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中国美术学院具有兼容并蓄的学术脉络,多元互动的学术思想,有着中国艺术传统的血脉,也布满中国文人的痕迹。“西湖论艺”作为中国美术学院的重要人文与学术交流平台,坚持以开放的姿态为文艺创作注入新的活力,致力于开拓创作思维的大门。
9月20日,由中国美术学院党委宣传部主办的“西湖论艺”第四十九讲在象山校区二号楼小剧场举行。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主任,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程乐松老师带着他的新书《留白》开讲,以“悠游着“虚度”生命?!——生命之真与价值之锚的共在”为题,从中国古典思想出发,讨论生命的本真、价值的锚定,以及现代生活中的不服从、无力感与自我认知。中国美术学院党委副书记傅巧玲、龚伟,宣传部部长韩亮出席讲座。讲座由中国美术学院教授、艺术人文学院院长范白丁主持。
中国美术学院党委副书记龚伟向程乐松赠送《大道无极——赵无极百年回顾特展》同名画册
中国美术学院绘画艺术学院油画系24级本科生武子清向程乐松赠送素描人像
“第四十九讲,这个数字很有意思,四十九在《周易》里是大衍之数。”从这样一个轻松的开场出发,程乐松把问题带回每个人都会面对,却又很难获得标准答案的追问,我们究竟如何理解自己的生命?什么是“活得有价值”?当我们谈论本真、自由、成功、虚度时,那些看似确定的判断,究竟来自哪里?
一、悠游与虚度:儒道思想中的叙述方式
程乐松从《庄子·逍遥游》中“大樗之树”的寓言谈起——恰恰大树因为“无用”,它得以“不夭斤斧,物无害者”。由此,程乐松辨析了“悠游”“逍遥”与“自然”的不同层次。在他看来,“悠游”更多来自外部的观察,是一种生命状态呈现给他人的感受;“逍遥”则指向内在的精神状态。郭象、支遁、成玄英等从适性、无待、天地一体等角度,呈现出道家生命自由的丰富面向。
从“游心于虚”到“虚己游世”,再到“游于万物”,《庄子》的“游”不断打开自我与世界之间的边界。所谓“虚己”,意味着当人不再将自己作为评价世界的中心,而是将自身重新放回万物之中,生命便获得了更广阔的空间,也拥有了面对世界的从容。
“如果不以自己为出发点,世间就没有那么多障碍。”
然而,道家意义上的“悠游”,放在儒家的价值体系里,却很可能成为“虚度”。儒家强调事功,个体的精神修养最终需要向外发生作用。朱熹所谓“德性是根本,事功是效验”,德性修养最终还要在现实事功中得到体现。与此同时,儒家又有另一重“不虚度”——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依旧“不改其乐”,外在的贫富得失,并不能决定精神生活是否充盈。因此,“悠游”与“虚度”并不能被简单放在价值天平的两端。
“只要你悠游得好,其实你也不虚度。”
“儒家和道家锚定的,其实都是一种生活的态度、一种生命的朝向,而不是给你提供一个具体的标准。”
古典思想真正重要的地方,或许并不是替今天的人规定一种唯一正确的人生,而是让我们看到,对于“何为值得过的生活”,原本就存在不同的叙述方式。
二、本真、锚定与变迁:具体的人与观察的视角
如果我们试图摆脱外部标准,回到“自己”,新的问题随即出现:“真正的自己”,究竟在哪里?
程乐松认为,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往往在不知不觉间偏离初心。比如考试原本可以检验自己是否掌握知识,一旦它完全成为筛选机制,分数就开始承担对于人的价值评价;而这种评价最终又可能内化为“我行不行”的自我判断。又如书法,如果一个人最初练习书法只是自娱自乐,当外界的一句“你写得不错”进入其中,练习便可能慢慢转向对于正面反馈的追逐。事情本身的价值、行动的动机以及对自我的认识,都可能在这个过程中逐层发生偏移。
“我们之所以讨厌竞争,是因为筛选,而不是竞争本身。”
“社会性的竞争,实际上是带着价值评价后果的一种筛选性机制;而这个价值评价最终会变成你的自我价值评价。”
对于“本真”,程乐松说:“本真也是一种自我期许,是生活意义上的一种朝向,而你永远无法抓住它。”因为人的生命始终处在变迁之中。人的处境会变,对自己的理解会变,对世界的信念同样会变。“舍生取义”与“自得其乐”可以成为价值的锚点,却无法成为覆盖所有生命情境的固定尺度。
谈到“自勉”与“自欺”,程乐松进一步提出,一个人可以用儒家“自勉”,也可能用道家“自欺”;“看透一切”为“怠惰”寻找理由,“积极进取”也可为“欲望”披上外衣。真我、真知与真实之间,并没有一条简单清晰的界线。“具体的人,才能为他自己的感知和日常负责。”“如果不存在一个普遍的定义,那么我们唯一能够找到的出发点就是自己。”于是,生命的本真不再是一个静止的答案,而是在行动、反馈、反思与修正之中不断显现的过程。
三、不服从与无力感:共在着互嵌的力量
在现实世界的角度,程乐松把目光转向现代人十分熟悉的两种感受:不服从与无力感。“我不想卷了”“我不跟你玩了”“这件事没有意义”——这些看似主动的拒绝,有时却可能只是无力之后的应激反应。程乐松将其概括为一个循环,人首先设想一个“理想的自己”,进入某种评价和竞争体系;在现实与理想之间不断感受到落差,于是产生无力感;无力感又转化为“不服从”;当“不服从”同样无法解决问题,人又重新“入局”,再次计算自己能够服从到什么程度。于是,“入局-服从-无力-不服从-再入局”,构成了一个不断往复的闭环。
“无力感,是抽象的理想自我和具体生活之间的巨大张力。”
“如果你要去做某件事,不要首先评估自己的态度和决心,因为态度和决心又好演、又好加戏。”
相比“我有多大决心”,“我的能力在哪里?我的动机是什么?”或许更不容易自欺。当理想中的“完人”不断由他人的生活、社会评价与外部反馈拼合而成,我们很容易用这个抽象形象反过来审视具体的自己。久而久之,人所面对的已不再是今天可以做什么,而是“为什么我还没有成为那个人”。
在对“无力感”的分析中,程乐松进一步区分了懈怠、疲惫、无力与懒惰等不同状态。他以“生活的退场与‘个人’的消失”概括现代生活中的另一重变化,屏幕、黑箱、精确计时等技术与机制不断介入日常生活,人的具身经验与直接感知逐渐减少,个体也越来越多地进入以效率为尺度的社会运行之中。在这样的处境中,如何保持对自身的感知,成为理解“本真”的重要前提。程乐松认为:“本真是在调节和自我的感知里面不断呈现出来的,而不是谁告诉你的。”这种自我理解也直接关系到人的行动。“任何一个个体的行动方案,只能来自于他自身的自我理解。哪怕这个理解是有偏差的,它也只能来自于他自身的自我理解。”
四、疏离与共感:从古典精神到日常生活
讲座最后,程乐松将视野从个体生命推向我们与古典世界之间的距离。“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我们似乎总能借助一轮明月、一幅山水、一首诗、一座古建筑,想象自己与古人共享某种经验。但我们今天所想象的“古典世界”,往往已经经过重重筛选。
桃花源、夜光杯、诗酒山水、文人雅集……我们熟悉的古典中国,很大程度上经过了文字、艺术和精英趣味的过滤。真正的古典生活与今天的现代生活之间,存在着无法抹去的历史距离。但“疏离”并不意味着古典思想从此与今天无关。恰恰因为生活世界已经发生巨大变化,我们更需要从具体的人性与日常经验出发,重新理解那些古老的问题。古人面对的制度、技术和生活环境与今天不同,但对于得失、欲望、自我、他者、价值与生命有限性的感受,仍可能成为今人与古人建立“共感”的基础。
这种共感,也不是简单地回到古代。现代化以一种“无远弗届的致密”进入生活,从效率、时间到评价体系,我们几乎无法真正脱离现代社会。问题在于:这些外部的筛选与计算,是否必须成为我们评价自己的全部尺度。
互动交流环节,现场师生围绕古典哲学如何回应当代青年的精神困惑、艺术创作中的价值判断、人工智能时代如何理解“本真”等问题踊跃提问。程乐松结合自身研究经历与现场师生展开深入交流,思想在问答中不断延展,现场气氛热烈。
面对人工智能、语言生产与艺术的未来的问题时,程乐松谈到,在高度机械化、专业化的话语生产中,人文学科仍需重新面对直接生命经验。“每个人其实都应该成为自己的人文学者,每个人都应该成为自己的哲学家;但是我们不应该成为所有人的哲学家。”“艺术应该在一定程度上从市场交换价值中退场,回到人的具体生活里来。”当艺术重新进入人的精神生活,它的价值便不只来自职业与市场,也来自人如何借由实践理解自己、感受世界,并把自己的精神生活呈现给他人。
也许,我们很难为生命找到一个一劳永逸的答案,也无法完全摆脱功利、评价、竞争和他人的目光。但在程乐松看来,重要的仍是为生命保留一部分不被功利完全占据的空间,由此出发,回返生命之真,重寻价值之锚。
摄 影|王文灿 唐经志 杜 扬 吴优超
文 字|戴佳杰
编 辑|贾毓秀
责 编|刘 杨 周 慧
审 核|方 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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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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