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腊月初八,江北市西郊的万顺货站。
邵伟被两个汉子架着胳膊从仓库后头拖出来,左脚不敢沾地,裤管空了一截,一眼看过去那条腿是歪的。雪粒子打在脸上,他牙关咬得紧,没哼一声。
“伟子,你这条腿今儿个算废了半条。”架他的人里有个歪脖的咧嘴笑,伸手拍了拍邵伟那条打石膏的腿,“三贵哥说了,你回去跟你们加代带句话,这条线上的过手费,往后得按新章法来。不认,你这腿就先押这儿。”
邵伟不吭声。他今年二十三,东北人,跟了加代三年,从广州替加代跑内地收货这条线,一年跑十四五趟。那一趟他是带着八万块的货款来的,货没提到,人先折在江北。
那年的冬天雪大得出奇。从广州坐绿皮火车到江北,硬座要四十六块,邵伟从来不买卧铺,蹲一夜省下那二十多块,到地方能多吃两顿热乎的。火车上人多,他抱着装钱的帆布包缩在车厢连接处,过道里躺满了南来北往的贩子,呼噜声此起彼伏,他一宿不敢闭眼。那一趟车的硬座票钱,是明天上货的本,他舍不得不省。
万顺货站是江北市西郊最大的一个周转场,一百二十多个档口,做内地各省的百货批发生意。裴三贵盘下这地方七年,手底下养着二十几号人,专门吃外地来收货人的“过手费”——货进站要过他的秤,出仓要盖他的章,一笔货抽三个点,一年下来这二十几张嘴就靠这个养着。
裴三贵这人有一样本事,是真懂行。哪家的皮货好,哪家的成衣是统货,他上手一摸就知道成色,连本地几个在场面上说话算数的人都得给他三分面子。也正是因为有这本事,他才敢扣人。那年头的批发市场,一个档口一年的租金要三万出头,裴三贵手里这一百多个档口,光租金一年的流水就吓人,过手费另算,他是这条线上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邵伟这趟带来的货,裴三贵上手就看出是好东西——两车的皮货是关外过来的头层皮,一车的成衣是南边厂子里出的时新款,放那年头的批发市场,转手就是翻倍的钱。裴三贵当时就红了眼,他在这条线上混了七年,什么货没见过,可像邵伟这样带着整批好货只身一人闯江北的年轻人,他还是头回碰着。他心里盘算的是,先把人扣下,货压住,过手费往死里加,逼加代亲自来,来了再狠狠咬一口。
那一年,八万块不是小数目。一九九四年的江北,一个刚进厂的大学生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出头,八万块够在城郊开一家像样的门市,够一个寻常人家安安生生过五六年。裴三贵盯上的,正是这笔钱背后那整条线——他太懂这条线的油水了。
“加代的人?”裴三贵坐在办公室里,搪瓷缸子搁在炉子边上,里头是廉价的花茶,“我管他是谁的人。这条线是我裴三贵铺的,他姓邵的想空手套白狼,门儿都没有。”
办公室里生着一只铁炉子,墙上挂着历年的价目表,桌上摆着两个罐头、一只暖水瓶。邵伟被扔在墙角,他那条腿是被人用抬货的杠子压断的,从膝盖往下软塌塌的,他咬着牙没喊出声。
加代是第二天下午到的江北。
他坐的还是那趟绿皮火车,硬座,蹲了一夜。下车先去了医院,邵伟已经被裴三贵的人送进了市医院的走廊,躺在担架床上,腿上打了石膏。加代蹲下来,看了一眼,站起来,脸上看不出什么。
“哥。”邵伟要撑着坐起来,“我这趟……”
“躺好。”加代按住他肩膀,“钱呢?”
“货款让人搜走了,八万,一分没留。”
加代点头,没再说话。他让江林在医院守着,自己带了马三,坐一台松花江面包车去了万顺货站。
马三一路上嘴没闲着:“哥,这姓裴的也太不讲究了,咱们加代在南边什么名头,他敢扣咱的人?我看他是没见过真佛,不知道天高地厚。”
加代说:“先讲理。”
“讲理讲得过他?”马三撇嘴,“他那种人,你跟他讲理他跟你讲拳脚,你跟他讲拳脚他跟你讲规矩,反正他占着场子,怎么着都是他有理。”
“所以才先讲。”加代看着窗外,江北的雪还没化,街边的杨树光秃秃的,“能不掀桌子,咱就不掀。掀了桌子,这条线就断了,伟子往后没法再跑。”
马三琢磨了一下,点点头:“哥你心里有数就行。”
万顺货站的办公室里暖烘烘的。裴三贵给加代倒了杯茶,自己端着搪瓷缸子,笑呵呵的:“加代兄弟,久仰。你在广州、深圳的买卖,我早有耳闻。南边的人提起你来,都说你讲仁义。”
加代把带来的一个牛皮纸包放在桌上。里头是四万块,全是十块二十块的散票,用橡皮筋扎成一把一把的。“邵伟的腿,是你的人弄断的。”加代说,“这四万,先放你这儿。人我带走,这事就算了。”
裴三贵掀开牛皮纸包看了一眼,把缸子放下:“加代兄弟,你这钱,只够一半。”
“什么一半?”
“过手费。”裴三贵伸出三根手指,又弯下两根,“邵伟这一趟的货,按新章法,三个点变六个点。八万货款,六个点是四千八,加之前头欠的,加你这赎人的四万——一共得补到八万。”
加代看着他:“我方才给的是赎人的钱,不是过手费。”
“在我这儿,是一回事。”裴三贵笑了笑,朝门外一摆手。
门开了,两个汉子把邵伟从走廊拖进来,硬按在地上。裴三贵用脚尖点了点邵伟那条打石膏的腿:“加代兄弟你看清楚,这腿是软的。你今天带走人,明天这条线你姓邵的别想再进来。你要不让步,他这条腿,可就不只是断一条了。”
办公室里静了三秒。炉子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加代站起来,把那包钱重新扎好,拿在手里。“裴三贵,”他声音很轻,“我给你脸,你不要。”
裴三贵也站起来:“加代,江北不是广州。你那套,在这儿不好使。”
加代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邵伟,又看了看裴三贵,脸上一点火气都看不出来:“行。人我今儿先不带。钱你收着。咱明儿再说。”
他推门出去,马三跟在后面,回头瞪了裴三贵一眼。
那一刻,货站外头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玻璃上。马三上了车才压低声音:“哥,你真不带走人?”
加代把牛皮纸包扔到后座:“带个屁。他让我看那条腿,是告诉我他不怕。那我也让他看看,我不急。”
“那咱咋办?”
加代没回答。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车开回市里的时候,他让马三去买了两瓶烧酒,又让江林把远刚从广州调过来——远刚这趟开了加代的一台货车,车斗里装的是空筐,里头压着几根钢管和两根撬棍。
“丁建呢?”加代问。
“在广州看场子,”江林说,“我一个传呼打过去,他半夜能到。”
加代睁开眼:“让他来。今晚动手。”
马三在旁边咂嘴:“哥,你这回是真要掀桌子了?”
加代没说话,从兜里摸出大哥大,拨了个号,喂了一声,听那边说了两句,挂了。他看着窗外越来越紧的雪,慢慢说:“裴三贵今儿让我看伟子的腿,明儿我要让他看看,加代的人,不是用来让他吓唬的。”
那一句撂下,车里安静下来。可谁心里都清楚,裴三贵不是省油的灯,他货站里有二十几号人,围墙高,看门的轮班,真动起手来,未必那么顺。加代今晚这一出,能不能把人平平安安接出来,还两说。
夜里十一点,江北的雪下得更紧了。
万顺货站的后墙外头堆着一坡煤,煤堆靠着墙根,能踩着上墙头。丁建是后半夜到的,一个人,黑色棉袄,背着一个布包。他见了加代,只说了一个字:“到。”
加代把人分了四拨。
丁建带两个人,从煤堆翻墙进后院,直扑锅炉房——邵伟被关在那儿。江林带四个人,守在货站大门外头,盯住裴三贵那帮人的动静,不许有人从正门溜。远刚开货车停在后巷,车斗敞开,等货一出来就装车拉走。马三化装成来买货的贩子,裹着件破军大衣,蹲在货站前头那排摊车边上,见人套话,探裴三贵今晚留了多少看门的人。
“记住,”加代说,“咱今儿不动家伙,就几根杠子铁锹,把人接出来,把货拉走,够本就行。别出人命,别留把柄。”
丁建点头:“到。”
“你正面进锅炉房,遇上拦你的,摁住,别下死手。”加代顿了顿,“邵伟那条腿,是他们欠咱的,今儿一并算。”
江林在边上补了一句:“哥,我盯外围的时候,顺带把门房那俩看门的也看住了,省得他们跑去给裴三贵报信。”
加代嗯了一声:“办利索点。”
十二点过一刻,雪把地面盖了厚厚一层。
马三在前头探明了:货站今晚留了六个看门的,两个在门房烤火,两个在仓库转悠,两个在锅炉房外头守着邵伟。裴三贵本人不在,回市里吃酒去了。
丁建带着两个人踩着煤堆翻上墙头,跳进后院。后院黑,只有锅炉房窗户透出一点黄光。他贴着墙根摸到锅炉房门口,外头那两个守的汉子正缩在屋檐下抽烟,没防备。
“谁?”其中一个刚转头,丁建已经上去,一杠子横在他膝弯,那人噗通跪了。另一个要喊,被后头跟的人一麻袋罩住脑袋,按在雪地里。
锅炉房的门是从外头上闩的。丁建用撬棍别开,推门进去。屋里一股煤烟味,邵伟裹着件军大衣缩在墙角,看见丁建,眼睛亮了一下:“建哥。”
“能走不?”丁建蹲下。
“腿动不了,上半身成。”
丁建把邵伟背起来,朝外头一努嘴:“外头那俩废了,咱从后墙出去。”
与此同时,江林带的人堵了门房,两个烤火的看门人刚摸起铁锹,被江林一个扫堂腿放倒,铁锹夺下来,反手用麻绳捆了手脚,塞了嘴。仓库那头,远刚已经带人撬开了锁,把裴三贵扣下来的三车货——两车的皮货、一车的成衣——全数装上了货车。
整个过程,前后不到两分半钟。
可还是出了岔子。
货装到第三车的时候,仓库后头突然窜出来四个人,是裴三贵留的暗哨,方才躲在了布堆后头。他们摸起铁锹和抬货的杠子,朝远刚那边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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