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七月,深圳罗湖,春风路后街二楼。

“金海岸”夜总会的霓虹招牌刚亮起来,一峰站在楼梯口迎客,手里捏着一盒红塔山,逢人递一根。楼下对街新开了一家“金蔷薇”,门口停着两台黑色皇冠,下来七八个穿黑衬衫的年轻人,斜着眼睛往这边瞟,那意思明摆着:这块地盘,他们也想插一手。

那两年的深圳,夜场开得比雨后蘑菇还密。罗湖这一片,从春风路到人民桥,隔三十米又是一家。二楼的中档场子,二十来个卡包,周末晚上九点就满场。乐队请的是本地班子,一夜三百块,驻唱的歌手一晚两百,唱到后半夜嗓子都是哑的。一台大哥大两万八,呼机一千二,那是场子里老板才用得起的物件。二楼这间“金海岸”一年租金二十八万,先交钱后进门,钱是加代从广州调过来的。卡包最低消一千二,带酒水翻三倍,一周流水能顶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钱。这间场子是加代和杜铁男合股的,一峰替加代看着,杜铁男出面和官面街坊打交道。开张一年,客人认的是招牌,也是一峰这张笑脸。

第一晚出事是在周六。

金蔷薇的人上来就占了靠舞台最近的两个大卡包,点了最贵的洋酒,酒没喝两口,一个光头把杯子往地上一摔,玻璃碴溅出半米远。歌手刚开腔唱了半句,那边有人吹口哨、砸桌子,调戏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峰过去陪着笑,递上烟,那光头接过去别在耳朵上,眼皮一抬:“这地儿今晚我们哥几个包了,你们那歌手,唱得跟哭丧似的,换一个。”

一峰笑着没动气:“兄弟,这都是订了台的客人,您几位要卡包我给您留着,可这舞台是大家的,您让歌手没法唱,后头客人该骂我了。”

光头笑了:“大家的?你回去问问你们老板,这条街往后谁说了算。”他说完,端起酒杯冲台上比了个倒扣的手势,一伙人跟着哄笑。

常来“金海岸”的老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散场时拍了拍一峰的肩膀:“一峰,对街来者不善,你悠着点。”一峰笑着说没事,可心里头记下了:对街这是冲着场子来的,可到底什么来头,他还摸不准。

歌手阿珍卸了妆,红着眼圈来找一峰:“峰哥,那帮人点名骂我,我下回还敢上吗?”一峰给她倒了杯热水:“你照常唱,台下有事哥顶着。这地儿是加代哥的,没人能在他场子里撒野。”阿珍点点头,可手还是抖的。

那天夜里金蔷薇的人闹到打烊才走,临出门有人在“金海岸”门口吐了一地,一峰让人拿拖把拖了三遍,心里头那笔账又添了一行。他关门前又亲自去每个卡包转了一圈,把没关紧的窗子扣死,把吧台的洋酒往里挪了挪——他跟加代久了,学会了一件事:场子是人看出来的,不是守出来的,可守,也得守到地方。

第二天一早,一峰把昨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稳当,跟了加代几年,看场子的活儿从没出过娄子。可这回不一样,对方不是来白吃白喝的散客,是冲着场子来的。他给杜铁男去了个传呼,想先探探对街的底。

杜铁男回得很快,在电话里嗓门洪亮:“一峰你甭慌,这条街我熟,姓姚的老板我见过两面,开的金蔷薇,听说砸了一百八十万装修,想抢客想疯了。你先按规矩来,赔笑、递烟、请酒,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一峰说:“杜哥,我懂,先礼后兵。”

对街的姚永康那边,其实也坐不住。

老翟把账摊在桌上,一笔一笔跟他算:一百八十万装修,一半是借的高利,一个月光利息就好几万,场子要是满着,一个月流水能填平;可“金海岸”那边客人稳,自家这边开张半个月,卡包空着一大半。姚永康掐着烟,盯着“蔷薇之夜”的招牌,手心冒汗——他怕的不是赔本,是加代真要带人来玩命。可话已经放出去了,这时候收回来,脸就彻底没了。

姚永康是个会算账的人。他早看明白了,这条街的客人就那么些,谁家安稳谁家就吃肉,谁家闹腾谁家就喝风。他雇人搅“金海岸”,算准了一峰这种看场子的顾面子、怕出事,先在周末闹两回,把客人吓跑,再逼着交街面钱,钱到手,装修的贷款就有了着落。这步棋走得精,老翟都挑大拇指。

可姚永康也有软处。他跟老翟说:“再搅两回,把客人都赶到咱们这边。”老翟点头,心里却清楚,加代这个名字在广东道上不是白叫的,真把人惹急了,一百八十万装修也就是一堆废玻璃。姚永康嘴上硬,夜里却把卷帘门的锁换了三道,又给内保头子胡三加了两百块月钱,让他多盯梢。他怕的从来不是赔本,是有人掀了他的摊子。那几天他夜里常醒,听见楼下有动静就扒窗看,看见路灯下人影就心惊。

第二晚更狠。

一峰刚把卡包摆齐,金蔷薇那边涌进来十几号人,直接上了三楼三个包房,门一关,里头传来砸东西的闷响。等服务生推开,三间房的玻璃茶几碎了两张,墙上的镜子裂了缝,看场的小五被人拽出去,脸上挨了两下,嘴角挂了彩。

一峰把小五拉起来,拿纸巾按住他的嘴,问清了带头的。小五是刚满二十的小伙,平日子嘴甜,这回被人按在墙上,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嘴角挂了彩,腮帮子肿起一块。一峰拍了拍他后背:“没事,哥替你出这口气。”可他心里清楚,光靠自己这几个人,出不了这口气。他把看场的兄弟拢到一块,说:“今晚谁也别去找场子,听话,等哥处理。”兄弟们虽不服,可看一峰脸沉,都点了头。

来人叫老翟,是姚永康跟前的军师,早些年在酒店做过经理,懂排场,也最懂怎么挤对人。老翟临走前撂下一句硬话:“姚老板说了,这条街的夜场,往后只认蔷薇。你们识相,每月交两万街面钱,不然天天来。”

一峰没声张,按江湖规矩先来软的。他挑了两条好烟、提了一瓶茅台,亲自去金蔷薇门口,跟看门的说:“替我递句话,一峰请姚老板喝一场,包个卡包,咱把话坐下来谈。”看门的进去半晌,回来说:“姚老板忙,不见。”

一峰把烟放下,笑着说:“那烟您留着,话我带到了。”转身下楼,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第三个晚上,一峰托了杜铁男出面。

杜铁男是这条街上的老江湖,广州来的歌厅老板,高大肥胖,脾气爆,可在这片说话有人听。他跟姚永康喝了顿茶,回来脸不是脸色,一屁股坐在“金海岸”的卡包里:“这姓姚的不识抬举!我跟他讲,罗湖的场子各有各的客,你搅和别人就是搅和自己,长远看谁都赚不着。他倒好,端着茶杯说,杜老板您是广州的神仙,管不到深圳的庙。一句话把我挤兑得接不上茬。”

一峰递过去一杯热茶:“杜哥,您老的脸面都搭进去了,他给脸不要。”

杜铁男一拍桌子:“我活了半辈子,头回让人堵得说不出话。一峰,你得跟你哥说一声了,这事儿不是赔笑能了结的。”杜铁男顿了顿,又补了句:“这姚永康早先在东莞开过厅,赔了底,跑到深圳来翻本,急红了眼,这种人最难缠,也最怕真狠的。”

可姚永康没给喘息。当夜金蔷薇又来了一拨人,这回落了狠的,明要“金海岸”每月交两万块街面钱,不交就天天来砸。一峰的电话是凌晨一点打到广州的,那边加代刚睡下。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加代只问:“人都在?”

一峰说:“在,就是小五挂了彩,场子被砸了两回,对街要每月两万。”

加代声音听不出火气:“你把门锁了,兄弟们别出门。剩下的事哥来处理。”

广州那头,加代挂了电话,在屋里走了两圈。他先拨了江林的传呼,又拨了周广龙的。江林回得最快:“哥,深圳有事?”加代说:“一峰的场子被人搅了三回,讲理讲到仁至义尽,对家还加码。你带人,连夜往深圳走。”周广龙在另一头嗓门不减:“代哥,带多少?”加代想了想:“三车,够了。记住,平事为主,别出人命。”

加代到深圳是第二天下午。

他没带大阵仗,前头一台佳美,后头一台松花江面包,下来江林和远刚。加代穿一件灰夹克,上楼先看了被砸的包房,用手指蹭了蹭墙上的裂痕,又弯腰看了看碎了一地的玻璃碴,一句话没说。

一峰在旁边把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加代听完,点了一根烟,说:“你做得对。先礼后兵,礼数到了,仁至义尽。剩下的是哥的事。”

江林递过来一张纸条:“哥,金蔷薇的内保头子叫胡三,手底下二十来号人,听说他身上别着一把五连子,不过平时不轻易亮出来,今天咱们也别碰那东西。”

加代把纸条接过去,没看,塞进兜里:“别的家伙呢?”

江林说:“钢管镐把都有,吧台后头还备着酒瓶子。真动起来他们不缺硬货,咱们得防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