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25 年度 “中国好书” 双料得主赵柏田全新力作

盛唐余韵落中唐, 群星并起: 翻开韩愈朋友圈, 阅尽文人山河浮沉

内容简介:

“韩子之辞,若壅大川焉”,柳宗元以奔涌大河喻韩愈,精准道尽他磅礴浩荡、喷薄难抑的旺盛生命力与文气。

《大河之诗:韩愈和他的时代》以此为内核,书写韩愈跌宕壮阔的中唐人生。全书以贞元至长庆的时代轨迹为线,记录他宦海浮沉、心路蜕变的一生,鲜活呈现他与孟郊、贾岛、白居易、元稹等文人,以及董晋、裴度、武元衡等朝堂重臣的交游际遇。

作品跳出传统史述范式,以诗史互证的笔法解读韩愈以虚构谐谑之文抒郁积、明大道的创作初心,再现其振衰起弊、引领古文运动的坚守,呈示他如江河奔涌、冲破时代桎梏的独特精神气象和生命意志。

作者信息:

赵柏田,当代作家,学者。多年致力于思想史及中国知识分子研究,著有长篇小说《赫德的情人》《买办的女儿》《我的曾外祖母》及散文作品《唐诗传》《南华录》《越中记》《岩中花树》共三十余种。2025年中国好书得主、第十四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得主。

内容节选:

相偕颠倒红尘

初入长安那几年,韩愈的诗作不多。一个原因是他倾心古文, 视诗为“ 余事”。另一个原因,是他不愿重复才子们的老调。

从他18岁那年避地宣城所作《芍药歌》来看,“ 花前醉倒歌者谁,楚狂小子韩退之”,尚是一派烂漫之气。贞元三年(787) 入长安,从兄韩弇会盟死于吐蕃的消息传来,悲愤中作悼诗《烽火》,谴责危机时刻王城里依旧—片欢乐气氛,“ 登高望烽火,谁谓塞尘飞。王城富且乐,曷不事光辉”,则依稀有着杜甫的影子了。

而从贞元七年(791)考试落第后的《落叶一首送陈羽》(陈羽 后来也成了“ 龙虎榜”进士)来看,彼时他的大多数诗作与大历才子们相比也并无多大差异:“ 落叶不更息,断蓬无复归。飘飖终自异,邂逅暂相依。悄悄深夜语,悠悠寒月辉。谁云少年别,流泪各沾衣。”

韩愈“险怪”诗歌面目的出现,当在他于长安结识孟郊后。擅作五言古体诗的孟郊的出现,如同一盏雨夜的灯出现在了他的世界 中,他对孟郊如饥似渴的阅读,套用今人的说法,真称得上“用脊椎骨阅读”。

韩愈特别欣赏孟郊写给朋友崔纯亮诗中的几句,“ 食荠肠亦苦,强歌声无欢。出门即有碍,谁谓天地宽”。因心中愁苦,连荠菜的甘甜味都吃不出来,甚至苦至肠中;哪怕是唱着歌,也没有一点欢乐可言。那苦涩,并不只停留在口舌,甚至连肠子都能感觉到。这种感官上的联通和交错,让韩愈感受到了语言内部的爆发力。而“肠亦苦”三个字里所包含的底层人的无尽辛酸,更令他大起惺惺相惜之心。

再如,长安郊外的终南山,韩愈曾尝试从多个角度去写它,但总捕捉不住它朴拙而奇特的灵魂,孟郊一首五言古诗《游终南山》的起首两句,就让他心折不已,“ 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这山突兀而起,把天地都塞满了,太阳和月亮都好像石岩上诞生似 的,如此雄浑天成,比之老杜的“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怕也是不遑多让。再有下面两句,“ 高峰夜留日,深谷昼未明”,愈见高峻与幽深。他认定,这个人的心灵世界辽阔无边,其气势可吞日月,而且存心端正,不为外界险恶轻易左右。

孟郊有一首《借车》诗,自述刚到长安时总是不停搬家,某次,租了一辆车来搬家,“ 借车载家具,家具少于车,借者莫弹指,贫穷何足嗟”。韩愈读之,先是莞尔,再读之,大概联想到自己也有过同样经历,就再也笑不起来了。

他太知道了,贫穷和考场失败对一个人性情的摧残会到何等地步。“ 出门即有碍”,不是“ 我”去摧毁一切障碍,而是一切障碍在粉碎“ 我”。

以韩愈此时尚不十分成熟的诗歌理想来看,孟郊是距离理想最 近的一位诗人。孟郊诗的直率愤激,自有“ 肠苦”诗为证,他更心折的,是孟郊遣词好用险语,时常在语言的悬崖峰回路转,足可以惊杀鬼神——“险语破鬼胆”。他眼里的孟郊,乃是当代五言诗的大家,兼有建安诗人和谢灵运、谢朓之长。

孟郊有诗自况,“兹焉激切语,非是等闲歌”,更坚定了他的这一看法。诗道本正大,孟诗造语奇古,诗味艰涩,带着南方小地 方来的人特有的固执,的确有违温柔敦厚的诗教传统,但韩愈自己 就是个固执的人,在他看来,诗中带苦味,总比才子们白开水式的诗句要好得多。

他告诉那些非议孟诗憔悴枯槁、器量褊窄的人,必得年过五十以后,受过几回挫折,撞过几回南墙,按在地上被狠狠摩擦过几回,方能体会出孟诗的精深高妙。

他已决意相偕孟郊,以险怪、奇谲的意象在诗歌的崎岖小道上 趱行,甚至不惜以丑为美,颠倒红尘。

(来源:北京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