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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北京新闻)

记者手记:没有编制,没有固定经费,队员来自各行各业。队长的私人手机号,就是公开的救援热线。十三年,一千四百多起救援,两千六百多条生命背后,是一群普通人不计得失的奔赴。当求助电话打来,他们把旁人眼里的"分外事",干成了自己放不下的"分内事"。

一个手机号,连通人间万般急难

来到房山采访陈海军之前,我对民间救援队的想象,停留在抢险救灾、山野搜救的高光镜头里;但真正蹲点跟拍、访谈之后才发现,英雄叙事只是冰山一角。这支队伍的日常,是被一通通求助电话填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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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海军个人的手机号码,就是房山蓝天救援队对外公布的救援电话。十三年来,号码没有换过。无论白天黑夜,手机一响,可能是公安指挥中心转来的警情,也可能是普通老百姓直接打来的求救。接到求助,他第一时间在微信群里发通知,队员凭自身时间自愿参加救援,所有救援费用自掏腰包:油费、过路费、个人装备,全部自己承担。

求助的内容五花八门,远远超出大众认知里救援队的业务边界。有凶险的山野搜救、水域搜救、寻找失踪老人;也有不少在旁人看来的"鸡毛蒜皮",比如帮老百姓家抓耗子、帮高速路上燃油耗尽的外地货车司机脱困、帮家里水管冻裂半个月没水的独居老人修水管。夜里接到13岁男孩和家人吵架离家出走的警情,陈海军顺着少年的行为轨迹推演,出队不到十分钟就找到了孩子……

大大小小的悲欢,顺着那一个手机号码,源源不断涌向队部。"在我们眼里是小事,但落在当事人身上,就是天大的难处。"陈海军这样解释。只要老百姓有求助,他们就会出动。

老牛沟救援:

断崖险谷里的两个半小时生死搜寻

房山地处太行山余脉,群山盘绕。老牛沟,也叫十八潭,是本地户外圈出了名的险地。整条徒步路线全长约13公里,累计爬升近千米,沟谷巨石堆叠,错落分布十八处断崖,山势陡峭险峻。谷内林木茂密,岔路繁多,路线难度巨大,不熟悉地形的驴友贸然闯入,极容易迷失方向、被困悬崖。

陈海军向我回忆了其中的一次警情:有驴友在老牛沟的高山上被困,下不来山。接到求救信息后,24名队员陆续从各处集结奔赴现场。救援过程一波三折,中途受山林信号干扰,被困人员的电话一度打不通,失联的那段时间,每一名队员的心都悬了起来,所有人都在为被困者的安危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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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合地形研判,队员分成三个搜索梯队,从不同方向同时向深山推进,在密林中分头排查搜寻。陡峭的崖壁、缠绕的荆棘、没有成形的小路,每向前一步都格外艰难。经过整整两个半小时的山野跋涉与地毯式搜寻,队员终于找到了被困在山上的驴友,险情得以化解。

刻苦训练背后,有生命的重量

每年6月,北京正式进入汛期,拒马河水暴涨,山洪、水域险情进入高发期,队伍的弦绷得更紧。队员定期下河开展水域救援实操演练,练习落水人员转移、激流避险、破障处置。哪怕连日无警,训练也不会松懈。这份紧绷有着沉重的现实注脚。2023年特大暴雨灾害中,王宏春、刘建民两位队员,在佛子庄乡白草洼村执行群众转运任务时不幸被洪水卷走,英勇牺牲。生死的重量,始终烙印在每一名队员心里。

真实救援永远不会次次都是凯旋。涞水搜寻李兆丰的任务让所有人难以忘怀,悬崖密布的大山中线索稀缺,队员前后断续进山搜寻27天,途中遭遇冰雹暴雨被困崖壁,亲历家属绝望下跪的时刻。最终的结局令人扼腕,也让大家更深地体会到民间救援的无力与责任。"很多时候,是身处绝境的家属,推着我们一步步往前走。"陈海军感慨。救援并不总是皆大欢喜,那些无力改写的结局,成为队员心底难以磨灭的印记。

陈海军觉得:‌"任何一个求助的家属,他只要求助,都是特别大的坎儿,他过不去。给他解决很大问题,我就觉得做这事挺值得。在帮助别人的时候,你能获得快乐。说我有多伟大,那真没想过,咱就是普通老百姓。"

铁律:一瓶水都不能动

民间志愿者队伍最难的从来不是上山下水,而是管人、守初心。队员来自五湖四海,职业、阅历、过往千差万别。队伍没有设置高入队门槛,不问过往,只看当下向善的心。队里有的队员曾走过弯路,一度破罐子破摔,加入救援队之后,在一次次救援中重新找到自我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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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高矮、学历、过往都不是门槛,每个人都可以找到自己的位置。但宽松的准入背后,是近乎严苛的铁的纪律:老百姓给的一瓶水都不能拿,谁拿,谁就被开除,没有商量余地。

曾经有家属为寻回父亲,拿出公证过的六十万元悬赏金,被全队婉拒;遇险群众送来价值两万元的专业绳索,同样被婉拒。这在很多外人眼里难以理解,在他们看来却是底线:一旦收下馈赠,纯粹无偿的公益初心就会慢慢偏移。

他亏欠家庭:队部成了第二个家

陈海军有家,却常常回不去。深夜接到警情,就要紧急出发,开关门的动静,会搅得家人彻夜难眠;救援任务说来就来,老人孩子的生活,他常常缺席。妻子最初强烈不理解,从埋怨反对,到慢慢默许,转折点来自一场深夜救援:一名19岁女孩离家出走,最终不幸离世。同为母亲,妻子瞬间共情天下父母的惶恐,才慢慢读懂丈夫所做事情的重量。

"心里对家里,永远是亏欠。"谈起家人,这个在大山险境里从容镇定的队长,语气变得柔软。受委屈的妻子,他不敢争辩,只能多一份迁就;八旬老父亲,他常常抽不出时间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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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有着二十五年教龄的政治老师,一名共产党员,课堂上讲过的“为人民服务”,他没有把它当作口号。"民有所呼,我有所应",落到现实,就是一次又一次奔赴求助现场。他坦言,疲惫至极的时候,无数次冒出过不干了的念头。可一通求助电话打进来,所有个人的倦怠,瞬间被抛之脑后。

有人问,如果将来年纪大了,爬不动大山了,这支队伍怎么办?陈海军看得通透:房山蓝天救援队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队伍。是一群志同道合的普通人,共同守住一份纯粹的信念。纪律、初心、理念已经传承下来,就算有一天他不在一线冲锋,队伍依旧会继续向前。

所谓英雄,未必是生来无畏。他们只是一群普通人,看见人间疾苦,愿意主动伸手托一把。不计报酬,不惧危险,把一桩桩别人眼里的“分外事”,干成了自己放不下的“分内事”。

世间滚烫

正是来自这些平凡人的挺身而出

编辑:李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