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堆那些碎掉的青铜脸,你一定见过。纵目面具、大立人、神树,出土的时候全是碎的,还烧过。
这么多年,大家都说是古人自己砸的,砸完烧了埋起来,祭神。
考古队现在更倾向另一句话:不是砸的。
01 两把锄头
1986年7月18号,四川广汉,一个砖瓦厂。
那一带黏土厚,砖厂就在土堆上取土烧砖。考古队的工作站就在砖厂旁边,队员跟工人同吃同住,吃萝卜泡菜,睡钢丝床。
上午九点多,一个工人骑着自行车冲进工作站,说,陈老师,挖砖挖出东西来了。石头的,还有刀,很漂亮的刀。
陈老师叫陈德安。他说他当时心里一跳。几个人跑到现场,让工人停工,问,挖出来的东西呢?
工人说,看着不是金子,扔地里了。
那时候农民在地里挖到东西,先拿锄头敲一敲,是金子是铜就捡走,不是就随手往地里一扔。陈德安让工人排成一排,每人拿个簸箕,在旁边田里一寸一寸捡,捡到碎片就往簸箕里放。捡回来拼上,工人说的「刀」,是玉戈,玉璋。
这就是一号坑。
一号坑挖了一个月。8月14号下午,砖厂换了个地方取土,离一号坑二三十米。一个叫杨永成的工人,四十多岁,一锄头下去,咣的一声,虎口震得生疼,锄头差点脱手。
他刨开土一看,是一只青铜耳朵。一个青铜面具的耳朵。
他没敢再挖,把土又埋了回去,跑去工作站,说,陈老师,我们又挖到个人脑壳,吓都吓死了,这地方到底有多少人脑壳。
这就是二号坑。
杨永成是发现者,被聘去当助理。但他要下坑,专家不让。他一百三十斤,专家说你太重了,下去会把文物压坏,你在坑边刨土。最后清理的时候,他们从民工里挑了一个六十七斤的妇女下去,拿筷子那么细的竹片,挨着器物一点一点刮。
杨永成坐在坑边,看着东西一件一件出来。大立人挖出来的时候断成两截,他和另外七个壮劳力一起,才抬得动其中一截。那半截后来修好,站起来两米六二。
他领了一百块钱奖金。那年一头肥猪七八十块。
2016年,三星堆办发现三十周年,请了全世界的考古专家,也把他请回去了。他站在博物馆里跟人说,专家没挖到,外国人没挖到,我们几个农民拿锄头就挖到了。
02 一块牌子写了三十多年
顺便说一句,这块地在1986年之前,已经有三个人先后碰到过它,三个人都没能把它抓住。
第一个是农民。1929年,广汉月亮湾一个叫燕道诚的人,带着儿子在自家院子门口疏通水沟,沟底挖出一坑玉石器,四百多件。这些东西后来流进市面,古董商管它们叫「广汉玉器」,名声很响,但没人知道它们是从哪一层土里出来的。
第二个是传教士。五年后,华西协合大学博物馆的美国馆长葛维汉听说了这批玉器,带人到燕家院子,找到了那个坑,挖出六百多件东西。他写了一篇简报,给这批东西起了个名字叫「广汉文化」。然后打仗了,没有下文。
第三个是考古学家。1963年,冯汉骥带着四川大学的学生回到月亮湾,工具只有平头铲和尖头铲,一把刮土层,一把剔泥。挖完不久他病了,一直没好,成果三十年后才由当年的学生整理出来。
到了七十年代末,广汉各个乡镇都在办砖瓦厂,三星堆那块地也在取土烧砖。广汉文化馆一个叫敖天照的人跑到砖厂,看见挖出来的土里夹着不少碎陶片,急了,跑去省里汇报。1980年考古队重新进场,六年后才有了那两把锄头。
所以严格说,三星堆不是被一锄头挖出来的,是被一层一层的偶然堆出来的。
两个坑里的东西全是碎的,烧过的。青铜器有烟熏火燎的痕迹,象牙也烧过。当时考古队的判断是,古蜀人祭祀,把神器砸了,烧了,埋了,烧给神的,这叫燎祭。所以这两个坑的名字就叫祭祀坑。博物馆的牌子上是这么写的,教科书上是这么写的,写了三十多年。
有争论,但没有新东西,争不出结果。因为就两个坑。
03 一条直角边
转折在2019年。
那年十一月底,二号坑旁边挖了一条探沟。一个叫冉宏林的考古队员,重庆人,三十出头,在沟的东南角用手铲一刮,刮出一条直角边。
土是没有直角的。人挖过的坑,回填的土和旁边的土松紧不一样,颜色不一样,边是直的。他说他当时就想,会不会是我们一直在找的三号坑。
顺着往下挖,12月2号,露出一块六七厘米长的青铜口沿。就一小块,工作站没人敢说那是什么。
他们把陈德安请来了。1986年挖一号坑的那个人,已经退休。陈德安在离坑不远的地方碰到一个老农民,也是当年的老技工,老远就喊,陈老师,有希望,有搞头。
陈德安顺着梯子下坑,用手在那块口沿上摸了一圈,说了六个字:大口尊,没问题。
尊是青铜的大酒器。他说一九八六年出土的青铜器,每一件他摸过几十遍上百遍,每个部位都记得。他喜欢用手认东西。
这一挖,六个新坑,全在一二号坑三十米之内。这回没有草棚了,坑上面罩着恒温恒湿的玻璃舱,队员趴在吊篮上悬在坑上面刮土,一天七个小时。脚不能沾坑底,底下全是东西。光是象牙,七号坑露出来的就有一百八十根,八号坑两百多根,还不算埋在底下的。
04 房子的东西怎么在坑里
东西出来了,怪事也出来了。
八号坑里有大量红烧土块。红烧土就是土被火烧过,烧硬了烧红了。这些土块一面是平的,一面是粗的。还有像地板砖一样的石头残块。一面平一面粗,那是墙,或者地面。
房子的墙、房子的地板,怎么会在祭祀坑里?
再看四号坑。四号坑是一个九五后的队员许丹阳负责的,他从头一年十月起趴在坑上面,挖到一月,挖出一层灰,把整个坑盖住,二十厘米厚。灰拿去化验,九成以上是竹子,剩下的有楠木、棕榈、芦苇,还有大豆和甘蓝。
柴火灰不是这个样子。这像一栋竹子搭的、木头做梁、房顶铺草的房子,烧完以后的灰。
灰底下压着三十多根象牙,烧成了炭灰色,放射状开裂,中间填满了灰和泥。灰烬层吸水,土层含水量六成,象牙泡了三千年,牙釉质没了,软得像化了皮的雪糕。管文保的王冲说,提象牙先敷高分子绷带,再用棉线像切皮蛋那样把粘在一起的两根分开,有时候一天提不了一根。
然后是最要命的一点。
坑壁没有烤焦。
你在坑里烧东西,四面坑壁一定是红的、硬的。没有。所以灰是在别的地方烧完,端过来倒进坑里的。
2025年,他们把四号坑那层灰一层一层切开化验,结论一样:灰不是在坑里烧的,是外面倒进来的。先埋器物,再倒灰,最后压实。
05 砸法不对
再看碎法。
大立人、大铜尊这种大的、空心的,碎得最狠。小的、实心的,扭头跪坐的小铜人、玉珠,完好。同一种东西,有的碎成渣,有的没事。
人拿锤子砸,不会挑。见什么砸什么,小的更好砸。这个碎法,是重的东西从上面压下来,大的空的先扁,小的实的压不坏。
像房子塌了。
那烧过的痕迹呢?房子着火,东西在里面,先烧,再塌。烧完塌完,人回来。
还有一件事,把六个坑串起来了。2023年,他们用三维扫描拼东西,拼出一件一米五九高的神像。最底下是一只神兽,2022年八号坑出的。神兽背上跪着一个人,头顶一个尊,人是2021年三号坑出的。尊的口沿,是1986年二号坑出的。
一件神像,碎成三块,埋在三个坑里。这三个坑不是三次挖的,是同一批人、同一次,把碎的东西分开埋的。
06 告别
所以现在考古队拼出来的画面,是这样的。
三千年前,三星堆有一座神庙,竹子和木头搭的,里面放着大立人、神树、面具,几十根象牙。这座庙着火了。烧到一半,房子塌了,把神像压弯压碎,象牙烧焦。
火灭了以后,人回来了。他们把这些东西从灰里一件一件抬出来。然后他们在旁边挖了六个坑,两两并排,三组。每个坑埋的顺序都一样:先放神像和铜器,再铺象牙,一根一根,最后把庙烧剩的灰倒上去。倒完灰,一层一层填土,一层一层夯。
他们把自己的庙的灰,盖在神上面。
冉宏林说过一句话,这些东西是跟神有关系的东西,当时的人不可能不管它。他还说,这八个坑里的东西,应该是古蜀国的全部家当。全部家当,一次埋完。
后来三星堆就没有了。不是人没了,是这个地方再也没出过高等级的东西,城还在,庙没了,王也不在这儿了。往南四十来公里,成都,金沙起来了。
金沙遗址博物馆的馆长朱章义,两个遗址他都挖过。他说从广汉搬到成都很方便,直线距离不过几十公里,路是平的,没有高山,没有大河,三星堆衰落之后,一部分人可以比较轻松地搬过去。搬过去的人带着一样的神:金沙出土的小铜立人,手势和三星堆的大立人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号;金沙埋象牙也按吨算。他说三星堆和金沙,或为父子、兄弟关系。
考古队猜,庙着火在当时是大凶之兆,所以搬了家。这个「所以」是猜的,没有字写下来。火到底是意外,还是本来就是仪式的一部分,学界也还在吵。能确定的只有坑里的东西:灰是外面烧的,坑壁没红,大的碎小的好,一件神像分了三个坑。
那他们为什么不修?神像修一修不就行了。
不好说。可能烧过的神就不能再用了。也可能他们觉得,神走了。
陈德安2021年说过一句话。他1986年挖那两个坑,有些残片一直没找到,要是能在新坑里找到,像拼图一样,那就太幸运了。
两年以后拼上了,就是那件尊的口沿。隔了三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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