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油坊伙计被辞退后放火烧坊，烧死东家全家，他逃进破庙，雷劈中庙顶，他跪在佛像前被火围住
油槽口的账不在纸上，在柱头上，火一烧才现出来。
天没亮透，油槽口只响着一样东西——曹斗手里的撞锤。
他光着背，两脚扎进湿泥地，腰一沉，那根百十斤的枣木撞锤便抡起来。锤头不偏不斜，撞在木榨的楔子上。咚一声，槽缝里的油像被人攥出来，淌进檐下的石槽。
油槽口的老户都知道，这响声一传出来，当天的油就对了。
撞锤尾巴磕在左边木柱上。日积月累，柱头上凹进去一个坑，油亮亮的，像一口小油碗。三月天无雨，凹坑里也能渗出一层油珠子，像柱头自己出汗。曹斗从不擦，东家严九公也从不叫人填。
严九公蹲在柜台后剪油账，剪子一开一合。铜铃挂在梁头，风进去，它响一声。他头也不抬，说一句：“火不烧空榨，账不欠过夜。”
曹斗嘴上应着，手里不停。他天天如此，抡满九槽油才歇。收工时，严九公包两块菜籽饼，让他顺路带给后山的老娘。
日子过得下去，油坊外头乌桕树上的叶子，青了又黑。
腊月十九清早，严九公站在油槽口，没上榨。
他把账本往柜台一放，对曹斗说：“今日起，油坊不使你了。”
曹斗抡到半空的撞锤没落下来。那锤定在肩头，油滴顺着锤头往泥里掉。
严九公不多看，递过来一包油纸。里头是十张热乎菜籽饼，还压着一吊钱。曹斗手指碰到油纸底下，有一个硬角。
“别眼下看。”严九公把油纸往他怀里按了按，手停了一息。
曹斗不要钱，也不要饼。他只盯着那根撞锤：“我打油槽口起就跟它。要走，我得带它。”
严九公说：“撞锤是坊里的，不是你的。伙计易找，柱头上的坑难填。”
铜铃在梁上响了一下，没风。曹斗没接话，手在裤缝上抹了三把油。那油蹭不掉。
他走时，严九公的小儿子严青从灶房追出来，喊一声“斗哥”，往他兜里塞了把炒乌桕子。
曹斗离开后，日子像断了的麻绳。
他头回去下湾帮人榨油，抡起枣木撞锤，砸下去，楔子没进，自己虎口先裂。那锤头偏了三分。他才想起，从前每一宿收工，严九公都在榨下替他把楔子削成正角。
回油槽口借刨子，他看见自己使惯的撞锤躺在门槛外，雨淋得锤柄发胀。 这根锤从不上火烤，严九公说火一烤就脆。现在没人管了。
木柱上的凹坑被人用油纸封住，新伙计拿铜线缠了三圈。曹斗伸手一碰，油纸下头热得像刚煎过油。他缩回手，抬头看梁上铜铃，响得比往日急。
当晚他坐在租屋里，把严家女子给他补的最后一双布鞋拆了。鞋帮里落下三粒乌桕子，已经瘪了。
街坊王婆在井台边劝他：“油槽口老话讲，半斤油换半尺布，一场大火还一世债。莫学油灯，烧别人先烧自己。”曹斗没答。
那天夜里，他摸到油坊后墙。墙根下码着十二个油坛，是他从前一个个擦亮的。现在坛口全朝西，像被人动过。
他听见榨房里严九公对梁上铜铃说：“还差半年，就半年。”
曹斗蹲在墙外，把裤子上的油泥抠下来，弹进油坛里。心里那点火，像被那声“半年”浇了油。
次日，曹斗挑两桶灯油打油槽口过，买主说油掺水，当众把油泼回他脚边。他挑到后门，手一斜，半桶油顺门槛淌进去。
严九公从里面出来，踩在油上，滑了一跤。他爬起来，没说话，抽下梁上铜铃塞进曹斗手里。
“要恨，恨这个天，莫恨这块地。”曹斗把铜铃摔在石阶上，铃没响。
那天半夜，曹斗没睡。他去后山看了老娘。老娘已经不在屋里，灶台上有半块没吃完的菜籽饼，还温着。
曹斗咬断了一根鞋绳，把空油坛堆到油坊后门口。
两更天，油槽口起了火。
曹斗点着后门半桶油。火蹿上榨房，又蹿上正屋。他在对面坡上看见严九公没往门外跑，反往火里钻，像在抢柱头那块铁皮。
火太大，梁塌了。东家全家一个没出来。
曹斗转身跑。他跑过麻石滩，跑过乌桕林，钻进雷公坪断梁庙里。
庙外雷声滚着，没下雨。他跪在蒲团前，后脊梁汗干了，又热起来。
一声雷劈中庙顶，瓦片往下掉。梁上起了火。
曹斗怀里掉出半块油纸，包着从油坊柱头凹坑里震下来的铁皮。他捡起铁皮，庙外火光照过来，铁皮上一排刻字整整齐齐。
某年某月，曹斗借周家三斗油；某年某月，严九公还周家三斗油，下注“逼债已清”。翻过来，另一面刻着：曹斗每榨一槽油，严九公往柱下埋一吊钱。共十二吊，已存六吊，注“还差半年”。
曹斗手指停在那些字上，停了一炷香那么久。
他想起离开油坊时，油纸底下那个硬角——是把钥匙。严九公把后山老娘的屋门锁了半年，每日送饼，是怕追债人上门害她。
曹斗张了张嘴，把铁皮往心口一按。他跪向佛像，膝下的土被血和油浸成黑泥。
火从塌下的梁上围过来，一圈一圈。曹斗没躲。铁皮在火里慢慢发红，像谁又念了一遍刻字。
佛像端坐，脸上被火映得半明半暗。
后来，油槽口又有人榨油了。新伙计的撞锤短一截，柱头没再凹。
街坊仍说那句老话：“半斤油换半尺布，一场大火还一世债。”
每天清早，新油坊的铜铃响三声，像还差着谁来。
崖坡上，一个老妇人把菜籽饼掰成五份，摆在五个土堆前。她还摆一双布鞋，鞋底边粘着一点发黑的油泥。
新油坊里，撞锤响一下，老妇人掰一块饼。声音隔着乌桕林，一个往东，一个往西，都落在油槽口早起的油香里。
大火烧了油坊，没烧掉铁皮上的十二吊钱；把替自己扛债的人丢进火里，天雷不来，这辈子也烧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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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为民间虚构故事，仅供消遣阅读，不代表客观事实与价值导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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