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海明走了以后,焦元南一个人在茶楼里坐了很久。

他把杜海明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王龙江被人做局,这事儿可大可小。以王龙江的身家,几百万确实不算什么,可问题是——他是被人当猴耍了。

这口气,王龙江咽不咽得下去另说,他焦元南这关,先就过不去。

王龙江是他大哥。大哥被人坑了,他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哪有装聋作哑的道理?

晚上,杜海明早就走了,兄弟们也都回来睡下了。茶楼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走廊里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焦元南终于拿起了电话。他想了想,还是先打给王龙江本人。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王龙江带着酒意的声音:"喂?元南呐?过年好啊。"

"过年好,大哥。"焦元南压低了声音,"您在哪儿呢?"

"你二嫂家呢。"

焦元南一愣:"二嫂?"

"对啊,"王龙江嘿嘿笑了两声,带着点醉醺醺的得意,"这过年,初一到初六,排着号呢。今儿初二,在你二嫂这儿;明儿初三,三嫂;初四四嫂,初五五嫂,初六六嫂。"

焦元南也笑了。他这位大哥,别的本事不论,桃花运确实旺得很。

"大哥,我问您个事儿。"他收住笑,"这两天,您是不是出去耍钱了?"

王龙江在那头打了个哈欠:"耍了。"

"耍得咋样?"

"输了。"王龙江满不在乎地说,"也没多少。输了一千来万吧。"

焦元南心里一沉:"多少?"

"一千来万。"王龙江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心疼,"昨儿晚上手又痒了,后半夜又出去,又输了五百多万。加上前儿那四百万,三场合一块儿,一千来万。"

焦元南皱起了眉:"大哥,您这是在哪儿耍的?是不是香坊区,一个叫老八的开的局?"

"对,"王龙江说,"香坊那边。昨儿后半夜他们还给我专门整了个局。大过年的,输点就输点,高兴就行。就是大半夜折腾人家老板,我还有点过意不去。"

焦元南一听这话,气就不打一处来:"大哥!您还谢他呢?您知道那是啥局不?"

"啥局?"

"杀猪局!"焦元南一字一顿地说,"老八给您做的局!陪您打牌那几个,全是他雇的枪手!输了算他的,赢了也归他的!您这一千多万,全进他腰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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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会儿,王龙江才开口,声音里的醉意一下子全没了:"你说啥?"

"老八这孙子,找人设局坑您!"焦元南把杜海明听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老八怎么找枪手,怎么假扮企业家,到王龙江走后老八怎么在酒桌上跟人吹嘘。

王龙江听完,电话那头先是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焦元南听见一声压抑了半天的怒骂:"我操他妈的!"

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骂声,把老八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骂着骂着,他大概是觉得不解气,焦元南还听见"哐当"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二嫂在旁边劝,他也不听。

等王龙江骂够了,喘着粗气,焦元南才小心翼翼地问:"大哥,那您看……这事儿咋办?"

王龙江喘了好一会儿,才恨恨地说:"妈了个逼的。钱,我倒是不在乎。一千来万,在我这儿不算个事儿。可这口气——传出去,人家背后都得骂我王龙江是傻逼!"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元南,这事儿,你帮我办。钱,能要回来就要回来。要回来的钱——你拿着花。"

焦元南一愣:"啥?"

"我说,要回来的钱,都归你。"王龙江说得斩钉截铁,"我从来没亏待过你。你大哥被人坑了,你去帮着出这口气,那是应该的。钱你别跟我客气,就当我给你和兄弟们过年包的红包了。你手底下那帮兄弟,哪个我没见过?就当我请大伙儿喝酒了。"

焦元南拿着电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千多万。说送就送了。这就是王龙江。

"大哥,这……"

"少废话。"王龙江打断他,"这事儿不能再让第四个人知道,传出去丢人。你去香坊区,那家叫什么什么酒店的地下室,老板叫老八。你找到他,把钱给我要回来。这口气,必须出。"

"行,"焦元南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子热乎劲儿一下子涌了上来,"我知道了。"

"好了,"王龙江的语气缓和了些,"我这边你二嫂三嫂都排着队呢,出不去。你自己看着办。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焦元南坐在黑漆漆的茶楼里,半天没动。

一千多万。王龙江说不要就不要了,全给他。

他心里那股子热乎劲儿,一下子涌了上来。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可王龙江这份信任,比钱本身更让他心里发烫。大哥被人当猴耍了,他这个当兄弟的,要是不把这面子挣回来,以后在道上就没法抬头做人。

今儿太晚了。明天,初三,一早就去。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外头的雪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得满地雪白。远处传来零星的炮仗声,年味儿还浓着。

焦元南望着窗外那片白,心里盘算着。他不需要带太多人。在冰城,只要提他焦元南的名字,就够了。带几个兄弟,过去把话挑明,把钱要回来,老八这种人,听了名字自然就软了。

他没想到的是,这一次,他遇到了一个连他的名字都不怕的人。

第二天,大年初三。

焦元南这一觉,睡到上午十点多才醒。他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全是牌桌和钞票,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透过薄窗帘照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客厅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李丁平在擦桌子,曾大伟在嗑瓜子,姜英靠在沙发上看报纸。

唐立强呢?领着哑巴和傻华子出去了,昨天挣的那两万"压岁钱",还没花完。王福国和林汉强,又去了足疗店。海涛跟着赵福胜出去喝酒,没回来。

焦元南扫了一眼:"就你们仨?"

"南哥,"李丁平放下抹布,"咋了?"

"走,"焦元南拿起外套,"跟我去趟香坊。"

"干啥去?"

"要账。"焦元南一边穿外套,一边淡淡地说,"走。"

三个人也没多问,跟着就出了门。

大年初三的冰城,天寒地冻。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不少店铺都关着门。可当焦元南的车停在香坊区那家酒店门口时,他还不知道——

这一趟,会要了好几个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