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一年九月初,广州西关宝华街。
洪伯的三个门市夹在街中段,卖服装和布料,门口的遮阳棚连成一片。那天晌午,卫长河带着五六个人踱到洪伯靠街口那个门市前,把门口摆着的几匹布连架子掀翻在路牙子上。
“洪伯,”卫长河二十七八的年纪,笑起来嘴角歪着,“这条街往后归我卫哥管。你这三个门市,一个月三百块的街面钱,今天先交三个月。”
洪伯五十六,头发花白,穿件对襟褂子,站在自家门槛上没动:“长河,我在这条街做了十二年买卖,街面钱我交过市场,交过居委会,没交过你卫哥。”
“那是从前。”卫长河从兜里掏出一张条子,拍在柜台上,“今儿起,交我。条子我给你开了,雷打不动。不交,你这橱窗明天就得换新的。”
洪伯没接那张条子。他看着卫长河带人扬长而去,弯腰把地上的布一匹匹捡起来,掸了掸灰。
那年头广州的西关,一条三百来米的商业街就是一方天地。一九九一年的房租比前两年又涨了,一个临街门市一年要五六万,洪伯这三个门市,光租金就是笔大钱。街上的买卖,洪伯做的是布料和成衣,那年布料批发一匹的确良要七八十块,一件成衣出厂二十出头,加到门市翻一倍才有的赚。街口那些推摊车卖袜子和头绳的,一个月还得交三十块管理费,日子都紧巴巴的。洪伯在这条街上摸爬滚打,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像卫长河这样明着来收“街面钱”的,他还是头回碰着。
洪伯跟卫长河不是没打过交道。卫长河是头年从外地窜过来的,带二十几号人,占着街那头两间空门市当堂口。他这人有一套——收街面钱还正经开条,谁家铺子被人欺负了找他,他真去摆平,街上有几家小商户还真念他的好。可洪伯这种老商户,心里都清楚,这人是来摘桃子的,今天收街面钱,明天就得收租子。
卫长河能在这条街立住脚,不全靠横。头年他刚来,街口卖水果的老周被人坑了三百块货款,找谁谁不管,卫长河带两个人去把那笔钱替老周要了回来,没抽一分。黄婶的伙计让外地来的混子打了,也是卫长河出面,让人家登门赔了不是。就为这个,街上有几家小商户真念他的好,背地里说这卫哥虽然收钱,可办事公道。卫长河也精,收街面钱他开条,条子上盖自个儿的章,谁交了钱谁有据,比从前的地痞强。他这套,洪伯看在眼里,既佩服也寒心——佩服他懂规矩,寒心他终归是来分这块肥肉的。
当天下午,洪伯让人把布捆好,关了门,坐一台夏利去了加代在广州的表行。
加代那年三十出头,在广州做表行和酒水,手下兄弟一帮。洪伯当年加代刚到广州落魄时,在洪伯的一个铺位里睡过半拉月,这份情加代记着。
“代仔,”洪伯坐下,接过加代递的茶,“我这条街出个卫长河,你晓得吧?”
加代点头:“听见风声了。他收街面钱,开条?”
“开条。”洪伯苦笑,“这人不按老规矩来,可他偏偏又给你立规矩,你挑不出大毛病。街上几个年轻的商户,还真听他的。”
加代把茶杯放下:“洪伯的意思,是要我出面?”
“我不求你打他。”洪伯说,“你帮我摆一桌,把话圆了。能各过各的,最好。”
加代想了想:“行。我请他喝酒。”
洪伯听见,眼圈有点红。他记起八七年开春,加代刚下火车,兜里只剩两块三,在宝华街后头一个堆杂物的铺位里蜷了半拉月。那会儿洪伯自己也不宽裕,可天天给这后生留一碗白粥。后来加代混出来了,逢年过节必来坐坐,从不空手。这份情,洪伯没跟外人提过,加代也从不挂在嘴上。
“代仔,”洪伯说,“当年那碗粥,你不欠。可这条街,我老了,压不住了。”
加代拍拍他手背:“洪伯,街还是你的。这回,哥给你压场。”
马三在旁边听见,撇嘴:“哥,这号人你请他喝酒,他当你怕他。我瞧着,得让他见识见识咱们的人。”
加代瞥他一眼:“先礼后兵。礼到了,兵才有名。”
那年代广州的酒楼,包间里摆着卡包,唱罢一嗓子能压半条街。加代在宝华街最好的那家酒楼订了一桌,请了卫长河,又请了街上有脸面的几个老商户——卖布的黄婶、修表的陈叔、开录像厅的陈胖子。头一巡酒,加代端杯,客客气气:“长河,洪伯是我长辈,这条街的生意大家和气生财。你收街面钱,我不多嘴,可洪伯这三个门市,你高抬贵手。”
卫长河端着杯,笑了:“加代哥,你面子我给。洪伯的事,各让一步——街面钱他照交,我不动他的人,行不?”
满桌子人都点头。黄婶还补了一句:“长河说得在理,远亲不如近邻。”
酒过三巡,陈胖子端着杯凑趣:“长河,你这街面钱收着,街上的人可都盯着呢。你收得公道,大伙没话说;收得不地道,这西关的街,老商户可不答应。”
卫长河笑了:“陈哥放心,我卫长河做生意的人,讲的是长久。洪伯的面子,我给;加代哥的面子,我也给。这条街,大伙和气,我才收得安稳。”
加代在边上听着,没插话。他看得出来,卫长河这套说辞,听着漂亮,底下的意思却是——这街的面子,得他卫长河来给。加代端起杯,跟洪伯碰了一下,洪伯的手有点抖,加代按住:“洪伯,今儿这酒,喝的是个开头。”
洪伯点头,把酒喝了。
那顿酒喝到后半场,气氛热乎。卫长河临走拍了拍加代的肩:“加代哥,往后这条街,咱俩好说。”
加代送到门口,看着卫长河上了那台皇冠,脸上没什么表情。马三跟出来:“哥,他这‘各让一步’,我瞧着悬。”
“悬不悬,明天见。”加代说。
第二天一早,加代刚到表行,洪伯的伙计阿泉跑来了,额角包着纱布。
“代哥,昨儿后晌,卫长河的人把靠街口那个门市的橱窗砸了,玻璃碎了一地。我上去拦,被他们推了一把,脑袋磕在柜角,见了红。”
加代把烟点上,半天没说话。马三在边上骂:“我就说这孙子靠不住!各让一步?他让的是咱的步!”
加代给洪伯打了个传呼,让他别慌。他让江林去街上看了看,回话说,卫长河今儿一早带着人在街口贴了张纸,上头写“即日起,宝华街街面钱由卫记统收”,几个老商户的门市门口都被塞了一张。
“这是把酒桌上的客气吃成硬骨头了。”马三说。
加代摇头:“他不是骨头,他是试。试我加代到底动不动真格的。他刚来这条街,根基浅,老商户心里不服他,他最怕的就是我真出手——我越不动,他越敢动。”
江林问:“哥,那咱咋办?”
加代把烟头摁灭:“先去他档口,探探他的底。”
小场硬戏,就在当天下午。
加代只带了马三和一峰,三个人溜达着进了卫长河占的那两间堂口。卫长河正跟几个手底下的人分烟,看见加代,笑:“加代哥,稀客。”
“长河,”加代在他对面坐下,“昨儿酒桌上说的话,你今儿就忘了?”
卫长河把烟递过来:“加代哥,话我没忘。可洪伯那三个门市,位置太好,街口第一间,我收上来,街面钱能多收一截。你让我让,我让谁?”
“让道理。”加代没接烟,“你昨儿当着黄婶陈叔的面应了各让一步,今儿就砸人橱窗,这道理你讲得通?”
卫长河笑容淡了:“加代哥,这街是我卫长河趟出来的。你广州来得早,可这西关的街,不归你管。”
话音刚落,堂口里外头呼啦站起十几号人,手里掂着竹杠和折叠椅。一峰手往背后一拢,马三往前迈了半步,加代抬手把他俩按住。
“长河,”加代站起来,声音很轻,“你今儿这阵仗,吓不住我。我给你脸,你不要,咱改日见。”
他转身往外走,卫长河在身后笑:“加代哥,慢走。”
出了堂口,马三咬牙:“哥,这孙子是真不怕咱。”
加代没回头:“他不是不怕,是没见过。等他见着了,就知道怕字怎么写。”
一峰在边上低声说:“哥,他堂口里里外外二十几人,真要硬来,咱这三个人不够看。”
“所以才来试底。”加代说,“他今天敢叫人,说明他底气还足;可他没敢真动手,说明他也怕把事闹大。两边都怕,这街就还有的谈——也有的打。”
那一晚,加代让江林把广州能调的人先拢一拢。卫长河那边,会不会连夜对洪伯再下手?洪伯那三个门市,夜里只阿泉一个人看,真要出事,防不住。加代让丁建带两个人去洪伯门市外头蹲一夜,自己才睡下。这条街的仗,才刚开头。
头天夜里,洪伯没睡踏实。他坐在自家门市里,听着外头丁建那几个人踩着碎玻璃巡逻的脚步声,心里七上八下。他找加代,本意是想圆圆场,没想真闹到堵街动众。万一卫长河那二十几号人真豁出去,这条街打成一片,他这三个门市还得跟着遭殃。
“代仔,”洪伯后半夜给加代打了个传呼,“要不,适可而止?”
加代回话就四个字:“洪伯,稳着。”
洪伯握着那台呼机,半天没言语。他信加代,可他更怕这街从此结下死仇。这一关,能不能平下来,洪伯心里没底。
大场,是第三天开始的。
加代没再去找卫长河说话。他调了人,分两头堵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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