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8年，大获城。
航拍大获城遗址
杨大渊站在城头，看着城下黑压压的蒙古大军。
他刚刚杀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王仲，原是南宋的知县，鹅顶堡被攻破后投降了蒙军。
蒙哥派他进城劝降，许以高官厚禄。
杨大渊没有听完，就让人把他推出去斩了。
头颅扔下城墙，滚到蒙哥的马前。
这就是杨大渊的回答。
但他心里清楚，这座城撑不了多久了。
北面的苦竹隘破了，鹅顶堡破了，外援断绝；城里只有一千守军，加上百姓，几万人。
蒙哥亲自督战，志在必得。
他做了一个守将最难做的决定。
一、那座山，老天爷留给南宋的最后一道门
大获城在今天的广元苍溪，大获山上。
大获城遗址遗迹分布图
这座山，不是普通的山。
康熙《苍溪县志》写它：“一山亭亭独耸，大江左绕，长溪右横，围以峻壁悬岩，加以墙垣垛堞，又开栈道以通四门……皆巍峨万状，攀援不能达。”
翻译过来就是：一座孤峰拔地而起，三面环水，只有一面连着铜鼓山。四壁悬崖，无路可攀。宋军在崖壁上凿出栈道，通向四座城门。城门修在栈道尽头，外人徒手几乎无法攀登。
这是老天爷给南宋留下的最后一道门。
大获城扼守嘉陵江中游，控阆州要道。
蒙古从利州南下，要进川中、去重庆，必须过这道门。
门关着，蒙军就过不去。
所以，大获城不能丢。
二、十五年，它像一根钉子钉在嘉陵江边
大获城不是一天建成的。
大获城城门遗址
早在绍定年间，蒙军开始袭扰川北，宋军都统孙臣就在大获山顶开山筑寨。
后来余玠主持四川防务，全面加固扩建。城墙顺着天然崖壁修建，周长十里，开设四座城门。
余玠像
余玠做了一个重大安排：把阆州州治、苍溪县治、奉国县治一并迁入大获城中，同时调拨金戎司驻军驻防。
大获城不再只是军寨，变成了战时川北的军政中心。
城内开垦土地，开凿山泉，屯积粮食。
守军平时耕作练兵，战事登陴守御。
淳祐四年，大获城修筑完工，正式纳入八柱防御网络。
“防蒙八柱”示意图
从1243年余玠迁治大获城，到1258年城陷，大获城坚守了十五年。
这十五年，川北战火不断。
蒙军多次从利州南下，袭扰阆、巴一带。
1254年、1255年、1257年，蒙古军队数次兵临大获山外围，但忌惮山城天险，始终没有发动大规模强攻。
大获城守军依托险要，与北面的苦竹隘、东面的得汉城互相策应，死死卡住嘉陵江通道。
蒙军不能顺畅沿江南下。
大获城，就像一根钉子，钉在嘉陵江边。拔不掉，绕不过。
三、杀了劝降使的那个人
大获城后期的守将，叫杨大渊。
成州天水人，时任阆州总兵、利西安抚，全权统领大获城防务。
城内常驻正规宋军仅千人左右，战时裹挟城中百姓登城协防。
守军力量单薄，但杨大渊守了多年。
1258年，蒙哥发动灭蜀总攻。
蒙哥画像
他亲率四万精锐，对外号称十万，兵分三路入蜀。
蒙哥主力从陇州越大散关，攻利州广元。
十月，蒙哥大军抵达利州，渡过嘉陵江，攻破剑阁苦竹隘。
随即南下猛攻长宁山鹅顶堡。
鹅顶堡守将王佐浴血死战，部下知县王仲叛变开城。
堡破，王佐不屈自尽。
拿下鹅顶堡之后，蒙哥挥师向东，兵锋直指大获城。
十一月，蒙古大军合围大获山。
蒙哥没有立刻下令攻城。
他派刚刚投降的叛官王仲入城劝降。
王仲曾是南宋的知县，现在是蒙哥的棋子。
他带着招降书进城，以为杨大渊会像他一样，为了活命跪下。
杨大渊没有听完他的话。
他让人把王仲推出去斩了。头颅扔下城墙，滚到蒙哥的马前。
《元史·杨大渊传》记下了这一幕：“宪宗伐宋，围阆州大获城，遣宋降臣王仲入招大渊，大渊杀之。”
干净利落。
杀使，明志。
杨大渊用一颗人头告诉蒙哥：大获城，不降。
四、杀使之后，他做了一个更难的决定
蒙哥怒了。
他下令全军强攻。
猛将汪德臣领兵突击，争夺大获城水门、北隘口。
悬崖之间血战，宋军伤亡惨重。
但局势已经无可挽回。
北面苦竹隘陷落了，长宁山鹅顶堡陷落了，外援断绝。
蒙哥亲督大军，兵势极盛。城中兵少，粮草有限。
硬拼到底，依照蒙军此前惯例，城破之后便是屠城。
几万百姓，一个都活不了。
杨大渊站在城头，看着城下的蒙古大军，看着城中的百姓。
他杀了劝降使，已经把退路断了。
他不是怕死的人，但他不能不为城里那几万人想。
他做了一个守将最难做的决定。
宝祐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杨大渊开大获城投降。
蒙哥起初震怒，想要诛杀杨大渊，经部将汪田哥劝谏方才赦免。
随后命令杨大渊招降川东诸城。
大获城陷落了。
五、大获城陷落之后，蒙哥走上了死路
大获城是1258年十一月陷落的。
蒙哥拿下大获城后，顺江东下。
次年春天，兵临合川钓鱼城下。
然后他死在了那里。
1259年七月，蒙哥在钓鱼城下被石砲击中，重伤而死。
蒙古帝国陷入内乱，西征的旭烈兀撤军，攻打鄂州的忽必烈北返。
南宋国运意外获得喘息。
欧洲人把钓鱼城称为“上帝折鞭处”。
没有大获城，蒙哥到不了钓鱼城。
没有大获城的陷落，就没有钓鱼城之战。没有钓鱼城之战，就没有“上帝折鞭”。
大获城是一个台阶。
它自己没能守住，但它把蒙哥送上了死路。
大获城最终没能挡住蒙哥，却整整拖了十五年。
十五年，够一个孩子长大，够一个将军白头，够南宋多喘十五年的气。
六、城落之后，岁月残痕
大获城归元之后，阆州治迁回平地，山城逐渐荒废。
城墙屋宇大多毁于战火。
明朝末年，崇祯十三年，苍溪知县沈国曾经重修大获城，用作躲避战乱的堡寨，之后再度废弃。
时至今日，大获山上，仅残存部分石砌城墙与南城门遗迹。
荒草藤蔓掩住旧栈道，崖壁之上，依旧能够看见当年宋人为守城开凿的垛口痕迹。
站在大获山残城遗址上，风从嘉陵江吹过来。
你还能看见那座“一山亭亭独耸”的孤峰。还能看见三面环绕的江水。
还能看见崖壁上凿出的栈道孔。
还能看见南城门残存的石基。
但你看不见杨大渊了。
看不见他站在城头，看着蒙军压境时的沉默；看不见他下令杀王仲时的果决，看不见他决定开城时的挣扎；看不见他走下城头，打开城门，走向蒙军大营时的背影。
后人多骂他叛将。
他降蒙后确曾领兵招降川东诸堡，加速了防线瓦解，这是事实。
但另一个事实是：大获城没有屠城，几万百姓活下来了。
王坚死守钓鱼城，保住了城，自己被调走，郁郁而终。
杨大渊献了大获城，保住了百姓，自己背了骂名。
两个人的选择不同，但都在绝境里尽力了。
大获城没有钓鱼城那样辉煌的坚守奇迹。
但这座城守了十五年。
十五年里，它横亘嘉陵江咽喉，迟滞蒙古大军南下，分担了钓鱼城巨大的压力。
南宋山城防御体系，不是一座城的孤军奋战。
是云顶、苦竹、大获、得汉、运山、青居、钓鱼、白帝八柱彼此支撑的整体。
大获城陷落，是南宋朝廷腐朽、统帅凋零、援兵不至多重困境下的结果。
站在大获山残城遗址回望，那段铁血岁月告诉后人：蜀中八柱，每一座山城，都是南宋军民在绝境之中，用血肉筑起的防线。
尾声
大获城守了十五年，最后开城投降。
它没有守住自己，但它把蒙哥送上了死路。
没有大获城陷落，蒙哥到不了钓鱼城；没有钓鱼城之战，世界历史不会拐弯。
一座投降的城，改变了世界历史的走向。
杨大渊杀了劝降使，又开城投降。
他保全了几万百姓，却背了一千年的争议；他站在大获城头的那一刻，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城曾经守了十五年。
十五年，够一个孩子长大，够一个将军白头。
下一篇，我们沿着嘉陵江往东走。
去南充蓬安，看一座和苦竹寨同时代的孤城。
蒙哥亲征，全城死战殉国，没有一个人投降。
下一篇，运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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