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密
韩剧《挑情丑闻》大火,坊间都围着尺度聊,也是够了,这有啥没见过的?
说来这是第N个改编自《危险关系》的影视剧了,的确它太适合改编。
作为素材,《危险关系》真正被反复征用的内核,并不是那套谈情说爱勾心斗角的情节模式,而在于它创建了一个复杂的关系结构,让两个聪明、骄傲,并且习惯于操纵他人的人,把诱惑当成游戏,又在游戏失控以后,发现自己也无可救药地被卷进去。
《危险关系》(1959)
每次改编,真正起作用的关键,是人物被放进怎样一个社会,他们的欲望受到怎样的约束。
2026年网飞版的《挑情丑闻》把故事放到18世纪末的朝鲜正祖时期(这可以从一些地方推断出来),父系宗族、嫡庶身份、女性贞节这些都有明确规范,男女拥有的行动空间极不对称,这就是最关键的设定,也是剧集最大的看点所在。
朝鲜当时的性别环境,中国观众应该都懂的,所以也没啥好科普。
孙艺珍饰演的赵氏夫人,聪明,有判断力,但作为女性她无法参加科举,也没有进入官僚体系的渠道。丈夫柳大监决定纳素玉为妾,她受到的打击并不只是来自情感层面的嫉妒。更重要的是,她突然发现,自己多年积累起来的地位和能力,在没有生出男性继承人这个事实面前,几乎失去作用。
她随后设计让赵元接近素玉,这个报复非常符合她的性格。因为她没有公开反抗,而且反抗也没什么用,她选择从制度内部制造破坏。如果素玉怀上别人的孩子,柳大监却把孩子当成自己的后代,父系继承最基本的血缘确认就出了问题。
赵氏夫人当然是在报复丈夫,可她把素玉当成计划中的工具。她清楚女性在这套秩序里承受什么,却没有因此天然站在其他女性一边。
这正是赵氏夫人最有意思的地方。她太懂那套宗法规则,也知道怎样利用规则留下的空隙。虽然没有公开的权力,没关系,她可以把私人关系变成自己的权力领域。
她观察别人需要什么,害怕什么,在哪些地方最容易动摇,然后通过书信和暗中的安排去推动事情。她和赵元的关系尤其如此。
剧版给两个人补上了共同的过去以后,这个人物比一般版本里的梅黛儿更完整了。赵元不是一个单纯的游戏伙伴,他代表着赵氏夫人曾经可能拥有的另一种人生。
两个人年轻时真正相爱过,也想过离开原来的生活。赵元等过她,她最后没有出现。赵氏夫人选择留下,接受婚姻,也接受现实能够给她的位置。多年以后,她已经很少让自己处在失去控制的状态。
赵元则把当年的伤害变成了另一种生活方式。他不断追逐女人,享受征服的快感,也习惯在关系变得危险以前抽身。
两人之中,一个看起来越来越冷,一个看起来越来越放荡。其实都是在保护自己,不再让感情决定自己的命运。
赵氏夫人敢让赵元去诱惑熙妍,正因为她自以为已经完全了解这个男人。赵元可以和很多女人发生关系,也可以享受追逐本身。她始终相信,真正理解赵元的人还是自己。她下注的是赵元不会真的爱上熙妍。
熙妍让赵氏夫人的这份自信慢慢失效。赵元最初仍然按照熟悉的方式接近她,观察她的反应,寻找可以进入的缝隙,也享受目标本身的难度。
熙妍却没有被写成一个无知的贞节寡妇。她知道赵元危险,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意味着什么。丈夫几年前去世,两人的婚姻没有圆房。她长期守节,在周围人眼中代表稳定的道德形象。守节限制了她,也给了她尊重。一个人长期生活在某种身份里,自己也会逐渐依赖这个身份来理解生活。
所以熙妍真正经历的变化,并不是忽然发现欲望。她很清楚越界会带来什么,仍然决定向赵元靠近。
剧集没有把这个过程写成简单的爱情冲破礼教。她没有突然否定过去的人生,也没有获得一种现代人的自由意识。她只是开始承认,自己体内还有一些感受并不属于寡妇、烈女这些身份。
这件事对赵氏夫人的刺激很深,因为熙妍做出了她自己年轻时没有做到的选择。多年以后,她已经建立出一整套能够解释自己人生的方式,换句话说,她和今天的自我,自洽了。
如今的她,有地位,有能力,也懂得保护自己,然而熙妍却让另一种失去的可能重新出现。那种可能未必更幸福,却证明赵氏夫人当年的选择并非唯一道路。
赵元真正爱上熙妍以后,这个问题变得更尖锐。
赵氏夫人失去的已经不只是一个男人。她原先相信,感情可以被控制,人可以被看透,自己也早已不会再被某种情绪牵着走。赵元和熙妍的关系让这套信念瓦解,她随后开始破坏两个人,而且做得非常清醒。她知道自己在伤害谁,也知道怎样伤害最有效。
赵元的变化则相反。前半段他很会说话,也很会控制距离。到了后半段,他越来越笨拙。因为他过去的所有经验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也就是随时可以退出一段感情关系。
真正爱上熙妍以后,他第一次需要承担关系的后果。赵氏夫人逼他在自己和熙妍之间选择,他先退缩,后来又追上熙妍,把赌局的真相告诉她。这种反复很符合赵元,他擅长进入一段关系,却从来没有真正学会怎样负责。
说出真相也没有替他换来原谅。熙妍对他的感情是真的,受骗同样是真的。剧集在这里没有把诚实写成救赎。赵元终于放弃了继续操纵她,却已经无法把伤害撤回,熙妍最终也没有把人生重新交给这段爱情。
当所有人误以为她已经死亡以后,夫家开始申请烈女门,国王后来正式批准。这和中国的贞节牌坊一个意思,烈女身份能够给家族带来声望。而且死人明显比活人更有价值,因为一个活着的熙妍,仍会犹豫,会产生欲望。她一旦「死了」,反而变得更完整,可以被写成一个永远无可挑剔的贞节故事。
赵氏夫人又替赵元准备了关于熙妍投崖身亡的虚假证词,不料被国王识破。她后来拒绝自杀,人物到这里才真正完成变化。
因为如果她因为失贞和受骗而死,最后仍会回到一种现成叙事里。
活下来反而更困难,在18世纪的朝鲜,她能去哪里?她最后进入地下天主教共同体,这在当时的确存在。
当然,这条路不代表真正的安全。故事发生在正祖晚期,1801年的辛酉迫害已经不远。换言之,熙妍离开原来的生活以后,进入的是另一个即将遭到镇压的共同体。她得到的自由很有限,只不过,这次是她第一次自己承担风险。
素玉这条线也非常有意思。她准备进入柳家做妾,母亲甚至把这件事看成好事儿,是改善家庭处境的机会。赵氏夫人完全明白这种处境,却仍然利用她和权仁浩的感情推进自己的计划。
受到压迫并不会自动让一个人更有同情心,赵氏夫人对制度的理解越深,她后来所做的事情越难被简单原谅。
故事最后,赵氏夫人的社会位置看上去几乎没有变化。她仍然住在原来的宅子里,仍然拥有身份和体面。赵元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她继续写信,没有收到回答,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一成不变的她,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理解自己的生活了。和其他几个人相比,她是唯一一个内心秩序被击穿之后,却无从修补的,她需要留在原地继续支付她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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