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许星野十二岁生日那天,他亲爹在行业论坛上看见他,转身就走。
玻璃门弹回来,撞在周砚成肩膀上,他连头都没回。
我正跟云城创投的李总聊项目,余光扫到那扇晃动的门,没停嘴。李总说“许总你这个数据模型确实有意思”,我点点头,手里果汁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凉得指尖发麻。星野站在我右手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卫衣,个子到我耳朵,安安静静吃一块小蛋糕。
他没看见周砚成。我确定。
台上主持人念“砚成科技周砚成先生”,底下掌声稀稀拉拉。我抬眼,正好看见他侧脸消失在走廊拐角。领带歪了,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翘着,不像平时那个连袖扣都要擦三遍的周总。
我心里没动。真没动。就是觉得那扇玻璃门质量不错,弹回来声音挺闷。
李总还在说“许总你儿子吧,长得真精神”。星野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嘴角沾着奶油。我拿纸巾给他擦,他偏头躲开,自己用袖子一抹。
“妈,刚才那个叔叔为什么跑?”
“不知道。”
“他好像认识你。”
“可能认错人了。”
星野没再问。他把空盘子放回长桌上,顺手拿了两颗草莓,一颗塞嘴里,一颗递给我。我接了,没吃,攥在手心。
论坛下半场是圆桌讨论,我没去。带星野去了休息区,给他点了杯热牛奶。他捧着杯子,忽然说:“妈,我查过砚成科技。”
我手一顿。
“去年营收涨了百分之十七,但研发投入砍了百分之三十。他们那个智能仓储项目,跟你三年前做的方案很像。”
我看着他。十二岁的脸,眉毛像他爸,眼睛像我。他慢慢喝牛奶,眼神没躲。
“你什么时候看的?”
“上个月。用你平板。”
“我平板有密码。”
“你设的是我生日。”
我没忍住,笑了。他嘴角也翘了一下,很低,很快收回去。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急,沉,皮鞋跟砸在地砖上。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步子我听了五年,从恋爱听到结婚,从结婚听到他半夜回家。星野抬头,看见来人,手里的牛奶杯往桌上轻轻一搁。
周砚成站在我们面前,领带还是歪的,额角有汗。
“知微。”
我没应。
“许知微。”
“周总。”我抬眼,“有事?”
他喉咙动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星野身上,停住。那眼神我太熟了,当初他第一次看见刚出生的星野,在产房里,也是这个眼神——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又像在看一个不敢碰的梦。
星野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背挺得笔直。
“周先生。”他说。
周砚成嘴唇抖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周先生。”星野声音很平,“你跟我妈离婚了。我不姓周。你也没养过我。”
周砚成往后退了一步。他手扶住沙发靠背,指节发白。
“知微,我需要跟你谈谈。”
“现在不行。”
“就十分钟。”
“我说了不行。”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很怪,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儿子……你把他教得很好。”
“跟你没关系。”
“他是我——”
“周砚成。”我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八年前你签了字。签完字你连头都没回。现在别在这儿演。”
他站在那儿,手还扶着沙发。一个穿灰西装的年轻人跑过来,凑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周砚成脸色变了,看了星野一眼,又看我一眼,转身走了。这回没跑,步子很慢,肩膀往下塌。
星野重新坐下,把剩下半杯牛奶喝完。
“妈。”
“嗯。”
“他公司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
“那个灰西装的人,是砚成科技法务。他刚才说了‘监管’‘调查’两个词。”
我看着星野,他把空杯子推到桌子中间,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指头。一根一根擦,擦得很干净。
“星野。”
“嗯。”
“你恨他吗?”
他想了想。真的在认真想。想完了说:“不恨。没感觉。就是觉得他挺可怜的。”
“可怜?”
“他刚才看你那个眼神。”星野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没扔进去,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重新扔。这回进了。
“像我爸看我妈的眼神。可他不是我爸。”
走廊那头,灰西装又跑回来,在门口张望。我拉起星野的手。
“走吧。”
“去哪儿?”
“回家。”
“论坛还没完。”
“不参加了。”
“李总那边——”
“回头再说。”
他跟着我走,脚步轻快。路过大厅时,我余光扫到周砚成站在签到墙后面,电话贴着耳朵,脸白得像纸。他看见我,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我没停步。
玻璃门推开,云城十月下午的风灌进来,有点凉。星野把卫衣帽子拉起来,忽然说:“妈,他刚才那个灰西装的人,说的是‘周砚成涉嫌职务侵占,经侦已经立案’。”
我停下。
“你听清了?”
“嗯。他贴着周砚成耳朵说的,但我站的位置刚好能听见。”
我低头看他。他眼睛亮亮的,没有得意,也没有难过。就是很平静地告诉我一件事。
“星野。”
“嗯?”
“以后别偷听大人说话。”
“哦。”他顿了顿,“那我可以看财报吗?”
我牵着他往停车场走,没回答。身后论坛大厅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幕墙,能看见人影晃动。周砚成还站在签到墙后面,一只手撑着墙,电话掉在地上。
星野回头看了一眼。
“妈,他蹲下来了。”
“别看了。”
“他好像在哭。”
“星野。”
“知道了。”他转过头,把帽子往下拉,遮住半张脸,“走吧,回家。我饿了。”
“刚才不是吃了蛋糕?”
“那是甜点。不算饭。”
我开了车锁,他钻进去,自己系安全带。我坐进驾驶座,没马上发动。后视镜里,周砚成从大厅追出来,站在台阶上,西装扣子崩开一颗。他张着嘴喊什么,隔太远,听不见。
我踩了油门。
星野从后座探过头来:“妈,他喊的是‘知微,星野’,两个名字。”
“你耳朵真好。”
“随你。你说你以前是校田径队的,耳朵好。”
我笑了一下。车拐上主路,路灯刚亮,黄黄白白的一排。星野缩回后座,过了会儿说:“妈,砚成科技要是倒了,他是不是就没钱了?”
“可能。”
“那林薇是不是要跟他离婚?”
“不知道。”
“我觉得会。”他声音有点闷,像是把脸埋在卫衣帽子里,“她当初不就是图他钱吗。”
我没接话。车开进小区地库,熄火。星野解开安全带,忽然从后面抱住我椅背,脸贴在我肩膀上。
“妈。”
“嗯。”
“我今天没叫他爸。”
“我知道。”
“以后也不会叫。”
“随你。”
他松开手,推开车门,跳下去。地库灯暗,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我拔了钥匙,坐在黑暗里,手心里那颗草莓还攥着,已经捂烂了。
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周砚成蹲在论坛门口台阶上,西装敞着,脸埋在手掌里。
底下跟了一行字:许总,我是砚成科技前员工。他当年怎么对你的,公司老人都知道。需要证据的话,联系我。
我没回。锁了屏,下车。星野站在电梯口等我,按着开门键。
“妈,快点。电梯来了。”
我把烂草莓扔进垃圾桶。
“来了。”
电梯门关上。数字往上跳。星野靠着轿厢壁,忽然说:“妈,你手上有草莓汁。”
“知道。”
“洗洗吧。”
“回家洗。”
他哦了一声。电梯到十八楼,门开了。他先跑出去,掏钥匙,开门,换鞋,然后站在玄关看着我。
“妈。”
“又怎么了?”
“今天那个李总,他看你的眼神跟周砚成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尊重。”星野把鞋摆正,走进客厅,打开冰箱拿牛奶,“周砚成看你,像在看他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没换鞋。家里灯没开,只有冰箱的光照出来,星野的背影小小一个,站在白光里。
“星野。”
“嗯?”
“你今天话有点多。”
“饿了。”
“那做饭。”
“你做?”
“我做。”
他关冰箱,抱着牛奶盒走过来,仰头看我。
“妈,其实我今天有点生气。”
“气什么?”
“他凭什么跑。”星野把牛奶盒往桌上一放,“他凭什么看见我就跑。该跑的是他吗?”
我没说话。他也没等我说话,自己撕开牛奶盒,倒了一杯,推到我面前。
“妈,喝牛奶。你晚上没吃东西。”
我端起杯子。温的。他提前拿出来放了一会儿。
“星野。”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
“有什么好谢的。”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我去写作业。你做饭叫我。”
房门关上。我站在厨房里,牛奶杯贴着掌心。手机又亮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又一张照片。这回是文件截图,上面盖着红章,日期是八年前。标题一行字,黑体加粗:亲子鉴定报告。底下被马赛克糊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名字——周砚成。鉴定结果那栏,写着“排除”。
我放大图片,看那个“排除”俩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打开冰箱,拿鸡蛋,拿青菜,拿挂面。水龙头哗哗响,水花溅到手上,凉的。
星野在房间里喊:“妈,你手机在震!”
“不管它。”
“震了好久了!”
我把手擦干,走过去拿起手机。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第三条消息:许总,马赛克是我打的。原件在我这儿。你要吗?
我打了四个字:你留着吧。
发完关机。回到厨房,水开了,下面条。鸡蛋磕进锅里,蛋白散开,蛋黄晃了晃,破了。
星野推开门,探出半个脑袋。
“妈,什么味儿?”
“面。”
“我要荷包蛋。”
“破了。”
“破了也要。”
他缩回去。我拿筷子搅了搅锅,蛋黄和蛋白混在一起,黄的白的,分不清。窗外云城的夜亮起来,远处那栋砚成科技的大楼顶灯,今晚没亮。
星野又喊:“妈,明天家长会你去吗?”
“去。”
“那个……周砚成会不会去?”
“他不敢。”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今天跑了。”我关了火,把面盛出来,“跑了一次的人,会一直跑。”
星野走出来,接过碗,低头闻了闻。
“妈。”
“嗯。”
“你以前也跑过吗?”
我坐在他对面,看他挑面条。
“跑过。生你那年,抱着你从医院跑回家。你周奶奶堵在门口,说要验血。”
“然后呢?”
“然后我跑了。她没追上。”
星野吃了一口面,腮帮子鼓鼓的。
“跑得好。”
“吃你的。”
他低头吃面,吸溜吸溜的。我看着他头顶的发旋,两个,并排。他爸也有两个。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我儿子,跟那个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第二章
八年前那个电话是下午三点打来的。
我在给星野冲奶粉。水温试了三遍,滴在手背上,刚好。奶瓶刚递到星野嘴边,手机响了。周砚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很吵,像在餐厅。
“知微,晚上我不回来吃饭。”
“嗯。”
“还有件事。”
我把奶瓶往星野嘴里送了送,他含住,咕咚咕咚喝。
“你说。”
“我……”他停了一下,“我跟林薇在一起了。”
星野呛了一口奶,咳了两声。我把他竖起来,拍背。
“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林薇。她怀孕了。”
星野又咳。我把他抱在肩上,他小脸憋得通红。我一边拍一边问:“多久了?”
“半年。”
“半年。”我重复了一遍。星野不咳了,下巴搭在我肩膀上,口水蹭了我一脖子。
“知微,我们离婚吧。”
“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你说什么?”
“我说好。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收拾东西。”
“知微,你别这样。”
“我哪样?”我抽了张纸巾,擦星野的口水,“你提离婚,我答应,不对吗?”
“你……你都不问为什么?”
“林薇怀孕了。你刚说了。”
“不是,我是说——”
“周砚成。”我把星野放进婴儿椅,拿了块磨牙饼干给他,“你下班回来,我们谈。现在我要喂孩子。”
挂了电话。星野啃饼干,糊了一脸。我拿湿巾给他擦,手很稳。擦完了,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
椅子背上搭着周砚成的围裙,上周他煎牛排穿过的,油点子还在。我盯着那围裙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他的衣服占左边三分之二。我的挤在右边,几件衬衫几条裤子,叠得整整齐齐。我拿了一个行李箱,开始往里装他的东西。衬衫、西裤、领带、内裤、袜子。剃须刀、洗面奶、充电器。装到一半,手停了。
床头柜上摆着我们的结婚照。他穿白衬衫,我穿白裙子,两个人笑得像傻子。我拿起相框,翻过来,拆开背板,把照片抽出来。底下一张存折,我开户的,每个月往里存两千。攒了三年,六万三。本来打算给他换车。
我把存折塞进自己包里,照片扔进垃圾桶。相框扣在桌上。
晚上七点,周砚成回来了。推开门,看见玄关的行李箱,愣了一下。
“你收拾好了?”
“嗯。”
“知微——”
“林薇几个月了?”
他站在鞋柜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
“四个月。”
“那你们抓紧。肚子大了穿婚纱不好看。”
“知微你别这样。”
“我哪样?”我坐在沙发上,星野在我脚边爬,“你出轨,你提离婚,你还要我怎么样?哭?闹?去你公司找林薇?”
他走过来,想坐我旁边。我往边上挪了挪。
“房子归你。存款对半——”
“房子写的是你妈名字。”
他噎住了。
“存款。”我笑了一下,“你那张卡里有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有数。每个月工资发下来,先转给你妈,再还房贷,剩下的够加油吗?”
他脸白了。
“知微,我妈她——”
“你妈怎么样我不关心。我只要星野。”
他低头看星野。星野抱着我的腿站起来,仰头看他,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爸爸”。周砚成伸手想抱,星野扭头扎进我怀里。
“孩子跟我。改姓。跟你们周家没关系。”
“知微,这不行——”
“那你告诉我,林薇肚子里的,你妈认不认?”
他不说话。
“你妈连星野都不认,会认林薇的?周砚成,你脑子呢?”
他蹲下来,手插进头发里。头发油了,一绺一绺的,他以前每天洗。
“我妈说……星野不像我。”
“什么?”
“她说星野不像我。眼睛像你,鼻子像你,哪儿都像你。”
我低头看星野。圆脸,小鼻子,眼睛黑亮黑亮的,是像我。可那倔脾气,那抿嘴的样子,跟他爸一模一样。
“所以呢?”
“她让我做亲子鉴定。”
星野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匀匀的。我抱着他站起来,往卧室走。
“周砚成,你听好了。鉴定可以做。但做完之后,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别想再见他。”
“知微——”
“你今晚睡客房。明天去办手续。”
我关上卧室门。星野在我怀里动了动,小手攥住我衣领。我坐在床边,轻轻拍他。门外面,周砚成站了很久,我听见他脚步声来来回回,最后停在客房门口,门开了,又关了。
第二天早上,周母来了。钥匙是她自己配的,开门进来,像进自己家。
“知微!你出来!”
我在给星野穿袜子。他脚丫子乱蹬,咯咯笑。我把他抱出来,站在客厅里。
周母穿一件暗红棉袄,头发梳得溜光,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这是鉴定中心的预约单。今天下午,你带星野去。”
“周砚成呢?”
“他上班。这种事不用他出面。”
我接过单子。云城第一鉴定中心,下午两点。
“你让周砚成去。我不去。”
“你心虚了?”
“我没什么可虚的。”我把星野放下来,他跑去玩积木,“你让你儿子去。他是监护人。他签字,我配合。”
周母脸沉下来。
“许知微,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前男友——”
“我前男友怎么了?”
“你结婚前跟他见过面。星野早产一个月,你心里清楚。”
我盯着她。她嘴撇着,眼睛斜着,手指头指着我。
“妈。”周砚成从卧室出来,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别说了。”
“你闭嘴!你媳妇孩子是不是你的,你弄清楚了?”
星野坐在地板上,手里举着一块红色积木,抬头看我们。他不笑了。
“周奶奶。”他喊了一声。
周母低头看他。
“你是我奶奶吗?”
“我——”
“你刚才说我是野种。”
客厅安静了。
周母嘴张着,手指头慢慢收回去。周砚成走过来,把星野抱起来。星野没挣扎,但眼睛一直看着我。
“妈,你先回去。”
“砚成——”
“回去。”
周母走了。门摔得震天响。星野从周砚成怀里挣下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妈妈。”
“嗯。”
“她走了吗?”
“走了。”
“她还会来吗?”
“不会了。”
周砚成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空的。他看着我,嘴张了好几次。
“知微,那个鉴定……”
“做。”我把星野抱起来,“今天下午就去。做完你也别回来了。”
“知微——”
“周砚成,你选吧。你妈,还是我们。”
他站在客厅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他系错的扣子,照着他没来得及换的拖鞋,照着他那张开始垮的脸。他嘴巴张着,半天说了一个字。
“我……”
“你不用说了。”我抱着星野往卧室走,“下午两点。我去。你签完字就走。”
下午两点,鉴定中心。周砚成签完字,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我抱着星野坐在长椅上,等护士叫号。星野趴在我肩膀上,小声问:“妈妈,我们来干什么?”
“抽血。”
“为什么要抽血?”
“因为……有人想知道你从哪儿来的。”
“我从你肚子里来的。”
“对。”
护士叫了名字。我抱着星野进去,抽了血。他哭了一声,我哄了两句,他就不哭了。出来的时候,周砚成不在了。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一张他坐过的椅子,还转着,慢慢停下来。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周砚成把报告递给我的时候,手在抖。我翻开,看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排除周砚成为许星野的生物学父亲。
我看了三遍。
“这不是真的。”
“知微——”
“我说这不是真的。”
“报告是鉴定中心出的。我妈找的机构。”
“你信?”
他不说话。
“周砚成,你看着我的眼睛。”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信不信我?”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信这个报告,还是信我?”
他低下头。喉结滚了一下。
“我妈说……她说可以再找一家。”
我笑了。没出声,就是嘴角扯了一下。
“不用了。”
我把报告塞回他手里。转身去卧室,把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拉出来。星野的、我的。两个箱子。我一手拖箱子,一手抱星野。星野搂着我脖子,脸埋在我肩膀上。
周砚成挡在门口。
“让开。”
“知微——”
“周砚成,你听好了。今天你选择信你妈,信那张纸。八年后、十年后、一辈子,你都别来找我。”
“星野是我儿子——”
“法律上,不是了。”
我撞开他肩膀,走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站在家门口,手里捏着那张报告,像根木头。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个个跳。星野在我怀里小声说:“妈妈,爸爸哭了。”
“嗯。”
“他不跟我们走吗?”
“不走。”
“为什么?”
“因为他相信别人,不相信我们。”
星野想了想。
“那他以后会后悔吗?”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拖着箱子走出去,前台的保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会。”我说,“但那是他的事。”
外面的天阴着,云压得很低。我抱着星野,拖着箱子,走到路边打车。星野趴在我肩上,忽然说:“妈妈,我们去哪儿?”
“去新家。”
“新家在哪儿?”
“很远的地方。”
“有小朋友吗?”
“会有。”
他哦了一声,搂紧我脖子。出租车来了,司机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我抱着星野坐进后座,报了地址。车开动,雨点砸在车窗上,一滴一滴,很快连成片。
我回头看。后车窗里,我们家那栋楼越来越小,最后被雨雾吞掉了。星野已经睡着了,呼吸吹在我脖子上,暖的。
我摸着他后脑勺,两个发旋,他爸也有两个。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第三章
云城北边有个老工业区,租金便宜,我带着星野搬进一间四十平的公寓。一楼,带个小院子,院墙矮,踮脚能看见隔壁晾的腊肉。
头一个月,我找到一份工作,在城南一家商贸公司做行政。月薪三千二,扣除社保,到手两千八。星野上幼儿园,一个月一千五。剩下的一千三,吃饭、水电、坐公交。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星野煮鸡蛋热牛奶。六点四十出门,先送他去幼儿园,再倒两趟公交去公司。晚上六点下班,接他回家,做饭,洗碗,哄睡。等他睡着了,我坐在马桶上改方案,一改改到十二点。公司老总说“许知微你一个行政怎么什么都会”,我说“以前学过”。
其实以前没学过。是周砚成在家办公的时候,我站旁边看的。他做PPT,我递水,顺便瞄两眼。他做表格,我拖地,顺便记两行。看了五年,记了五年。
第三个月,公司接了一个仓储项目,缺人写标书。老总在群里问谁能加班,没人吭声。我回了两个字:我来。
那天晚上,星野在幼儿园全托,我熬到凌晨三点,写完标书。第二天交上去,老总看了半天,问:“你以前在砚成科技干过?”
“没。”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那套系统架构的?”
“听人说的。”
他没再问。那个项目中了,公司赚了两百万。老总给我涨了工资,四千五。我把星野从全托接回来,他瘦了一圈,抱着我不撒手。
“妈妈,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要。妈妈要你。”
“那你为什么把我放幼儿园?”
“因为妈妈要赚钱。”
“赚钱干什么?”
“养你。”
他想了想。
“那我以后不吃饭了。省下来。”
我蹲下来,看着他眼睛。
“许星野,你听着。妈妈养得起你。你只管吃饭、长个、上学。别的不用管。”
“可是妈妈很累。”
“妈妈不累。”
他伸手摸我的脸。小手凉凉的,指尖有彩笔印。
“妈妈骗人。你眼睛下面有黑黑的。”
“那是没睡好。”
“那你今晚早点睡。”
“好。”
我答应了他。可那天晚上,我还是改方案改到一点。他半夜爬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坐在地板上敲电脑,走过来,把他的小毯子盖在我腿上。
“妈妈,你冷。”
我把他抱回床上,他攥着我手指头,很快又睡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睡脸,脑子里全是标书里的数据。那个仓储项目做完之后,我又接了三个。第四个月,老总把我提成项目经理,月薪八千。我给星野换了一家幼儿园,贵一点,但有监控,能手机上看。
他第一天去,回来跟我说:“妈妈,这个幼儿园的滑梯是蓝色的。”
“你喜欢吗?”
“喜欢。但是有个小朋友推我。”
“你推回去了吗?”
“没有。你说不能打人。”
“那你怎么办的?”
“我跟他说,你再推我,我就告诉老师。他就不推了。”
“好。”
他低头扒饭,忽然说:“妈妈,周奶奶以前说我是野种。野种是什么意思?”
我筷子停在半空。
“谁说的?”
“她说的。上回在客厅。”
“星野——”
“我知道不是好话。”他抬头看我,“妈妈,我是你生的吗?”
“是。”
“那你生我的时候疼吗?”
“疼。”
“那周奶奶为什么说我不是你生的?”
“因为她老糊涂了。”
星野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
“那我以后不叫她周奶奶了。她不配。”
我看着他。十二岁的脸,六岁的嘴,说出“不配”两个字,像个小大人。我伸手抹掉他嘴角的饭粒。
“星野。”
“嗯。”
“你记住。你是我儿子。一个人把你生下来,一个人养大。别人说什么,都不算数。”
“爸爸也不算数吗?”
“他早就不算了。”
他点点头,跳下椅子,把碗放进水池。水龙头打开,哗哗响。他站在小板凳上洗碗,背影瘦瘦的,后脑勺两个发旋,转来转去。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手心很烫,眼眶很干。
第五个月,砚成科技的人找上门。两个穿黑西装的,站在公司前台,说要见负责人。老总让我去,我走到会议室门口,隔着玻璃看见那两个人胸前别着砚成科技的工牌。
推门进去。
“许经理?”高个子站起来,递名片,“我们是砚成科技法务部的。关于你负责的仓储项目,我们怀疑侵犯了我司的商业秘密。”
我把名片接过来,看了一眼。
“证据呢?”
“你之前在我们公司工作过。你丈夫周砚成是高管。”
“前夫。”
“什么?”
“前夫。我们离婚了。”
高个子愣了一下,低头翻文件夹。
“不管怎么样,你接触过我们的核心数据。”
“我从来没在砚成科技上过班。”
“那你丈夫——”
“我前夫从来不跟我聊工作。”
“这不可能。”
“可能不可能,你说了不算。”我把名片推回去,“你们有证据,就去起诉。没证据,别来我公司捣乱。”
“许经理,我们也是走程序——”
“那就走程序。律师函寄过来,我接。”
两个人走了。老总从办公室出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没事,周砚成前妻。老总哦了一声,没再问。
可我知道这事没完。果然,第二天,城南的供应商给我打电话,说不好意思许经理,你那个项目我们不接了。我问为什么,他说上面有人打招呼。第三天,两个老客户退单。第四天,公司里开始有人说我“靠前夫上位”“偷了前夫公司的数据”。
我站在茶水间,听门外两个同事小声议论。女的说“她前夫那么有钱,怎么不给她”,男的说“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偷的”。我把杯子放下,推门出去。两个人吓了一跳,贴着墙根溜了。
我没解释。解释没用。
晚上回家,星野在写作业。我坐在他旁边,翻手机通讯录。翻了半天,找到一个号码,备注名是“老周助理”。离婚前存的,一直没删。
我打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喂?”
“李助。我是许知微。”
那头安静了两秒。
“许……许总?”
“周砚成在吗?”
“周总在开会。”
“你跟他说。他要是再让法务来我公司闹,我就把八年前那张鉴定报告的原件寄给证监会。”
“许总,这——”
“他听得懂。”
挂了电话。星野从作业本上抬头。
“妈,你给谁打电话?”
“一个老朋友。”
“你声音很凶。”
“是吗?”
“嗯。但是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手指头攥着手机,骨节发白。我松开,活动了两下。
“写作业。”
“写完了。”
“那去洗澡。”
他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回头看我。
“妈,是不是周砚成又欺负你了?”
“没有。”
“你骗人。”
“许星野。”
“知道了。”他关上门。水声哗哗响。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又响了。李助打回来的。
“许总,周总说……他说对不起。”
“没了?”
“他说,法务那边他会处理。以后不会再有人找你麻烦。”
“你让他自己记着。八年前的事,我手里有证据。他要是想闹,我陪他。”
“许总,周总他——”
“挂了。”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浴室里星野在唱歌,跑调的,听不出什么歌。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云城北边的老工业区,烟囱冒着白烟,路灯昏黄,街上没什么人。
手机又亮了。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许知微,我是周砚成的妈。星野是我孙子,我想见他。
我盯着那个“孙子”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四个字:你配吗。
发完关机。浴室门开了,星野裹着浴巾跑出来,头发滴着水。
“妈,毛巾!”
我拿毛巾给他擦头。他站在我面前,仰着脸,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一抖一抖。
“妈,我刚才唱的歌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好听吗?”
“难听。”
他睁开眼,笑了。
“妈你骗人。你以前说我唱歌好听。”
“以前是以前。”
“那现在呢?”
“现在也是。”
他抢过毛巾,自己擦。擦了两下,忽然说:“妈,我以后要赚很多钱。”
“为什么?”
“给你买大房子。有电梯的那种。你膝盖不好,爬楼梯疼。”
我愣住了。他从来没说过我膝盖疼。
“你怎么知道我膝盖疼?”
“你每次上楼都扶着栏杆。三楼要歇一下。”
“你观察挺仔细。”
“我是你儿子。”他把毛巾搭在肩上,往房间走,“妈,晚安。”
“晚安。”
他关上门。我站在客厅里,灯没开。窗外烟囱的白烟还在冒,慢慢散在夜色里。手机安安静静,黑着屏。
我走到星野房门口,耳朵贴上去。里面没声音。过了会儿,听见他翻身,床板咯吱一声。
我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照片,星野三岁时照的,穿黄色小雨衣,踩水坑,笑得露出两颗门牙。周砚成不在照片里。
我拿起相框,擦了擦玻璃。
然后放下,关灯,躺下。黑暗中,隔壁房间传来星野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一只小动物窝在洞里,睡得踏实。
我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班。项目被砍了两个,得重新找客户。周砚成那边暂时消停了,但周母不会。那个老女人,为了见孙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可我不怕。
八年前抱着星野从医院跑出来的时候,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第四章
论坛之后的第三天,周砚成被经侦带走的消息上了云城本地新闻。
标题很小,夹在财经版右下角,配图是他被两个穿制服的人夹着走出砚成科技大楼。领带歪的,头发乱的,跟论坛那天一个样。我坐在办公室刷手机,刷到这条,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划过去了。
星野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就凑过来看我电脑。
“妈,他上新闻了。”
“嗯。”
“我们班同学问我,说许星野你爸是不是那个被抓的。我说不是,我姓许。”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从小就没爸。我妈一个人养我。”
我看着他。他表情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不问了。有个女生还给了我一块巧克力。”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我桌上,“给你吃。”
“你吃吧。”
“我吃过了。这是给你的。”
巧克力用锡纸包着,有点化了,黏糊糊的。我剥开,掰了一半给他。他接了,塞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妈,李总刚才给你打电话了。”
“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在桌上,屏幕亮了。我看到的。”
“你又看我手机。”
“没有。它自己亮的。”他嚼完巧克力,舔了舔嘴角,“李总说项目的事,让你回个电话。”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果然,李总打了三个,我没听见。正想回拨,手机又响了。周母。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了。
“喂。”
“许知微!”她声音又尖又哑,像砂纸刮玻璃,“砚成被抓了!你高兴了!”
“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是你举报的!你怀恨在心,你报复他!”
“周阿姨。”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声音压低,“你儿子被抓,是因为他自己做了违法的事。你去找他公司的人问,别找我。”
“你——”她喘了口气,忽然换了语气,软下来,“知微,阿姨求你。星野是我周家唯一的孙子,你让我见见他。就一面。”
“你八年前说他不是周家的。”
“那是……那是误会。后来我又去查了,是那个鉴定中心搞错了——”
“你查了八年?”
她噎住了。
“周阿姨,你听好。星野是我儿子,跟周家没关系。你儿子的事,我不关心。你也别再来打扰我们。”
“许知微!你心怎么这么狠——”
我挂了电话。手很稳。星野站在旁边,仰头看我。
“是周奶奶?”
“嗯。”
“她哭了?”
“好像是。”
“别管她。”他拿起书包往房间走,“我去写作业。”
我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他长得太快了。十二岁,一米五五,鞋子穿四十码。上次开家长会,老师说他“心理年龄偏大,不太合群”。我跟老师说“他从小就这样”。
晚上八点,有人敲门。我从猫眼往外看,是周砚成。穿一件灰夹克,没打领带,胡子没刮。他身后跟着李助,提着公文包,站得远远的。
我开了门,但没让他进。
“你来干什么?”
“知微,我就说几句话。”
“说。”
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像八年前那个晚上,站在玄关,说“我跟林薇在一起了”。
“我被保出来了。取保候审。”
“嗯。”
“公司……可能要清算。”
“嗯。”
“我妈找你了?”
“找了。”
“你别理她。”
“我没理。”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廊灯暗,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在阴影里。
“星野……他好吗?”
“好。”
“学习怎么样?”
“不用你操心。”
“知微,我知道我没资格。但是……”他声音哑了,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鞋是旧的,鞋带开了一边,他没系。
“但是什么?”
“但是我想补偿。”
“补偿什么?”
“你们。”
“不用。”
“知微——”
“周砚成。”我靠着门框,抱着胳膊,“你听我说。八年前你选择信你妈,信那张假报告。你选了。现在你没钱了,林薇跑了,你妈老了,你想起我们了。你觉得公平吗?”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晃,但没掉下来。
“我知道不公平。”
“知道就好。”
“可星野是我儿子。我有权利——”
“你有什么权利?”我打断他,“你养过他一天吗?你知道他上几年级吗?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吗?”
他张了张嘴。
“他喜欢吃草莓。但过敏,吃多了起疹子。他数学好,语文差,最讨厌写作文。他睡觉踢被子,左边肩膀容易着凉。他怕黑,晚上要开小夜灯。你知道哪一样?”
他不说话。走廊里安安静静,李助在后面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知道。”我说,“因为你从来没问过。”
“我可以问。”
“晚了。”
“知微——”
“周砚成,你走吧。”
我正要关门,星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妈,让他进来。”
我回头。星野站在客厅中间,穿着睡衣,光着脚。
“星野——”
“让他进来。我有话问他。”
我侧开身。周砚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进来。换鞋的时候,脚抬了两下,没塞进去。星野看着他,没动。
“你不用换鞋。”星野说,“你坐吧。坐那个凳子。”
他指了一把塑料凳。周砚成坐下了。星野站着,比他高出一个头。
“周先生。”
“星野——”
“你听我说。”星野声音很平,“你八年前不要我了。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她膝盖疼,上楼要歇。她手上有茧,洗衣服洗的。这些你都不知道。”
周砚成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指头攥着裤腿。
“我不恨你。真的。”星野顿了顿,“但我也不认你。你以后别来了。”
“星野,我是你爸爸。”
“你不是。”星野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纸,递过去,“这是你签的离婚协议。上面写了,放弃抚养权,放弃探视权。你自己签的。”
周砚成接过那张纸。纸很旧了,边角发黄,折痕处磨破了。他看了很久。
“我签的时候……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你妈会把你带走。我以为……我以为还能见你。”
“那你为什么不来见?”
“我……”
“八年。”星野说,“你一次都没来过。”
周砚成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缩着,像一只被抽了骨头的动物。
“对不起。”
“不用。”星野转身,“妈,我睡觉了。”
他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周先生,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房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周砚成坐在塑料凳上,没动。李助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走过去,把那张离婚协议收起来,折好,放回抽屉。
“走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知微。”
“嗯。”
“那个鉴定报告……是假的。我妈跟林薇一起做的局。我上个月才知道。”
“我知道。”
他回头看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离婚第二年。”我把手插进口袋,“那个鉴定中心后来被查了,违规出报告,负责人判了。新闻小,你没看见。”
他站在门口,嘴唇抖了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我看着他,“你会信吗?”
他不说话了。走廊灯灭了,又亮了。他抬手按了电梯,电梯门开了。
“知微,我……”
“周砚成。”我打断他,“你保重。”
他进了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见过,八年前在产房,他看着刚出生的星野,也是这个眼神。可电梯门关上了。
我关上门。星野房间门开了一条缝。
“他走了?”
“走了。”
“妈。”
“嗯。”
“那张纸你放哪儿了?”
“抽屉里。”
“明天我拿去复印一份。”
“干什么?”
“存着。以后他再来,我就给他看复印件。原件你留着。”
我忍不住笑了。
“许星野,你才十二岁。”
“十二岁怎么了。”他把门关上,“十二岁也知道谁对我好。”
我站在客厅里。冰箱还在嗡嗡响。窗外云城的夜亮着,远远的,砚成科技大楼的顶灯今晚还是没亮。我打开抽屉,把离婚协议拿出来,翻了翻。最后一页,周砚成的签名,墨迹洇开了一小团,像一滴水掉在纸上。
我把协议放回去。走到星野门口,敲了敲。
“星野。”
“嗯。”
“明天想吃什么?”
“荷包蛋。要完整的。”
“好。”
我转身。门又开了,星野探出头。
“妈。”
“嗯?”
“他刚才没叫我儿子。”
“什么?”
“他叫我星野。他没说‘我儿子’。”
“那怎么了?”
“证明他听进去了。”星野缩回去,“晚安。”
我站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门把手。过了会儿,去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两个鸡蛋。放在灶台上,明天早上用。
第五章
李总约我吃饭,地点在云城西边一家私房菜馆。馆子开在巷子里,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我带了星野。他穿白衬衫,黑裤子,自己系了领结。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妈,我这样可以吗?”
“可以。”
“比周砚成帅吗?”
“你比他帅。”
他满意了,蹦蹦跳跳下楼。到了菜馆,李总已经在包间里等着,旁边坐着一个女的,四十来岁,短发,穿深灰西装,没化妆,但气场很足。
“许总!”李总站起来握手,“这是云城产投的郑总,郑瑜。她听说你那个仓储项目,很感兴趣。”
郑瑜站起来,递名片。手很稳,握手的时候用力,掌心干燥。
“许总,久仰。”
“郑总客气。”
坐下。星野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翻菜单。郑瑜看了他一眼。
“许总儿子?”
“嗯。”
“多大了?”
“十二。”
“我女儿十三。叛逆期,天天跟我吵架。”郑瑜笑了一下,“你儿子看着很乖。”
“装的。”
星野从菜单上抬头,冲郑瑜笑了一下。郑瑜愣了愣,然后也笑了。
“许总,你这儿子不简单。”
菜上来。李总聊项目,我聊数据,郑瑜听着,偶尔插一句,都在点上。聊到一半,郑瑜忽然说:“许总,我听说你以前在砚成科技待过?”
“没。我前夫在那儿。”
“哦。”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周砚成是吧?他那个案子我听说了。经侦那边我一个朋友,说查出来他挪用了一千多万。补不上的话,可能要实刑。”
我筷子停了一下。星野在旁边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嚼。
“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郑瑜喝了口茶,“你那个仓储项目,我想投。你出方案,我出钱。砚成科技倒了,云城这个领域的盘子得有人接。你接不接?”
我看着郑瑜。她眼睛很亮,不笑的时候有点凶。
“郑总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儿子。”她放下茶杯,“一个能把儿子教成这样的妈,做事不会差。”
星野从碗里抬头。
“阿姨,你夸我?”
“夸你妈。”
“那我也夸你一句。”
“你说。”
“你比周砚成靠谱。”
郑瑜笑出声。李总在旁边打圆场:“这孩子,真会说话。”我看了星野一眼,他低头吃饭,耳朵尖红了。
吃完饭,郑瑜先走。李总去买单。包间里只剩我和星野。
“星野。”
“嗯。”
“你刚才为什么说那句话?”
“哪句?”
“郑瑜比周砚成靠谱。”
“她看你的眼神跟李总一样。”星野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给我,“有尊重。”
我把肉吃了。肥的,腻,但香。
“星野。”
“嗯。”
“郑瑜要投我的项目。”
“我知道。”
“以后可能会很忙。”
“我知道。”
“你——”
“妈。”他放下筷子,看着我,“你去忙。我不用你管。我自己能行。”
“你才十二岁。”
“十二岁怎么了。我四岁就自己穿衣服了。”
我看着他。他表情很认真,嘴角沾了一点酱汁。
“你把嘴擦擦。”
他拿纸巾一抹,站起来。
“走吧。回家。我作业还没写。”
出了菜馆,巷子里路灯昏黄。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星野走在我前面,步子很快。走了几步,停下来等我。
“妈,你走快点。”
“我穿高跟鞋。”
“那你以后别穿了。膝盖疼。”
“你管得挺宽。”
“我是你儿子。”
我走过去,牵他的手。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就让我牵着。手小,但暖。
走到巷口,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是郑瑜。
“许总,上车。送你们一程。”
“不用——”
“上来吧。顺路。”
我看了星野一眼。他点点头。我们上了车。后座宽,星野坐中间,我和郑瑜一人一边。车开起来,郑瑜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这是投资意向书。你看看。”
我翻开。数字写得清楚,条款不苛刻。看到最后,我停住了。
“郑总,你这投得有点多。”
“不多。我要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百分之三十?这个数——”
“许知微。”她叫我全名,没叫许总,“我查过你。你在商贸公司做项目经理这两年,经手的项目没有一个亏的。你那个仓储方案,我找人评估过,比砚成科技现在的系统先进两代。你值这个价。”
我看着文件。星野在旁边歪着头,也在看。他忽然伸手,指了指其中一行。
“妈,这里写的是‘对赌协议’。”
郑瑜低头看他。
“你懂对赌?”
“懂。我妈教过。达不到业绩,股份被稀释。”
“那你说该不该签?”
星野抬头看郑瑜。
“阿姨,你跟我妈签对赌,你亏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让我妈输。”
郑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摸了摸星野的头。
“许总,你儿子我预定了。以后长大了,来我公司。”
“他还要上学。”
“上完学来。”
车到小区门口。我和星野下车。郑瑜降下车窗。
“许知微,三天时间考虑。过了三天,我投别人。”
“知道了。”
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星野站在路灯底下,仰头看我。
“妈,签吗?”
“你觉得呢?”
“签。”他把手插进口袋,“郑瑜比周砚成靠谱。”
“你只会说这一句?”
“还有一句。”
“什么?”
“她摸我头的时候,手不抖。”
我低头看他。路灯照着他头顶两个发旋,转得清清楚楚。
“回家。”
“嗯。”
上楼的时候,他走在前面,一步两阶。到三楼拐角,他停下来等我。
“妈,歇一下。”
“我不累。”
“你膝盖疼。”
“今天没疼。”
“你骗人。你刚才上楼梯的时候扶墙了。”
我看着他。他站在楼梯上,比我矮两阶,仰着脸,眼睛在声控灯底下亮亮的。
“许星野。”
“嗯。”
“你怎么什么都看得到。”
“我是你儿子。”
他伸出手。我握住。他拉着我往上走,步子放慢了。
到家。他换鞋,开灯,进房间。我站在玄关,手机响了。郑瑜发来一条短信:忘了说,周砚成那个案子,林薇是证人。她把他卖了,换自己不起诉。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两遍。
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锁屏。换鞋。进客厅。星野在房间里喊:“妈,我作文写完了,你签个字!”
“来了。”
我走过去。他站在书桌前,作业本摊着,上面一行字:我的妈妈。
底下写了一段话。我没细看,先签了名。
“妈。”
“嗯。”
“你看了吗?”
“看了。”
“骗人。你根本没看。”
“我看了。”
“那你说我写的什么?”
我低头。作文本上,第一行:我妈妈是超人。她不会飞,但她会修马桶、换灯泡、做标书、打坏人。她膝盖疼,但她不说。
我看了很久。
“许星野。”
“嗯。”
“你作文跑题了。”
“哪儿跑题了?”
“老师让你写‘我的妈妈’,你写‘超人’。”
“超人不是妈妈吗?”
我把作文本合上,拍了拍他脑袋。
“睡觉。”
“你还没说好不好。”
“好。”
他笑了。爬上床,拉被子盖住半张脸。
“妈,晚安。”
“晚安。”
关灯。带上门。客厅里安安静静。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又亮了。陌生号码。
点开。是一张照片。周砚成穿着看守所的马甲,站在铁门里面。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底下跟了一行字:许总,我是经侦的。周砚成想见你。他说有东西要给你。
我盯着照片。周砚成站在那儿,手铐摘了,手垂在两边。他背后墙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云城市第一看守所”。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
起身,走到星野房门口。里面没声音。我轻轻推开门缝。他睡着了,被子踢到一边,左边肩膀露在外面。我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肩膀。他动了动,没醒。
我站在床边。窗外的光照进来,照着他脸。眉毛像周砚成,眼睛像我。鼻子像谁?谁都不像。就是他自己的。
我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星野。”
他没应。呼吸匀匀的。
“你爸想见妈妈。”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可妈妈不想见他。”
我转身,走出房间。关门的时候,手很轻。
回到客厅,拿起手机。那个经侦的号码又发来一条:他说东西跟星野有关。
我盯着这行字。
窗外云城的夜黑沉沉的。远处砚成科技大楼顶灯彻底灭了。整栋楼黑着,像一个立起来的棺材。
我打了三个字:什么东西。
发完。坐在沙发上等。手机屏幕亮着,白光映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看守所。
云城市第一看守所在北郊,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我穿了件灰外套,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到门口,登记,存手机,过安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带我进去,走廊很长,墙刷得雪白,灯管嗡嗡响。
会见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周砚成坐在对面,穿蓝色马甲,剃了光头,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他看见我,站起来,又坐下。手放在桌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你来了。”
“嗯。”
“我以为你不会来。”
“你说跟星野有关。”
他低下头,喉结滚了一下。
“我……我在里面想了很多。”
“说正事。”
“那个鉴定报告。原件我找到了。”
我看着他。他手伸进马甲口袋,掏出一个折得整整齐齐的信封,推过来。信封口没封,里面一张纸。我抽出来,展开。云城第一鉴定中心,八年前的日期。结果那栏写着“排除”。但跟之前那张不一样——这张上面有两个签名,一个鉴定人,一个复核人。复核人那栏,签的是“周杨氏”。
“周杨氏是谁?”
“我妈。她本名杨秀兰,嫁进周家后改的。”周砚成声音低,“她冒充复核人签的字。那个鉴定中心的人,是她远房表弟。”
我把报告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小字,圆珠笔,字迹歪歪扭扭:砚成,妈是为你好。林薇肚子里是男孩,这个留着没用。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上个月。我妈把老房子卖了,我回去收拾东西,在衣柜夹层里翻出来的。”
“林薇知道吗?”
“她知道。”周砚成苦笑了一下,“她早就知道。她跟我妈一起做的局。我前几天才想明白,为什么她嫁进来之后,我妈对她那么好。因为她们是一伙的。”
我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
“还有别的事吗?”
“知微——”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铐链子在桌上蹭了一下,“我对不起你。”
“嗯。”
“我知道说这个没用。但是……”
“确实没用。”
他坐回去。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了。
“星野……他恨我吗?”
“不恨。”
“真的?”
“他说没感觉。”
周砚成低着头,手指头在桌上画圈。画了好几圈,忽然停住。
“没感觉比恨还可怕。”
“对。”
“知微,你能不能……让他来看看我?就一次。”
“不能。”
“我求你了。”
“周砚成。”我站起来,“你在这儿好好待着。该交代的交代,该退赔的退赔。星野的事,你别想了。”
“我是他爸——”
“法律上不是。八年前你自己签的字。那份协议我留着,原件。星野也留着,复印件。”
他嘴巴张着,没合上。
“你妈当年说他野种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
“你妈逼我做亲子鉴定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
“你签离婚协议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在签字。”我说,“签完字你走了。头都没回。”
他哭了。没出声,就是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桌上,砸出小水花。我站着看了一会儿,把椅子推回去。
“报告我拿走了。你好好改造。”
转身。走到门口,他在后面喊:“知微!”
我没回头。
“跟星野说……跟他说,爸爸对不起他。”
我推开门。走廊里的白光涌进来,刺得眼睛疼。穿制服的年轻人站在外面等着,手里拿着我的手机和钥匙。
“许女士,这边走。”
我跟着他往外走。走廊很长,脚步声一前一后。走到大门口,阳光兜头浇下来。我站在台阶上,掏出那张报告,又看了一遍。周杨氏。三个字,圆珠笔,歪歪扭扭。
我把报告塞回口袋。拿出手机,开机。郑瑜的消息跳出来:考虑好了吗?
我打了两个字:签吧。
又跳出一条。陌生号码。这回是一条语音。我点开,里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尖,很哑,带着哭腔。
“许知微,我是林薇。周砚成他妈那个老东西把我卖了。我手里有她当年指使我做假证的录音。你要不要?”
我站在看守所门口的台阶上。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打了三个字:发过来。
语音又响了。这回是文字:见面谈。你儿子学校门口,下午四点。
我盯着那行字。太阳很大,晃得手机屏幕发白。我用手遮着光,打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打了车,回家。路上给郑瑜发了条消息:合同明天签。
她回:痛快。
到了小区门口,我下车。上楼,开门。星野不在,上学去了。我坐在沙发上,把周砚成给的那张报告摊在茶几上。旁边放着手机,林薇的语音又发来一条,我没点。
坐了十分钟。起身,去厨房,烧水,泡面。面泡好了,没吃。放在桌上,看着它慢慢坨掉。
下午三点半,我出门。去星野学校。学校在云城三小,离小区两站路。我走过去,膝盖没疼。在校门口站了十分钟,家长陆陆续续来接孩子。四点整,星野背着书包出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来了?”
“接你。”
“你今天不是有事吗?”
“办完了。”
他走过来,牵我的手。我牵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树荫很大,遮住半边天。四点过五分,一辆白色轿车开过来,停在路边。车门开了,林薇下来。
她瘦了很多。以前圆脸,现在颧骨突出来。头发染成黄色,发根黑了一截。穿一件米色风衣,扣子扣错了一个,领子歪着。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她看见我,又看见星野。步子停了一下。
“许知微。”
“嗯。”
“这是你儿子?”
“是。”
她看了星野一会儿。星野站在我旁边,没躲,也没打招呼。
“长得像周砚成。”
“嗯。”
“但他比你强。”林薇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周砚成他妈那个老东西,当年跟我说,只要我帮她做那件事,她就让周砚成娶我。我信了。”
“然后呢?”
“然后我嫁进来了。五年没怀上。她天天骂我是不会下蛋的鸡。”林薇低头看手里的塑料袋,“这里面是录音带。她指使我找她表弟做假报告那天,我偷偷录的。”
“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她把我卖了。”林薇把塑料袋递过来,“周砚成出事之后,她把所有事推到我头上。跟经侦说是我一个人搞的。我老公——周砚成——也这么说。两个人商量好的。”
我接过塑料袋。里面两盒磁带,老式那种,黑壳子,标签上写了一行字:杨秀兰,2016年3月。
“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经侦?”
“我交了。他们说要核实。”林薇往后退了一步,“但我怕她先把我弄进去。所以我来找你。你手里有那张报告,加上这个录音,她跑不掉。”
星野忽然开口了。
“阿姨。”
林薇低头看他。
“你为什么要害我妈?”
林薇愣住。
“我……”
“你为了嫁给周砚成,害我妈离婚。害我四岁就没爸。你现在又来求我妈帮忙。”
“我没有求——”
“你就是在求。”星野声音很平,“你说‘你要不要’。你没说‘帮帮我’。但你就是来求的。”
林薇嘴巴张着,半天没说话。
“星野。”我拉了拉他手。
“妈,我说错了吗?”
“没错。”我看向林薇,“东西我收了。你走吧。”
林薇站着没动。风把梧桐叶子吹下来,掉在她肩上。她没拍。
“许知微,你恨我吗?”
“不恨。”
“真的?”
“真的。”我看着她,“你跟我一样,都是被周家利用的。只不过你选了害人,我选了走。”
她低下头。风衣扣子还是错着。她转身,上车,关门。车开走了。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没了。
星野牵着我手,晃了晃。
“妈。”
“嗯。”
“那个阿姨哭了。”
“看见了。”
“她活该。”
“星野。”
“我知道。我不说了。”
我们往家走。他背着书包,我提着那袋磁带。走到小区门口,他忽然停住。
“妈,这个录音能扳倒周奶奶吗?”
“能。”
“那周砚成呢?”
“他本来就倒了。”
“那林薇呢?”
“她自首的话,能减刑。”
星野想了想。
“那他们都倒了。”
“嗯。”
“妈。”
“嗯。”
“你高兴吗?”
我低头看他。他仰着脸,眼睛在路灯底下亮亮的。
“高兴。”
“你骗人。你脸上没笑。”
“心里高兴。”
“心里高兴脸上也要高兴。”他伸手扯了扯我嘴角,“笑一个。”
我拍掉他手。
“别闹。”
他笑了,蹦蹦跳跳上楼。我跟在后面。到三楼拐角,他停下来等我。
“妈,歇一下。”
“我不累。”
“你膝盖疼。”
“今天没疼。”
“你骗人。”
我走过去,牵他手。他攥着我手指头,往上走。步子放慢了。
到家。他写作业。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两盒磁带拿出来。标签上的字,圆珠笔写的,跟周砚成给的那张报告背面一模一样。杨秀兰。同一个人的字迹。
我把磁带翻过来。B面标签上还有一行小字,我没注意过:给砚成留的。妈错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磁带放回塑料袋,扎好口,塞进抽屉最里面。锁上。
星野在房间里喊:“妈,我作文写完了!”
“又写作文?”
“老师让写‘我的家人’。”
“你怎么写的?”
“我写你。和郑瑜阿姨。”
“郑瑜又不是你家人。”
“她摸我头的时候像家人。”
我走到他房间门口。他趴在桌上,作业本摊着。我低头看。第一行:我妈妈是超人。第二行:我还有一个阿姨,叫郑瑜。她不是我妈,但她信我妈。
“许星野。”
“嗯。”
“你写这么多,老师信吗?”
“信不信无所谓。我写的是真的。”
他把作业本合上,递给我。
“签字。”
我签了。他收好本子,爬上床。
“妈,晚安。”
“晚安。”
关灯。带门。我站在客厅里。手机亮了一下。郑瑜发来的:明天九点,我办公室。合同带好。
我回:好。
然后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黑色塑料袋。锁好。上床。躺下。隔壁星野翻了个身,床板咯吱一声。
我闭上眼睛。
第七章
郑瑜的办公室在云城中心一栋写字楼里,二十八层,落地窗,能看见整个云城。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我的合同。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是她的法务。
“许知微,你想好了?”
“想好了。”
“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对赌协议。做不到,你净身出户。”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唰唰签了。推过来。我签了。法务盖章。一人一份。
“合作愉快。”郑瑜伸手。
“合作愉快。”
我握了她的手。她手很硬,掌心有茧,像握过锄头的那种。
“许知微,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她松开手,往后靠在椅背上,“我投你,不光是看中你的方案。还因为周砚成。”
我看着她。
“我跟周砚成有仇。”她笑了一下,“他五年前抢了我一个项目。在云城高新区,智能仓储。那个项目本来是我的,他找了关系,半路截走。我亏了两千万。”
“所以你想通过我——”
“通过你把他的盘子接过来。让他看看,他抢走的东西,最后落到谁手里。”
我沉默了一会儿。
“郑总,你早说。”
“现在说也不晚。”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许知微,我不瞒你。我这个人记仇。但我也不坑合作伙伴。你的项目我认真评估过,值这个钱。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
“行。”
“你不生气?”
“不生气。”我把合同收进包里,“你要是不说,我才生气。”
她回头看我。看了两秒。
“许知微,你这个人有意思。”
“没意思。就是被坑多了,学乖了。”
她笑了。送我出门。电梯口,她忽然说:“对了,周砚成他妈那个案子,经侦立案了。林薇的录音加上你那张报告,够她喝一壶的。”
“嗯。”
“你不去看看她?”
“不去。”
“心硬。”
“不是硬。”我按了电梯,“是没必要。”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门关上之前,郑瑜冲我摆了摆手。
“许总,明天开始干活。”
“知道了。”
回公司的路上,我接到一个电话。星野班主任打来的。说星野跟同学打架。
我赶到学校。星野坐在班主任办公室的椅子上,嘴角破了皮,校服领子撕开一道口子。对面坐着一个胖乎乎的男生,脸上五道抓痕,旁边站着他妈,烫着卷发,拎着名牌包。
“你就是许星野家长?”卷发女人冲过来,“你儿子把我儿子脸抓成这样!你看看!破相了!”
“抱歉。”我看向星野,“怎么回事?”
星野站起来。
“他说我妈是小三。说我妈靠男人上位。说周砚成不要我们是因为我妈在外面有人。”
我看着他嘴角的伤。
“你先动手的?”
“他先说的。我说让他道歉,他不道。推了我一把。我就抓了他。”
“你抓他脸干什么?”
“他脸大,好抓。”
班主任在旁边咳了一声。卷发女人炸了:“你听听!这什么孩子!没家教!”
“这位家长。”我转向她,“你儿子说的那些话,谁教的?”
她噎了一下。
“什么谁教的!小孩子懂什么!”
“小孩子不懂。大人懂。”我看着她的包,牌子我认识,不便宜,“你认识周砚成?”
她眼神闪了一下。
“我不认识。”
“那你认识林薇?”
“你——”
“星野。”我拉住他手,“我们走。”
“妈,还没道歉——”
“不用道歉。”
卷发女人在后面喊:“你站住!你儿子打人还有理了!”
我回头。
“你儿子先骂人。要道歉,两个一起道歉。要不道歉,两个都别道歉。你选。”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班主任打圆场:“两位家长消消气,要不各退一步——”
“不退。”我拉着星野往外走,“老师,这事你处理不了。让她去找周砚成。周砚成现在在看守所,让她去那儿找。”
出了校门。星野跟在我后面,一声不吭。走到街角,我停下来。
“疼吗?”
“不疼。”
“说实话。”
“有一点。”他摸了摸嘴角,“妈,她说你是小三。”
“我知道。”
“你不是。”
“我知道。”
“那她为什么那么说?”
“因为有人给了她好处。让她来学校闹,闹得我没脸。”
星野想了想。
“周奶奶?”
“可能是。”
“她不是被抓了吗?”
“还没判。取保候审。”
星野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滚出去,掉进下水道。
“妈,我以后不打人了。”
“该打还是要打。”我蹲下来,看着他眼睛,“但是别打脸。打脸留证据。打肚子,打胳膊,看不出来。”
他愣了一下。
“妈,你教我打架?”
“我教你保护自己。”
“那你怎么不早教?”
“以前觉得用不上。现在觉得,用得上。”
他笑了。嘴角破了,笑起来有点歪。
“妈。”
“嗯。”
“你今天跟以前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总是忍。今天你不忍了。”
我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他听见了,伸手扶我。
“妈,你膝盖疼。”
“一点点。”
“回家我给你揉。”
“你会揉?”
“我上网查过。按那几个穴位。”
我看着他。他仰着脸,嘴角有伤,头发乱糟糟的,校服领子豁着。
“许星野。”
“嗯。”
“你以后别上网查这些。”
“为什么?”
“因为你是小孩。小孩不用管大人的事。”
“可你是我妈。”
“所以呢?”
“所以我管你。”他牵住我手,“走吧。回家。我给你揉膝盖。你做饭。”
我被他拉着往前走。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打在他背上。他步子很快,我得紧赶慢赶。走到小区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妈,那个录音交给经侦了吗?”
“交了。”
“周奶奶会坐牢吗?”
“会。”
“坐多久?”
“不知道。看法院怎么判。”
“那周砚成呢?”
“他那个案子更大。可能三五年。”
星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妈,我其实不恨周砚成。”
“我知道。”
“但我也不想见他。”
“我知道。”
“如果他以后老了,没地方去了呢?”
“跟你没关系。”
“可他是我——”
“星野。”我捏了捏他手,“他生了你,但他没养你。你欠他的,出生那天就还清了。你不欠他任何东西。”
他抬头看我。
“那你呢?你欠他吗?”
“不欠。”
“那你为什么以前那么累?”
“因为我要养你。跟他没关系。”
他低下头。过了会儿,小声说:“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以前总觉得,要是爸爸在就好了。你就不用那么累。”
“现在呢?”
“现在觉得,没有他更好。”
我伸手,把他搂过来。他个子到我耳朵,脑袋正好搁在我肩膀上。他没哭。就是站着,让我搂着。
“走吧。”我松开他,“回家。做饭。”
“荷包蛋?”
“荷包蛋。”
他松开我手,跑上楼。到三楼拐角,停下来等我。
“妈,歇一下。”
“不歇。”
“你膝盖——”
“今天真不疼。”
他看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妈,你学会撒谎了。”
“跟你学的。”
他笑出声,跑上楼。我跟着。到家。他写作业。我做饭。荷包蛋煎了两个,完整的,蛋黄没破。他吃了,把盘子舔干净。
“妈,明天郑瑜阿姨那边开始吗?”
“开始。”
“那你是不是要忙了?”
“忙。”
“那我放学自己回来。”
“你认路吗?”
“认得。两个红绿灯,一个天桥。我走了三年了。”
我看着他。他把盘子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站在小板凳上洗碗。背影瘦瘦的,后脑勺两个发旋。
“星野。”
“嗯。”
“明天我接你。”
“不用。”
“我说接就接。”
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嘴角的伤结了痂,黑黑的一条。
“妈,你今天真啰嗦。”
“吃你的饭。”
“吃完了。”
“那就去写作业。”
他跳下板凳,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妈。”
“又怎么了?”
“那个卷发女人,她儿子明天肯定还会说我。”
“他敢。”
“他要是说了呢?”
“你就跟他说——”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妈叫许知微。云城仓储项目最大的老板。你爸叫周砚成,在坐牢。你后妈叫林薇,在自首。你奶奶叫杨秀兰,在取保候审。你让他们自己掂量。”
星野仰头看我。看了好一会儿。
“妈。”
“嗯。”
“你真酷。”
“写作业去。”
他关上门。我站在客厅里。窗外云城的夜亮着,远处郑瑜公司那栋楼的顶灯亮着,白光光的,像一把剑。
手机响了。郑瑜发来:明天九点,项目启动会。别迟到。
我回:知道。
锁屏。走到抽屉前,打开,看了一眼那个黑色塑料袋。磁带还在。标签上的字还在。杨秀兰。妈错了。
我把抽屉关上。锁好。
第八章
项目启动会开了三个小时。郑瑜带了六个人,我带了三个。会议桌上摊着图纸、数据、时间表。我讲了四十分钟,郑瑜没打断。讲完,她带头鼓掌。
“许总,你这个方案,比周砚成当年那个强。”
“不是一个东西。”
“对。他那个是抄的。你这个是自己的。”
散会之后,郑瑜留我吃饭。我说接孩子。她说接了一起吃。我给星野打电话,他说行。地点在云城中心一家火锅店,包间,鸳鸯锅。
星野到了之后,自己调蘸料。郑瑜看着他。
“你调什么?”
“麻酱、蒜泥、醋、一点点糖。”
“谁教的?”
“我妈。她说吃火锅蘸料要自己调。别人调的不合口味。”
郑瑜看了我一眼。
“许知微,你儿子真像你。”
“像就好。”
“像你比像周砚成强。”
星野端着蘸料坐下,夹了一片毛肚。涮了七上八下,夹起来,放我碗里。
“妈,你先吃。”
“你自己吃。”
“你中午没吃饭。”
郑瑜放下筷子。
“许知微,你中午没吃饭?”
“忙。”
“再忙也得吃。”郑瑜叫服务员加了一份牛肉,“以后项目组每天中午统一订饭。你盯着许总吃。”
“郑总,不用——”
“我说了算。”
星野在旁边偷笑。我瞪了他一眼。他低头涮鸭血。
吃到一半,郑瑜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表情没变。
“周砚成他妈,今天上午正式批捕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
“这么快?”
“林薇的录音很关键。加上你那张报告,还有她表弟的证词。检察院那边说,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下周开庭。”
星野抬头。
“郑阿姨,她会判多久?”
“三年起步。具体看法官。”
“那周砚成呢?”
“他那个案子复杂一点。挪用资金,加上伪造证据。可能五年。”
星野低头,涮了一片白菜。
“妈,白菜熟了。”
“嗯。”
他把白菜夹给我。我吃了。很烫。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有点紧。
吃完饭,郑瑜买单。出门的时候,星野走在前面。郑瑜拉住我。
“许知微。”
“嗯。”
“你还好吗?”
“好。”
“周砚成那边,他律师找我,说他想在开庭前见你一面。”
“不见。”
“他说有东西给你。”
“上次也是这么说。给了张报告。”
“这回他说是星野的东西。”
我看着郑瑜。
“什么东西?”
“没说。就说跟星野有关。让你自己决定。”
我想了想。
“开庭是什么时候?”
“下周二。”
“到时候我去旁听。”
“见他?”
“不见。旁听。”
郑瑜点点头。星野在前面喊:“妈!电梯来了!”
“来了。”
我走过去。星野按着电梯键等我。进了电梯,他忽然说:“妈,郑阿姨跟你说什么?”
“说周砚成想见我。”
“你见吗?”
“不见。”
“那他要是真有东西给我呢?”
“什么东西都不值得你去见他。”
星野想了想。
“妈。”
“嗯。”
“我不去。但我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他到底想给我什么。”他低头看着电梯地板,“从小到大,他什么都没给过我。生日没有,过年没有。突然说有东西,我觉得怪怪的。”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外面下着小雨。星野把卫衣帽子拉起来。
“妈,你说他是不是后悔了?”
“不知道。”
“后悔有用吗?”
“没用。”
他站了一会儿。雨落在帽子上,沙沙响。
“妈,我其实有时候会想。要是他当初没走,我们现在什么样?”
“不会比现在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信我们。”我看着雨,“一个不信你的人,留在身边,只会更累。”
星野伸手接了一把雨。
“妈。”
“嗯。”
“我以后要是喜欢一个人,我就信她。不管别人说什么。”
“好。”
“就算我妈跟我说她不好,我也信她。”
我看着他。帽子遮着半张脸,嘴角的痂还没掉。
“许星野。”
“嗯。”
“你才十二岁。别想这些。”
“哦。”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往停车场走。我跟在后面。雨越下越大,地上的水洼映着路灯,黄黄的一团。走到车边,他拉开车门,钻进去。我坐进驾驶座,发动。
“妈。”
“又怎么了?”
“你刚才在火锅店,郑阿姨说你没吃饭的时候,你眼睛红了。”
“没有。”
“有。你低头夹菜的时候,我看到你睫毛湿了。”
“那是蒸汽。”
“妈。”
“嗯。”
“你骗不了我。”
我踩了油门。车拐上主路,雨刮器左右摆。星野缩在后座,过了会儿说:“妈,我明天想去看看周奶奶。”
我踩了刹车。后面车按喇叭。
“你说什么?”
“去法院。看她受审。”
“不行。”
“为什么?”
“你太小。”
“我十二岁。我四岁就见过她。她骂我野种的时候,我记得。”
我握紧方向盘。
“星野,那不是你该看的。”
“那谁该看?你吗?”
“我——”
“你每次都说我不该看。可我已经看了。”他从后座探过头来,“妈,我不是小孩了。你养我八年,我什么都看到了。你膝盖疼,你手上有茧,你半夜不睡觉改方案。我看得到。”
雨砸在车顶上,砰砰响。
“星野。”
“嗯。”
“你想去就去。但听我话。坐后面,别出声。”
“好。”
他缩回去。车开起来。雨刮器还在摆。开到小区地库,熄火。两个人都没动。
“妈。”
“嗯。”
“周砚成那边,你真不见?”
“不见。”
“那我去。我一个人去。”
“你见他干什么?”
“我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问他,当初为什么信周奶奶不信你。”
我回头看他。地库灯光暗,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睛很亮。
“星野。”
“嗯。”
“那句话不用问。我替你说。”
“你怎么说?”
“我说,因为他蠢。”
星野笑了。嘴角的痂裂了一点,渗出血丝。
“妈,你真酷。”
“下车。”
两个人推开车门。地库冷,风从入口灌进来。星野把帽子拉紧,走到电梯口等我。电梯门开了,他按着键。
“妈,快点。”
我走过去。进电梯。门关。数字往上跳。他靠着轿厢壁,忽然说:“妈,我作文得奖了。”
“什么作文?”
“‘我的家人’。老师说我写得真实。推荐去区里比赛。”
“你写了什么?”
“写了你。写了郑瑜阿姨。写了荷包蛋。还写了周砚成的那个报告。”
“你把报告写进去了?”
“嗯。我写:我家里有一张纸。上面写我不是我爸的儿子。我妈把这张纸留着。她说不为别的,就为记住谁对我们好,谁对我们不好。”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星野先出去,掏钥匙,开门。
“妈,进来啊。”
我站在电梯里,脚没迈。
“星野。”
“嗯?”
“那张纸,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六岁。你藏在衣柜最上面那个盒子里。我踩凳子拿的。”
“你从来没说过。”
“有什么好说的。”他换鞋,把鞋摆正,“我知道就行了。你不用藏着。我不怕。”
我走出电梯。门在身后关上。走廊灯灭了一下,又亮了。
“许星野。”
“嗯。”
“你以后别翻我东西。”
“那你别藏。”
“我——”
“妈。”他站在门口,仰头看我,“你不用藏。我是你儿子。你那些事,我都知道。你被人欺负,你忍着。你膝盖疼,你不说。你半夜哭,我听见了。”
我看着他。他眼睛亮亮的,没躲。
“你什么时候听见我哭的?”
“很多次。你躲在卫生间哭。水龙头开着,但我耳朵好。你说你以前是校田径队的,耳朵好。我随你。”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他走过来,拉我进门,把门关上。
“妈,吃饭。我饿了。”
“刚吃完火锅。”
“那是晚饭。现在是夜宵。”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站在小板凳上,打蛋,搅蛋,开火,倒油。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你什么时候学会煎蛋的?”
“七岁。你加班。我饿。就学了。”
蛋液倒进锅里,滋啦响。他拿铲子翻了个面,蛋黄没破。
“妈,你要几个?”
“一个。”
“我两个。”
他把蛋盛出来,端到桌上。两个盘子,一个给我,一个给他。他坐下,拿筷子,夹了一口。
“妈,好吃吗?”
我咬了一口。咸淡刚好,边边焦脆。
“好吃。”
他笑了。嘴角的痂又裂了,渗出血。他拿纸巾擦了一下,继续吃。
窗外雨还在下。云城的夜被雨泡着,模模糊糊的。远处有栋楼亮着顶灯,不知道是谁的。
第九章
开庭那天是周二。云城下了入秋第一场大雾。
我穿了件黑外套,头发扎起来。星野穿校服,白衬衫,黑裤子。他站在镜子前面,把红领巾系了三遍。
“妈,这样行吗?”
“行。”
“周奶奶看见我会不会哭?”
“不知道。”
“她哭我也不理她。”
“随你。”
出门。打车去云城市中级人民法院。路上雾很大,车开得慢。星野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树、楼、路牌,都泡在牛奶似的雾里。
“妈。”
“嗯。”
“周砚成今天也在吗?”
“在。他的案子跟周奶奶的案子一起审。”
“他会看见我们吗?”
“会。”
“他要是叫我呢?”
“不答应。”
“他要哭呢?”
“让他哭。”
星野不说话了。车开到法院门口,停下。雾散了一点,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白白的,没温度。法院门口围了几个人,拿着手机拍照。我拉着星野,绕过他们,走侧门。
安检。存包。进法庭。旁听席上坐了十几个人,有几个眼熟,是砚成科技的老员工。郑瑜坐在第一排,看见我,点了点头。我带着星野坐在最后一排。靠墙,角落。
法官进来。全体起立。周砚成和周母被带上来。周砚成穿蓝色马甲,光头长出了一层青茬,瘦得颧骨突出来。周母穿灰色囚服,头发全白了,扎在脑后,乱糟糟的。她走路慢,法警扶了一把。
周砚成先看了旁听席一眼。目光扫过来,扫过去。扫到最后一排,停住了。他看着星野。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
周母也看过来。她看见星野,嘴巴张了一下,想喊什么。法警按了她肩膀。她闭上嘴,眼泪掉下来。
星野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面。
庭审开始。检察官念起诉书。周砚成,挪用资金罪,伪造证据罪。周杨氏,伪造证据罪,妨害作证罪。林薇,证人,另案处理。
周砚成的律师辩护,说他有自首情节,愿意退赔。检察官反驳,说退赔金额只占挪用总额的百分之三十。周母的律师说她是初犯,年纪大,身体不好。检察官念了一段林薇的证词,录音内容当庭播放。
周母的声音从法庭音响里传出来。尖,哑,带着哭腔。“砚成,妈是为你好。林薇肚子里是男孩,这个留着没用。”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星野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没回头,但手指松开了,反过来攥住我。
周砚成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周母坐在被告席上,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滴在灰色囚服上,洇开一小团。
法官问周砚成有没有最后陈述。他站起来。手铐链子响了一下。
“我认罪。”他声音哑,低,“我对不起公司,对不起股东。也对不起……我前妻,和我儿子。”
他往旁听席看了一眼。星野没动。
“我不求他们原谅。我就是想说……”他停了一下,喉咙滚了滚,“星野,爸爸对不起你。”
星野攥着我手,没说话。周砚成站了一会儿,坐下了。
周母站起来。她转过头,看着旁听席。眼睛浑浊,找了半天,找到星野。
“星野!奶奶错了!你原谅奶奶——”
法警按住她。她挣扎。囚服领子歪了,露出瘦削的锁骨。
“星野!你是周家的孙子!你身上流着周家的血——”
星野站起来。
我拉他。他没坐下。他看着周母,声音不大,但法庭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周奶奶。”
周母停住。
“我身上流着我妈的血。周家的血,八年前你们自己不要了。”
周母嘴巴张着。
“你骂我野种的时候,我四岁。我记得。”
周母跌坐在椅子上。法警扶住她。她低着头,不哭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抽了气的皮囊。
法官敲法槌。休庭。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往外走。郑瑜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许知微,你儿子行。”
“还行。”
“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会。项目那边你盯着。”
“知道。”
郑瑜走了。我拉着星野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一个法警追上来。
“许女士,周砚成想见你。他说就五分钟。”
“不见。”
“他说有东西给你儿子。”
星野抬头看我。
“妈。”
“嗯。”
“去吧。看他给什么。”
我看着星野。他表情很平,像早就想好了。
“你确定?”
“确定。拿了东西就走。”
法警带我们去会见室。周砚成坐在桌子对面,手铐摘了,手放在桌上。面前摆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
他看见星野,站起来,又坐下。
“星野。”
星野站在我旁边,没坐。
“你坐。”
“不坐。你给东西吧。”
周砚成把信封推过来。星野没接。我接了。打开。里面一叠照片,几张纸。
照片是星野。四岁,五岁,六岁,七岁。每年一张。穿着不同的衣服,站在不同的地方。有在幼儿园门口的,有在公园里的,有在学校操场上的。都是偷拍的,隔得远,模糊。但能认出是他。
“你……”
“我每年都去。”周砚成声音很低,“就站远点看一眼。不敢走近。”
星野看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一张,是今年九月,他站在三小门口,背着书包,回头。照片上他嘴角没伤,眼睛看着镜头外面。
“这张……”
“你开学那天。我站在马路对面。”
星野把照片放回信封。
“还有这个。”周砚成指了指那几张纸。
我抽出来。是保险单。三份。一份教育金,一份重疾,一份意外。投保人是周砚成,被保人是许星野。从八年前开始交,每年交,没断过。
“我没别的东西了。”周砚成低着头,“公司没了,房子没了,车没了。就剩这个。受益人是你妈。你十八岁之后可以取。”
星野看着那三份保险单。
“你为什么要交这个?”
“因为……我不知道能给你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给。”
“我知道。”周砚成抬起头,眼睛红着,“但我想给。”
星野把保险单放回信封。然后把信封推回去。
“我不要。”
“星野——”
“周先生。”星野看着他,“你留着吧。你出来之后,没钱,没工作。这个能退保,能拿回点钱。”
周砚成愣住。
“你——”
“我不缺钱。我妈有公司。郑瑜阿姨投了钱。我以后自己也能赚。”星野声音很平,“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周砚成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桌上,手指头绞在一起。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桌上。
“星野,你能不能……叫我一声爸?”
星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不能。”
“就一声。”
“不能。”星野转身,“妈,走吧。”
我站起来。把信封放在桌上。周砚成伸手想拉星野,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知微。”
我回头。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把星野养这么好。”
“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但我还是想说。”
我推开门。星野已经走到走廊里了。我跟上去。走廊很长,白光光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走到大门口,雾散了,太阳出来了,照在台阶上,亮得晃眼。
星野站在台阶上,仰头看天。
“妈,出太阳了。”
“嗯。”
“他给的那些照片,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他每年都来。”
“嗯。”
“但我一次都没看见他。”
“他站得远。”
星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妈。”
“嗯。”
“我刚才想叫他一声爸。”
“那你为什么没叫?”
“因为他不配。”
我搂住他肩膀。他个子到我耳朵,脑袋正好搁在我肩膀上。
“星野。”
“嗯。”
“你做得对。”
“我知道。”他抬起头,“妈,我饿了。”
“吃什么?”
“荷包蛋。”
“早上刚吃过。”
“再吃一次。”
我松开他。两个人走下台阶。阳光照在法院门口的国徽上,红彤彤的。远处云城的天蓝了,雾散干净了。
星野走在我前面,步子很快。走到路口,停下来等我。
“妈,快点。”
“来了。”
他伸手。我牵住。手小,暖的。他攥着我手指头,拉着我过马路。绿灯亮着,行人来来往往。我们混在人群里,走过去了。
马路对面是公交站。星野站在站牌底下,仰头看线路。
“妈,坐几路?”
“十八路。”
“十八路到哪儿?”
“到家。”
车来了。他先上,投币,找了后排靠窗的位子。我坐他旁边。车开起来,窗外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星野靠着窗,脑袋随着车的晃动一颠一颠。
“妈。”
“嗯。”
“我们以后还来吗?”
“来哪儿?”
“法院。”
“不来了。”
“那周砚成呢?”
“也不来了。”
“他出来之后呢?”
“也不来。”
星野闭上眼睛。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打在他脸上。嘴角的痂掉了,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妈。”
“嗯。”
“我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好。”
他歪过头,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慢慢匀了。我低头看他。眉毛像周砚成,眼睛像我。鼻子像谁?谁都不像。就是他自己。
车往前开。云城的街景往后退。我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星野肩膀上。他肩膀窄窄的,骨头硌手。
手机震了一下。郑瑜发来:项目批了。下周开工。
我回了一个字:好。
锁屏。窗外阳光很好。十八路车拐了个弯,上了云城大桥。桥底下江水浑黄,往东流。星野在我肩膀上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我拍了拍他背。
车到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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