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八说干就干。他在道上混了二十来年,三教九流的朋友认识一箩筐。要找几个四十来岁、看起来像老板的中年汉子,不算难事。他筛来筛去,挑了三个。一个胖得满脸油光,说是做养殖和冷冻食品供应链的;一个头发谢了顶,拍着胸脯说自家哥开了七个商场;还有一个瞧着邋里邋遢,介绍自己是搞木材深加工的。三个人都换了像样的皮衣,剃了胡子,往那儿一坐,倒真有几分小老板的模样。老八把三个人叫到一块儿,把话挑明了:"这两天,有个大老板来打牌。你们仨,一人坐一边,陪着玩。""八哥,"那个谢顶的搓着手问,"这牌咋打?我们可不会演。""不用演,"老八摆摆手,"就正常打。该赢赢,该输输,别让他看出来。钱我出——输了算我的,赢了也归我。你们仨,一人两万块辛苦费,打完就结。"三个人对视一眼,都乐了。两万块,那可是他们大半年的工资。"八哥放心,"那个胖的拍着胸脯,"保管演得跟真的一样。"老八又叮嘱了半天,把王龙江的脾气、忌讳、说话的口气,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他还特意让人找了几件像样的皮夹克给他们换上,又让胖的去理发店刮了胡子。末了他说:"记住了,这位爷有钱,但局一定要做得真。别一上来就赢太多,也别输太快。慢慢磨。让他觉得这桌人虽然不如他有钱,但个个都拿得起放得下。"当天下午,老八拨通了王龙江的电话。"王总!我老八!局给您张罗好了!"王龙江在那头声音里带着睡意,显然刚起:"哦?都是些什么人?""嗐,可不好找了,"老八把早就编好的词儿往外倒,"平房区的养殖大户,松北那边开沙场的,还有个做木材的,一个个都有几千万的身家。玩得也大,几百万的输赢根本不叫事儿。"王龙江"嗯"了一声:"几千万?档次倒还凑合。他们一把能下多大?""几百万的输赢,人家扛得住。"王龙江琢磨了一下。几千万身家的老板,在他眼里确实不算什么——他自己是几十亿的盘子。可比地下室那小局强多了。"行,"他说,"可把话撂前头,别输俩钱就尿急。""不能!绝对不能!"老八在电话那头笑得跟朵花似的,"大哥,您过来吧,都候着呢。"这天下午,王龙江又来了。他换了件厚大衣,进门的时候还跺了跺脚上的雪。他一进包间,就打量着那三个人。三个汉子都四十来岁,两个谢顶,一个胖乎乎的,穿着打扮确实像做买卖的,桌上还摆着大哥大,时不时有人"喂"一声,假装接电话。王龙江心里有了几分底。"几位兄弟,认识认识?"他坐下,随口问,"都是做啥买卖的?一会儿打牌也好心里有数。"那个胖的先开口:"大哥,我做养殖的,给各大市场供货,冷冻食品啥的,小买卖,小买卖。"谢顶的接着说:"我哥开了七个商场,我帮忙看着。"第三个说:"我做木材深加工。"王龙江点点头,也报了家门:"我哈机电的,王龙江。"三个人立刻装出一副又惊又喜的模样——其实他们来之前,老八早把王龙江的底细给他们倒了个干净。"哎呀,王总!"胖的站起身,"您可是大人物啊!我们这点身家,在您面前哪敢叫大?""是是是,"谢顶的也跟着陪笑,"王总,咱别玩太大,我们扛不住。一万起步,十万封顶,您看行不?"一万起步,十万封顶。这在牌局里已经算不小的数目了。王龙江一听,反倒觉得这局靠谱。有个封顶,说明人家也有分寸,不是那种输红眼的散财童子。他心里还挺替这几个人着想——有个上限,回头他们输光了也好收场。"行,"他一摆手,"一万起步,够刺激了。"牌局就这么开始了。地下室里的暖气烧得很足,可王龙江还是脱了外套,只穿一件薄毛衣。他打牌的习惯是嘴里不闲着,一会儿骂牌,一会儿吹牛,一会儿又大笑着把筹码往桌子中央一推。三个"企业家"配合得恰到好处——胖的那个输多赢少,嘴里不停地叫苦;谢顶的那个偶尔赢一把,笑得见牙不见眼;搞木材的那个话少,闷头打牌,可每一把下注都毫不犹豫。王龙江越玩越上头。他喜欢的就是这种感觉——有输有赢,有惊有险,输赢都在几百万上下,正好挠到他最痒的那处。从腊月二十八,一直打到腊月二十九。整整两天。困了就在旁边的沙发上眯一两个钟头,醒了接着上桌。饭有人送进来,茶有人添,烟有人点。王龙江彻底沉浸在了牌桌上,外头是年三十还是大年初一,他一概不知。两天下来,账一算。王龙江输了大约四百五十万。其中第二天输得最狠,一天就出去两百来万。可这位爷输完钱,脸上还挂着笑。他伸了个懒腰,对凑过来倒茶的老八说:"还行,玩得挺好。没输多少,不到五百万。"老八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出一副意外的模样:"哎呀,王总,您玩得开心就好!这玩意儿有输有赢,您再坐会儿,说不定下一把就赢回来了。""不了,"王龙江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回去了。大后天就三十儿了,我还得回家过年。家里年货都备齐了,再不回去,我媳妇儿该骂我了。"他站起来,抖了抖衣服:"这几天,谢了啊。玩得挺痛快。这几个人打牌规矩,不耍赖,输了也不急眼,比上回那几个强多了。"老八点头哈腰地把他送到门口:"王总您慢走!年后再来啊!您有事随时吩咐!"王龙江的车开走了。老八转身回到地下室,关上门,再也绷不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笑得浑身直哆嗦。四百万。两天,四百万。他从那笔钱里抽出五十万,分给三个"枪手"——一人两万辛苦费,剩下的打点关系、补发工资。他自己净落四百万。他点着烟,美滋滋地想:这主儿输了四百万,跟没事儿人似的。看这架势,再弄个千八百万,他都不带眨眼的。这买卖,比开一年厂子都强。年后,一定得把他再请来。最好赶在正月十五之前,那时候年还没过完,他手头最松,玩得也最大。他哪儿知道,这个看似天衣无缝的局,已经被一双眼睛盯上了。而这双眼睛的主人,马上就要登门。八·香坊局(3/8)

老八说干就干。

他在道上混了二十来年,三教九流的朋友认识一箩筐。要找几个四十来岁、看起来像老板的中年汉子,不算难事。他筛来筛去,挑了三个。

一个胖得满脸油光,说是做养殖和冷冻食品供应链的;一个头发谢了顶,拍着胸脯说自家哥开了七个商场;还有一个瞧着邋里邋遢,介绍自己是搞木材深加工的。三个人都换了像样的皮衣,剃了胡子,往那儿一坐,倒真有几分小老板的模样。

老八把三个人叫到一块儿,把话挑明了:"这两天,有个大老板来打牌。你们仨,一人坐一边,陪着玩。"

"八哥,"那个谢顶的搓着手问,"这牌咋打?我们可不会演。"

"不用演,"老八摆摆手,"就正常打。该赢赢,该输输,别让他看出来。钱我出——输了算我的,赢了也归我。你们仨,一人两万块辛苦费,打完就结。"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乐了。两万块,那可是他们大半年的工资。

"八哥放心,"那个胖的拍着胸脯,"保管演得跟真的一样。"

老八又叮嘱了半天,把王龙江的脾气、忌讳、说话的口气,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他还特意让人找了几件像样的皮夹克给他们换上,又让胖的去理发店刮了胡子。末了他说:"记住了,这位爷有钱,但局一定要做得真。别一上来就赢太多,也别输太快。慢慢磨。让他觉得这桌人虽然不如他有钱,但个个都拿得起放得下。"

当天下午,老八拨通了王龙江的电话。

"王总!我老八!局给您张罗好了!"

王龙江在那头声音里带着睡意,显然刚起:"哦?都是些什么人?"

"嗐,可不好找了,"老八把早就编好的词儿往外倒,"平房区的养殖大户,松北那边开沙场的,还有个做木材的,一个个都有几千万的身家。玩得也大,几百万的输赢根本不叫事儿。"

王龙江"嗯"了一声:"几千万?档次倒还凑合。他们一把能下多大?"

"几百万的输赢,人家扛得住。"

王龙江琢磨了一下。几千万身家的老板,在他眼里确实不算什么——他自己是几十亿的盘子。可比地下室那小局强多了。

"行,"他说,"可把话撂前头,别输俩钱就尿急。"

"不能!绝对不能!"老八在电话那头笑得跟朵花似的,"大哥,您过来吧,都候着呢。"

这天下午,王龙江又来了。

他换了件厚大衣,进门的时候还跺了跺脚上的雪。他一进包间,就打量着那三个人。三个汉子都四十来岁,两个谢顶,一个胖乎乎的,穿着打扮确实像做买卖的,桌上还摆着大哥大,时不时有人"喂"一声,假装接电话。王龙江心里有了几分底。

"几位兄弟,认识认识?"他坐下,随口问,"都是做啥买卖的?一会儿打牌也好心里有数。"

那个胖的先开口:"大哥,我做养殖的,给各大市场供货,冷冻食品啥的,小买卖,小买卖。"

谢顶的接着说:"我哥开了七个商场,我帮忙看着。"

第三个说:"我做木材深加工。"

王龙江点点头,也报了家门:"我哈机电的,王龙江。"

三个人立刻装出一副又惊又喜的模样——其实他们来之前,老八早把王龙江的底细给他们倒了个干净。

"哎呀,王总!"胖的站起身,"您可是大人物啊!我们这点身家,在您面前哪敢叫大?"

"是是是,"谢顶的也跟着陪笑,"王总,咱别玩太大,我们扛不住。一万起步,十万封顶,您看行不?"

一万起步,十万封顶。这在牌局里已经算不小的数目了。

王龙江一听,反倒觉得这局靠谱。有个封顶,说明人家也有分寸,不是那种输红眼的散财童子。他心里还挺替这几个人着想——有个上限,回头他们输光了也好收场。

"行,"他一摆手,"一万起步,够刺激了。"

牌局就这么开始了。

地下室里的暖气烧得很足,可王龙江还是脱了外套,只穿一件薄毛衣。他打牌的习惯是嘴里不闲着,一会儿骂牌,一会儿吹牛,一会儿又大笑着把筹码往桌子中央一推。三个"企业家"配合得恰到好处——胖的那个输多赢少,嘴里不停地叫苦;谢顶的那个偶尔赢一把,笑得见牙不见眼;搞木材的那个话少,闷头打牌,可每一把下注都毫不犹豫。

王龙江越玩越上头。他喜欢的就是这种感觉——有输有赢,有惊有险,输赢都在几百万上下,正好挠到他最痒的那处。

从腊月二十八,一直打到腊月二十九。

整整两天。困了就在旁边的沙发上眯一两个钟头,醒了接着上桌。饭有人送进来,茶有人添,烟有人点。王龙江彻底沉浸在了牌桌上,外头是年三十还是大年初一,他一概不知。

两天下来,账一算。

王龙江输了大约四百五十万。

其中第二天输得最狠,一天就出去两百来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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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位爷输完钱,脸上还挂着笑。他伸了个懒腰,对凑过来倒茶的老八说:"还行,玩得挺好。没输多少,不到五百万。"

老八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出一副意外的模样:"哎呀,王总,您玩得开心就好!这玩意儿有输有赢,您再坐会儿,说不定下一把就赢回来了。"

"不了,"王龙江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回去了。大后天就三十儿了,我还得回家过年。家里年货都备齐了,再不回去,我媳妇儿该骂我了。"

他站起来,抖了抖衣服:"这几天,谢了啊。玩得挺痛快。这几个人打牌规矩,不耍赖,输了也不急眼,比上回那几个强多了。"

老八点头哈腰地把他送到门口:"王总您慢走!年后再来啊!您有事随时吩咐!"

王龙江的车开走了。

老八转身回到地下室,关上门,再也绷不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笑得浑身直哆嗦。

四百万。

两天,四百万。

他从那笔钱里抽出五十万,分给三个"枪手"——一人两万辛苦费,剩下的打点关系、补发工资。他自己净落四百万。

他点着烟,美滋滋地想:这主儿输了四百万,跟没事儿人似的。看这架势,再弄个千八百万,他都不带眨眼的。这买卖,比开一年厂子都强。

年后,一定得把他再请来。最好赶在正月十五之前,那时候年还没过完,他手头最松,玩得也最大。

他哪儿知道,这个看似天衣无缝的局,已经被一双眼睛盯上了。而这双眼睛的主人,马上就要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