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晚年给自己写过一句总结:“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三个地名,两个在岭南。黄州在湖北,惠州在广东,儋州在海南。
一般人被贬一次就该认命了,他前后被贬了三回,越贬越远,远到要渡海。他本是四川人,可算起对广东人有影响力的人物,却少不了他——从绍圣元年(1094)到广东,到建中靖国元年(1101)北归离开,前后跨了七年。
这七年里,他的双脚到底踩过广东哪些地方?哪些是他真去过,哪些是后人替他认下的亲?
他本来要去的是英州,不是惠州
绍圣元年四月,朝廷给的处分是落职知英州。英州就是今天的英德,在北江边上。
走到半路,处分又变了,八月改贬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这一改,改出的是另一条路线:他顺着北江往南走,先过英德,再过清远。
英德南山留下了他的题名。后来的研究者看这块题名,说它是苏轼“谪知英州改惠州安置,境遇变化的实证”,也就是这一趟改贬留下的物证。
清远飞来寺、峡山寺他也走了。站在峡江边,他写下“天开清远峡,地转凝碧湾”。十个字,把北江这一段险水写透了。
惠州:住了两年七个月
十月二日,他到了惠州。这一天的日子他记在诗题里,就是《十月二日初到惠州》。
先住合江楼,再搬嘉祐寺。到了绍圣三年,他在白鹤峰上自己盖了房子,打算就这么住到老。
他在白鹤峰雇人打了口井,青砖砌的,就是后来叫“东坡井”的那口,如今是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 惠州白鹤峰上的东坡井,青砖砌成,如今是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惠州西湖上那条长堤,也是他张罗的。他捐出了皇帝赐的犀带,还劝弟媳史氏把朝廷赏的黄金捐出来,凑钱修桥筑堤。两桥一堤落成那天,惠州百姓设宴庆贺,他写诗记了一句“父老喜云集,箪壶无空携,三日饮不散,杀尽西村鸡”。后人为记这份功劳,把长堤叫苏公堤,简称苏堤。
西湖西山上的泗洲塔,他称它玉塔,写“一更山吐月,玉塔卧微澜”。现在去惠州西湖,晚上还能对着这句诗看塔影。
▲ 惠州西湖的泗洲塔,苏东坡称它玉塔,写下“一更山吐月,玉塔卧微澜”
他在惠州写了多少东西?据《惠州志》的统计,在惠期间留下诗词一百九十多首,散文、序跋几十篇。清代惠州诗人江逢辰说:“一自坡公谪南海,天下不敢小惠州。”一个被贬的罪官,把一座城写进了全国人的眼里。
罗浮山:他不光是看山,还干了几件农活
罗浮山离惠州不远,他去了不止一次。
他和博罗县令林枨一起下乡,看见农民大太阳底下弯腰插秧,太苦。他把中原用了多年的“秧马”画成图纸,让人做出来,教给当地。秧马是坐在上面滑着走的插秧工具,不用弯腰。
他还提到山里的香积寺,说那处溪流落差大,正好可以造水碓、水磨,并叮嘱县令推广。后来罗浮山一带的村民纷纷仿做,用水碓舂米、磨麦,把檀香、樟木舂成香料,罗阳溪因此被人叫成了“香溪”。
山上的酥醪菜,他尝了说“肥美如羔仙人菜”。罗浮山的茶,也是他写诗夸过的。
▲ 罗浮山飞云顶
罗浮山人后来在东坡山房旧址上盖了座东坡亭,纪念的就是这些事。
广州:题了两个字,还替广州想过喝水的事
苏东坡到过广州两回,南下赴惠、北归返乡都经过这里。元符三年(1100)北归,他到了净慧寺。寺里有六棵老榕树,长得虬劲,他看了提笔写下“六榕”两个字。明代以后,寺名就跟着改成了六榕寺。寺门至今留着一副对联:“一塔有碑留博士,六榕无树记东坡。”
▲ 广州六榕寺的“六榕”匾额,两个字出自苏东坡的手笔
比题字更要紧的是另一件事。广州城里的井水又咸又苦,喝久了生病。他给广州知州王敏仲写信,推荐罗浮山道士邓守安,请他们引蒲涧山的水进城,让城里人不必再喝咸苦水。
一个被贬的罪官,在别人地盘上操心人家喝水的事,还操心得这么具体。
渡海与北归:海边、驿道上都留下了脚印
绍圣四年(1097)四月,处分又来了,改贬昌化军,也就是今天的海南儋州。他离开惠州,一路往南。
雷州是他必经的一站。雷州西湖原名罗湖,他贬琼途中经过此处。今天的雷州西湖公园里,还立着苏公亭、莱井泉。那时他弟弟苏辙也贬在雷州,兄弟俩在岭南碰了一面。
▲ 雷州西湖。苏东坡贬琼途中经过这里,园中至今立着苏公亭
再往南走遂溪。元符三年(1100)五月,朝廷下诏让他从儋州徙往廉州,他经过兴廉村,结识了当地人陈梦英,指着现在双村那个地方说“有文明之祥”。陈梦英后来迁到那里,遍栽桑麻,村子起名桑村,念着念着就成了“双村”。村里人后来在陈氏宗祠上加盖了一座东坡楼,里面供着苏东坡的神牌,冬至那天拜祭他;2016 年,村里还成立了东坡诗社。
沿途的饭菜也留下他的印记。遂溪沙古的腌萝卜干配米粥,他吃得口舌生津,称它“菜中头名”,后来民间叫它“菜头仔”。麻章的烧猪,他尝过之后赞不绝口。廉江有个村子,他夜里住宿燃松赋诗,村子后来就叫了松明。这些都足以说明当时人民对苏东坡这位“明星”的朴实情感。
北归的时候,他经过大庾岭,就是张九龄开凿、后世走了上千年的那条 ,就此离开岭南。
有些地方,其实他没去过
岭南一带,挂东坡名字的地方太多了。有几处,是后人替他认的亲。
五华石马山有一首传得很广的《石马诗》,说是苏东坡路过长乐时写的。但方志里早就有人怀疑:苏轼全集里没有这首诗,旧志也没收。有人把它拆开看过,说“只着重于对石马外表形态的描述,而缺少对石马内在精神的生发”,不像东坡的手笔。说得直白点:“是人们想借苏东坡的名气来提升石马山的名气而所作的赝诗。”
东莞也有一桩悬案。旧志里有人说东坡没到过东莞,可另一部志书又说到了,还说这是“故老传闻,实非附会”。到今天也没有定论。
番禺化龙有个村子叫眉山,又叫苏坑。村名不是苏东坡起的,是明代洪武二十二年苏姓人在山间建村之后,认苏轼为祖,拿他的故籍四川眉山县做了村名。
至于鹤山的坡山、湛江的东坡岭,都是后来因为他的名字才有的地名。他也许真的路过,也许只是传说,但这不重要。岭南人就是愿意把一个好名字,留给一个路过的外乡人。
他走过哪些地方,古籍也没说全
苏轼在广东是贬来的,没做过什么官。他留下的东西也都不大:一口井,一条堤,一座塔的叫法,还有一封信里替广州人想的水源。
九百多年了,惠州、雷州、儋州还立着他的塑像和亭园,广东人一直记着他。
资料来源:《广东省志·人物志》《广东省志·地名志》《广东省志·大事记》《广东省志·总述》《惠州志》《广东历史文化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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