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曾经离世界经济巅峰只有一步之遥,如今却被贴上“失去30年”的标签。
但一个问题始终没有被真正回答:日本到底是输在一场房地产泡沫,还是输在泡沫破裂后的长期选择?
日本央行前行长白川方明在多个场合回顾这段历史时,给出了一个不同于大众认知的视角。他在2025外滩年会上明确表示,日本经济过去三十年增长乏力的根源,与所谓的通货紧缩问题并无关联。
根本原因首先是人口结构的恶化,其次在于日本经济和社会为适应全球化与技术变革等环境变化所做的艰难调整。他还提到,如果用劳动年龄人口的人均GDP增长率来衡量,日本的经济增速其实高于美国。
日本的问题,并不是某一天突然崩塌,而是在一次危机之后,金融、产业和人口三条线同时发生变化。一个曾经靠制造业改变世界的国家,为什么后来越来越难找到增长动力?
很多人谈起日本“失去30年”,第一句话往往是:房地产泡沫破裂了。这句话没错,但只说了一半。
如果一次房地产危机就足以让一个国家停滞几十年,那么美国2008年的次贷危机、其他经济体经历的资产调整,都应该造成同样结果。
但现实并非如此,真正拉开差距的,不是危机是否发生,而是危机之后如何处理。
上世纪80年代,日本经济处于高速扩张期。土地价格上涨,股票市场繁荣,企业资产不断膨胀。当时很多企业相信,只要拥有土地,就意味着拥有财富。
银行在这种环境下不断扩大贷款,房地产不再只是居住需求,而逐渐变成了一种金融工具。
企业拿资产抵押贷款再继续扩张,银行看到资产价格上涨又继续提供资金,整个经济形成了一种循环:资产越来越贵,贷款越来越多,市场情绪越来越乐观。
但这种繁荣最终无法持续。1990年前后,日本房地产和股票市场相继调整。土地价格下降,企业资产缩水,大量贷款开始出现风险。真正的问题从这里开始。
按照正常经济逻辑,泡沫破裂后应该尽快确认损失、处理坏账,让资金重新流向有竞争力的企业。但日本当时没有这么做。
银行不愿意快速暴露问题,因为承认坏账意味着巨大的损失;企业也不愿意退出,因为退出意味着几十年的积累可能归零。于是,一个特殊状态出现了:大家都知道问题存在,但谁都不愿意第一个面对。
从国际比较来看,这种拖延的代价更加明显。同样在1990年代初遭遇资产价格泡沫破裂的瑞典,到1994年不良债权处理已基本结束。
而日本的不良债权处理被一再推迟,直到2005年才宣告终结,前后耗费了约15年时间。这15年的差距,几乎就是日本与其他经济体走向不同命运的起点。
白川方明本人从1990年起就在日本银行负责处理不良债权问题,亲身经历了这段历史。
他后来总结,日本处理不良资产缓慢的原因包括:对资产价格回升的过度乐观、不良资产损失的会计确认缓慢、缺乏有效的金融机构破产处理法律框架,以及处理金融机构破产所需财政资金的准备不足。
到了1997年至1998年,日本金融危机进一步暴露。1997年11月,三洋证券、北海道拓殖银行、山一证券等大型金融机构相继破产。
尤其是北海道拓殖银行作为都市银行首次破产,山一证券作为四大证券公司之一宣布自主废业,给日本金融体系带来了巨大冲击。市场对金融系统的担忧急剧升温,金融市场的动荡进一步加剧。
此时,日本政府才开始更加系统地处理金融问题,但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企业已经习惯低增长环境,投资意愿下降,社会信心也受到影响。
经济危机最怕的不是短期疼痛,而是长期拖延。
短痛可能带来重新开始,但如果问题被不断推迟,整个经济可能进入一种“低效率平衡”——企业活着但缺少扩张动力,银行存在但放贷更加谨慎,市场运行却缺少向上的预期。日本的问题,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慢慢积累起来的。
日本经济最辉煌的时候,世界曾经认真讨论一个问题:日本会不会超过美国?那个时代,日本制造几乎代表高品质。
丰田汽车凭借精益生产走向全球,索尼电子产品成为消费潮流代表,日本企业依靠严格管理和技术积累,占据大量国际市场。
但几十年后,一个反差出现了:日本依然有优秀企业,也依然掌握大量核心技术,可是日本制造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具有压倒性优势。
问题出在哪里?其实不是日本没有能力。真正的问题是,过去帮助日本成功的方法,在新的竞争环境里开始出现局限。
日本企业最擅长什么?把一个成熟产品做到极致。一辆汽车,日本企业可以把可靠性做到很高;一个零部件,可以把精度做到极致;一套生产流程,可以不断优化。
但是,进入21世纪后,全球产业竞争发生了变化。竞争不再只是比谁制造得更好,而是比谁转型更快。
新能源汽车就是典型案例。过去汽车行业竞争核心是发动机、机械结构和制造工艺,日本企业在这些领域积累深厚。但新能源汽车时代,竞争重点转向电池、软件、智能驾驶和数据生态。
日本部分企业长期沉浸在过去成功经验中,燃油车时代的领先让企业更愿意继续优化已有体系,而不是彻底改变方向。
有分析指出,日本在电动汽车和软件这两个巨大变革浪潮中的应对明显迟缓,混合动力汽车的成功体验反而成了转型的包袱。
半导体产业也是类似。日本曾经是全球半导体领域的重要力量。但随着全球产业链重新分工,美国强化芯片设计优势,韩国和中国台湾地区在制造环节快速追赶,日本企业的市场地位逐渐下降。
有报道指出,哪怕日本依旧掌握着大量半导体材料和关键设备,但缺少成熟的芯片代工大厂、AI软件人才稀缺、大企业转型速度拖沓,很难复刻完整的芯片产业链。
一个企业最危险的时候,往往不是落后的时候,而是曾经非常成功的时候。因为成功会形成路径依赖,过去有效的方法会逐渐变成未来改变的阻力。
日本产业结构中的稳定性也带来了另一面影响,长期以来,日本大型企业体系强调稳定就业、长期合作和内部培养,这种模式在过去创造了强大的产业基础,但面对快速变化的科技周期,调整速度可能没有那么快。
所以,日本制造的问题,不是简单的“衰落”,更准确地说,是一个曾经领先的工业体系,在面对新一轮技术变革时,需要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
如果只看表面数据,日本经济确实存在一个明显问题:增长速度长期偏低。很多人因此认为,日本人的生产效率下降了。但这个判断过于简单。因为劳动生产率这个指标,本身有不同计算方式。
日本生产性本部发布的国际数据比较显示,从2017年数据计算,日本每小时劳动生产率为47.5美元,由于工作方式改革带来的劳动时间缩短的效果,这一数据比2016年提高了1.4%。
但在七大工业国中,日本自1970年以来持续处在最末位,还不到美国72美元的七成。
这说明,日本劳动者并不是“不努力”。真正发生变化的是整个劳动结构。过去,日本经济高速增长时期有一个明显特点——长时间工作。
很多企业员工长期加班,工作时间较长。
这种模式曾经推动了日本经济扩张。但随着社会变化,日本开始强调改善劳动环境。2017年前后,日本政府推出“工作方式改革执行计划”,希望减少过度劳动,提高生活质量,其中包括对加班时间的上限规定。
从保护劳动者角度看,这种方向有其合理性。但经济运行中,一个变化往往会带来另一个结果:工作时间下降后,总体产出自然会受到影响。
一个人每小时效率提高了,但一年工作的时间减少了,那么最终创造的总价值未必明显增加。这就是日本劳动生产率争议背后的核心。
日本就业结构也发生了显著变化。1990年代以后,非正式就业比例明显增加。兼职、派遣、合同岗位数量扩大。
据统计,非正规雇用者比例从1990年的约20%持续上升,到2021年度男女合计已达到36.7%,女性单独来看更是达到53.5%。这种就业模式增加了企业灵活性,但也改变了劳动市场结构。
正式员工通常承担更多工作责任,工作时间也更长,而非正式员工的工作时间相对有限。当更多劳动者进入短时间就业模式后,社会平均工作时间下降,也会影响整体统计结果。
白川方明特别强调,人口结构变化才是日本经济面临的最深层问题。
他多次指出,由于人口老龄化和少子化,日本的潜在增长率正在持续下降。当人口减少、工作时间下降、产业竞争升级同时发生时,单靠提高个人效率,很难抵消整体结构变化。
日本企业长期积累的技术能力、管理经验和制造水平仍然存在。真正的问题是:日本过去依靠什么增长?未来又靠什么增长?这个问题,不仅是日本需要回答的,也是所有走向成熟发展阶段的经济体迟早要面对的。
日本“失去30年”的背后,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房地产故事。泡沫破裂只是引爆点。真正让日本长期停滞的,是危机之后金融调整迟缓、产业优势逐渐固化,以及人口结构变化带来的长期压力。
白川方明反复提醒的一点是,不要把日本的问题简单归结为通货紧缩,也不应期待通过大规模货币宽松来解决结构性问题。
日本曾经依靠制造业创造奇迹,也曾依靠稳定体系保持竞争力。但世界变化最快的时候,最大的风险往往不是没有优势,而是过度依赖过去的优势。
任何经济体都会经历从高速增长到成熟发展的阶段,而真正决定未来的,不是过去取得过多少成绩,而是在旧模式遇到瓶颈时,能不能及时调整方向。
日本的30年停滞,或许不是一个特殊案例,而是一面镜子。它提醒所有处于转型阶段的经济体: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创造一次繁荣,而是在繁荣结束之后,找到下一条增长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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