院认证”。整条交易链条分工明确:平台内用暗语引流,私聊引导跳转微信,缴纳99元意向金后进群选人选服务,最终完成线下交易 。
9月21日,闲鱼官方就此事回应称,平台禁止发布各类违规信息,正持续通过多种手段识别删除,对不良体验致歉,并表示不法分子借助各类暗语逃避监管,平台将不断提升技术能力与审核力度。
值得注意的是,公开可查的记录显示,这已是闲鱼十年间第五次被大规模曝光涉黄问题:从2016年的低俗物品售卖,到2024年的商品暗语引流,再到2026年6月的未成年人写真贩卖,争议从未间断,手段持续升级。
市场普遍将这类问题归因为黑产狡猾、审核技术跟不上,不过是否真的如此呢?笔者相信,闲鱼这样的平台有足够的理由委屈,但这不仅仅是治理漏洞,可能也有某些平台长期在流量收益与风控成本之间取舍后,“容忍式治理”结出的恶果。
比如,知乎上就有评论认为,某种程度上,闲鱼已经成为国内体量较大的“暗网”——无需加密浏览器,没有准入门槛,亿级用户在日常使用中就能触达完整的非法交易网络。
一、十年灰度史
闲鱼前身是2012年上线的“淘宝二手”,2014年更名闲鱼。2023年,吴泳铭将其与夸克、1688、钉钉并列为阿里首批战略级创新业务“四小龙”,以独立子公司形式运营。
不过,2016年,媒体首次曝光其平台上“同城陪聊”明码标价,“原味”丝袜、内裤等低俗色情物品公开售卖。彼时问题还停留在低俗层面,平台屏蔽几个关键词就能初步管控,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初创期的管理疏漏。
没人想到,这只是十年灰度史的开端。
2019年成为第一个关键转折点。人民日报公开发问“二手平台怎能沦为色情交易便捷通道”,舆论首次意识到这不是个别卖家的偶发行为。同一年,平台上出现大量“妇科检查视频”售卖帖,标价不足10元,还刻意标注“未成年人禁止购买”——反向精准点明了目标受众。也正是在这一阶段,交易开始从平台内向站外迁移,黑产摸索出“平台引流—私域成交”的基本模式 。
2020年9月,浙江网信办督导闲鱼开展“百日专项行动”,要求企业切实履行主体责任,主动关停“鱼塘”等缺少管控能力的业务 。据媒体梳理,此次自查累计圈定疑似有害商品数字触目惊心,但大规模清查并未斩断产业链,只是迫使灰产转入更深的地下,逐步形成标准化的话术体系、引流路径和交易模式。
2021年1月,江苏省消保委就违规信息发布等问题,对闲鱼等12家二手交易平台进行集体公开约谈,明确指出部分二手交易平台存在售卖色情漫画、盗版影音资源等问题,“甚至成为色情交易引流平台”。监管压力达到顶峰,平台随之推出多轮专项治理。但治理的边际效应快速递减,风头一过,黑产迅速回归,并且迭代出更隐蔽的运作方式 。
2024年7月的“暗语事件”,让公众见识了黑产的进化能力。“捷安特”“二手空调”“苹果取卡针”“1角硬币”这些完全正常的商品词汇,被赋予特定色情含义,硬币年份甚至直接对应服务者年龄。用户搜索正常商品时,会被大量涉黄信息淹没。商家在商品页面留下隐晦暗示,引导私聊后再转移到站外交易。平台的关键词审核自此陷入两难:全面拦截则误伤大量正常用户,放松管控则放过涉黄信息 。
2025年,央视新闻调查揭露,包括闲鱼在内的多个网络平台存在以“举牌”形式买卖淫秽色情图片视频的利益链条,其中不乏未成年人身影。问题正式从“成年人灰色交易”向“侵害未成年人”滑落 。
2026年6月,澎湃新闻旗下“百姓关注”记者实测,仅花8元就在闲鱼买到10至15岁女孩的全裸写真,卖家还主动推销加微信解锁数千G未上架内容。仅仅三个月后,河北经视的调查就曝出更突破底线的事实:“处宝可约”明码标价,未成年人成为直接交易标的。
从2016到2026,整整十年。涉黄内容从低俗物品到色情服务,从成年人到未成年人,从平台内交易到站外完整产业链,从几十元到几万元的标价。每一步都在突破底线,每一次治理都没能阻止下滑趋势。这不是简单的“屡禁不止”,是平台看着灰产一步步长大,却始终没有下狠手斩断根源。
二、为什么越打击,黑产越进化
闲鱼不是没有治理,恰恰相反,每次曝光后平台反应都很快。2026年9月18日,“闲鱼黑板报”披露专项治理数据:2026年1月至今,累计冻结色情引流类风险账号98358个,主动向公安部门移送线索,警企协同打掉色情团伙15个 。
近10万个账号、15个团伙,数字看起来很硬。但放在2.17亿月活的体量里,放在依然公开流通的涉黄信息面前,这个治理效率就显得杯水车薪。
更核心的矛盾在于:平台的治理手段,始终追不上黑产的进化速度,这背后是结构性困境,层层叠加。
首先,是关键词消耗战,平台每屏蔽一个词,黑产几天内就能创造出十个新词。从“原味”到“上门”,从“约拍”到“处宝”,迭代速度越来越快。
第二层是站内治理触不到站外交易,据媒体卧底还原,当前涉黄产业链已形成标准流水线:商家发布伪装信息→私聊引导加微信→缴纳99元意向金入群→社群展示“资料卡”→明码标价上门服务。整条链路中,闲鱼只承担第一步引流功能。平台就算把所有可见的引流帖删干净,也只是斩断了冰山一角,水下的交易闭环毫发无损。
第三层是平台机器审核的天然短板,黑产恰恰可能利用机器审核的盲区,不断试探边界,找出规则漏洞。
这几层困境叠加,形成了一个荒诞的局面:平台每年投入大量资源治理,每年公布亮眼的治理数据,但涉黄问题却一年比一年严重,黑产的手段一年比一年高明。治理本身,反而成了黑产进化的陪练。
三、流量红利下的成本账
还有一个大众比较关心的问题,为什么治理始终跟不上?答案可能不在技术里,在商业逻辑里。
先看体量,据QuestMobile《2025—2026年度核心趋势报告》,截至2026年1月,闲鱼月活跃用户规模达2.17亿,同比增长19.64%,MAU增速位列电商类APP第一;平台注册用户超6亿,日均GMV已突破10亿元。这不是一个小众二手交易平台,这是国民级的流量入口 。
对这样体量的平台,风控是有成本的,而且非常高昂。按行业保守标准估算,如果全面加强人工审核,按每1万日活配1名审核人员的保守标准,2亿月活对应日活约8000万,需要约8000名审核人员,仅人力成本一年就达8亿元。这还不算技术投入、系统升级、合规管理等其他费用。
而维持现状,以机器审核为主,只在曝光后进行专项整治,成本要低得多。每次舆论危机,封一批号,发一份声明,几天之后热度过去,一切照旧。损失的只是品牌声誉,不是真金白银。
更关键的是,灰色地带本身就能带来流量。涉黄内容天然具有强吸引力,能带来高活跃度、高留存、高使用时长。在流量焦虑的互联网行业,可能没有哪家平台会主动砍掉能带来活跃度的内容,哪怕是灰色的。
这就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平台嘴上严厉打击,实际可能保持可控范围内的存在。既不能让它闹到监管层动怒,也不能真的赶尽杀绝。“容忍式治理”的精髓就在于此——保持灰度,控制规模,出事兜底。
这套玩法十年间一直很有效。每一次曝光都像是一次系统升级:平台借机清理掉最出格的那部分,剩下的继续低调运转。舆论骂几天就散了,用户该用还是用,流量和GMV不受影响。
但这一次,情况不一样了。
未成年人这根红线,是绝对不能碰的。之前的涉黄事件,不管怎么闹,本质上还是成年人之间的灰色交易,法律定性和社会观感都还有缓冲空间。但当14岁的未成年人被当作商品标价售卖,当“三甲医院认证”成为交易的信任背书,性质就彻底变了。这不再是“低俗”“擦边”的道德问题,这是组织卖淫、引诱未成年人参与色情交易的刑事犯罪。
值得玩味的是,闲鱼在9月21日的最新回应中,专门澄清“处宝可约”未出现在平台页面、商品信息中,称其实际为站外信息,同时宣布成立专项小组,建立“前置识别—即时处置—警企联动”机制 。这种措辞细节本身就说明平台清楚:一旦承认这四个字挂在自己的产品里,就不只是“暗语难防”的技术问题,而是平台明知而放任的法律责任问题。
十年的成本账,到了该重新算的时候。之前省下的每一分风控成本,现在都可能变成沉重的代价。
四、国民级平台的责任边界在哪里
这次事件最该追问的,不是“黑产为什么这么坏”,而是“平台为什么能让坏人生存这么久”,当然这也不仅仅是平台的问题。
十年时间,五次大的曝光,无数次小的争议。同样的问题在同一个平台上反复上演,每次都是同样的剧本:媒体曝光→平台致歉→专项治理→风头过去→死灰复燃。循环往复,一次比一次严重。
是技术上做不到吗?显然不是。阿里作为中国技术能力最强的公司之一,有能力识别诈骗、识别假货、识别盗版,没有道理识别不了涉黄暗语。只要愿意投入足够的人力和技术资源,就算不能百分之百根除,也绝对不至于让“处宝可约”这样的信息公开挂在账号个人信息里。
真正的问题是:责任意识没有跟上体量扩张的速度。
闲鱼从一个内部创业项目成长为6亿用户的国民级平台,只用了十年,商业上的成功实在来得太快,可能构建责任体系的步伐还没跟上。
更深刻的矛盾在于C2C平台的定位困境。闲鱼一直强调自己是“信息发布平台”,试图以此减轻责任。但现实是,平台既通过算法分发流量,又建立了信用体系,还从交易中获益。你享受了交易带来的商业利益,大众可能就需要你承担对应的管理责任。
而所谓“闲鱼是国内一大暗网”的说法,虽然是民间调侃,却戳中了要害。暗网的本质不是加密技术,而是监管真空。闲鱼的C2C非标品定位、极低的发布门槛、庞大的用户基数,恰好构成了监管真空的理想土壤——不需要任何技术手段,一个普通APP就能完成暗网的大部分功能:匿名发布、暗号沟通、站外交易、批量引流。当一个平台拥有了暗网的功能属性,却没有暗网的技术门槛,它就成了最危险的那种地下市场:人人可进,时时在线。
这次事件应该成为一个转折点。它不只是闲鱼的危机,更是整个互联网行业的一面镜子。过去二十年,中国互联网习惯了“先跑马圈地,再解决问题”的发展模式。流量优先,增长优先,合规和风控永远排在后面。这套打法在蛮荒期有效,但在今天,已经走不通了。
当平台体量达到国民级,当服务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平台就不再只是一个商业公司,它承担了部分公共基础设施的功能。公共基础设施,就必须有公共责任意识。你管着几亿人的信息交互,你就有义务守住基本的安全底线——尤其是未成年人的底线。
十年涉黄路,走到“处宝可约”这一步,已经是底线失守的边缘。商业成功从来不是免责金牌。6亿用户的信任、2.17亿月活的体量,对应的应该是更严格的自我要求、更充足的风控投入。毕竟,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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