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翻译:柯义就叫柯义
时间:2026.9.22
2024年12月30日,一辆载着获释乌克兰战俘的大巴驶向康复中心。
车上的人刚刚重新获得自由。有人哭泣,有人拥抱,有人拿起工作人员交给他们的手机,迫不及待地拨出那个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的号码。
米基塔·绍利斯基也拿到了手机。
经历近三年的囚禁之后,他只记得父亲的电话号码。电话接通时,他告诉父亲:“我已经回到乌克兰了。”
电话那头,父亲哭了起来。米基塔安慰他说:“爸爸,别哭。”
那原本应该是一个家庭等待了958天的幸福时刻。
然而,米基塔很快问起了弟弟马克西姆。他想听听弟弟的声音,也想给祖母瓦莲京娜打电话。
父母没有立刻说出真相。他们原本想等见面以后,再亲口告诉他。他们只说,克里维里赫正在停电,通信也不稳定,暂时联系不上马克西姆和祖母。
米基塔于是打开了社交媒体。
在那里,他看到了一条有关自己获释的消息。标题中的一句话让他感到困惑:
“米基塔·绍利斯基回来了,但最可怕的事情还在等待着他。”
再往下,是马克西姆和祖母的照片。
米基塔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他刚刚从俄方的囚禁中活着回来,以为自己终于穿过了战争最黑暗的部分;可就在通往康复中心的大巴上,他才知道,自己在囚禁中一直想念的弟弟和祖母,已经不在人世。
“我一路都在哭,”他后来回忆,“车上所有人都陪着我一起哭。”
最后一次生日
米基塔和马克西姆相差13岁。
米基塔从弟弟出生时起便陪伴着他。他送马克西姆去幼儿园,后来又接送他上下学。对马克西姆而言,这位哥哥既是亲人,也是他努力模仿的人。
米基塔亲昵地叫他“Масюлька”——像是“小马克西姆”,又带着只有亲人之间才有的宠爱。
马克西姆喜欢哥哥的胡子。他说,等自己长大以后,也要留一模一样的胡子,也要像哥哥一样成为一名军人。
兄弟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2022年1月22日。那一天是马克西姆十岁的生日,米基塔送给他一只电脑鼠标和一副耳机。
当时没有人会想到,这次普通的生日聚会会成为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一个多月后,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全面入侵。米基塔随部队参加马里乌波尔保卫战,后来进入亚速钢铁厂。家人在2022年4月与他失去联系;同年5月,他与其他守军一起被俄方带走。
此后,马克西姆只能从一张照片上看见哥哥。
米基塔没有忘记弟弟的生日。人在马里乌波尔时,他曾托马克西姆的教母代替自己购买礼物——一些糖果和一部手机。因为他知道,弟弟喜欢拍摄视频。
马克西姆喜欢运动和音乐,喜欢骑自行车、钓鱼,也喜欢玩《我的世界》。他常常拿手机拍摄,梦想有一天成为一名视频博主。
在克里维里赫第123中学老师的记忆中,他聪明、开朗、热心,是一个总愿意参加集体活动、身边经常围着一群朋友的孩子。
这些细节看起来如此普通。
可一个人的生命,正是由这些普通的东西组成:一辆自行车,一款喜欢的游戏,一部用来拍视频的手机,一个尚未实现的梦想,以及那个答应回来陪自己玩游戏的哥哥。
一个家庭的三条战线
等待米基塔的,不只是马克西姆。
他们的父母都在乌克兰军队服役。父亲安德烈在前线,母亲同样是一名军人。家里另一位兄弟达尼洛,也和马克西姆及其他亲属一起参加声援战俘的集会。
在许多照片中,12岁的马克西姆站在人群里,用小小的双手举着哥哥的大幅肖像。
他一次又一次走上克里维里赫的街头,希望人们不要忘记仍被关押的乌克兰守军。在他身边,经常还有祖母瓦莲京娜。
米基塔后来回忆,在克里维里赫举行的声援战俘活动中,几乎从来不会缺少马克西姆和祖母的身影。
于是,这个家庭被战争分散在三个不同的地方:父母在军队,长子在俄方囚禁中,年幼的孩子和祖母留在城市里等待。
如果只从宏大的战争叙事来看,他们或许会被概括为“军人家庭”“马里乌波尔守军家属”或者“战俘亲属”。但对于他们自己而言,战争意味着另一种更具体的生活:一次次等不到回复的消息,一个始终无法拨通的号码,一张被孩子举过头顶的照片,以及每天醒来后仍然不知道亲人是否活着的不安。
对于马克西姆来说,那958天不是历史,也不是新闻里的数字。
那是958次醒来以后,哥哥仍然没有回家的日子。
没有等来的拥抱
2024年9月21日凌晨,俄罗斯军队以弹道导弹袭击克里维里赫。
导弹击中了普通的私人住宅区。当地没有军事仓库,也没有工业设施。
那一夜,马克西姆的父母不在家。父亲正在赫尔松方向执行任务,马克西姆由77岁的祖母瓦莲京娜照顾。
导弹击中了他们的住宅。
马克西姆当时正在睡觉。他和祖母都没能活下来。
那次袭击共造成三人死亡。除他们之外,另一名79岁的女性也在袭击中遇难,还有多人受伤。住宅被摧毁,周边许多房屋、车辆以及一处教育设施受到破坏。
9月23日,克里维里赫为遇难者举行哀悼。马克西姆曾经就读的学校里,孩子们带来鲜花、玩具和小铃铛,放在这个再也无法回到教室的七年级学生的照片前。
马克西姆与祖母最终被安葬在克里维里赫的同一处墓园,彼此相邻。
但当时的米基塔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仍被关押在俄罗斯。他不知道弟弟已经停止等待,也不知道祖母再也不会出现在声援战俘的集会上。
在囚禁中,支撑米基塔活下去的,是对家人的思念。他在心里安排着回来以后的生活:带马克西姆去商店,陪他玩PlayStation,康复以后带他去巴黎,把这近三年里来不及说的话,一件一件说给他听。
对经历长期囚禁的人来说,这些想象也许就是一种活下去的方式。只要相信门外还有人在等待,相信某一天能够重新回到他们身边,黑暗便不是无穷无尽的。
可是,当米基塔终于获得自由时,等待他的不再是弟弟的拥抱,而是弟弟的死讯。
他后来很难再看马克西姆和祖母的照片。自己的手机里只留下两三张,其余照片由教母转给他的妻子保存。
因为只要看见,他就会流泪。
“马克西姆是我的整个宇宙。”米基塔说,“我原本还有那么多东西想让他看,还有那么多话想告诉他。我们三年没有见面,现在却再也见不到了。”
他形容那种痛苦,就像身体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弹坑。
战争中的“选择”
看到这个家庭的故事,人们很容易提出一个问题:当国家与家庭同时需要一个人时,他究竟应该如何选择?
但这或许并不是一个真正能够成立的二选一。
米基塔守卫马里乌波尔,并不意味着他选择了国家而放弃亲人。父母走上战场,也不意味着他们不爱自己的孩子。恰恰相反,他们之所以愿意承担危险,本来就是希望自己的家人仍能生活在一个没有被侵略者夺走的国家里。
对普通人来说,国家从来不只是地图上的疆界,也不是一句抽象的口号。它是自己的房屋、父母、孩子,是放学以后回家的道路,是一家人能够围坐在同一张餐桌旁,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可以安心等待哥哥兑现承诺。
可战争最残酷的地方在于:一个人走上战场保护家人,并不意味着他一定能够保护留在家中的人。
米基塔在马里乌波尔战斗,父母在不同的岗位服役,马克西姆和祖母留在后方等待。他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个家庭。但是一枚落在普通住宅区的导弹,仍然摧毁了他们所有人的生活。
因此,真正应该追问的或许不是“国家和亲人应当选择哪一个”,而是:为什么一个家庭必须为抵抗侵略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为什么一个孩子仅仅因为睡在自己的家里,就再也等不到哥哥回来?为什么那些终于从战场和囚禁中生还的人,回家以后还要面对另一种更漫长的失去?
战争不仅杀死正在战场上战斗的人。
它也杀死等待的人,摧毁尚未实现的计划,并把一句原本普通的“下次见”,变成一个人余生都无法摆脱的遗憾。
那些没有兑现的约定
米基塔和马克西姆的故事让我想起了我的朋友Oleg。
我们也曾约好见面。那时我以为,不过是再等一个月,或者两个月。人总觉得来日方长:这一次没有见到,可以等下一次;这件事忙完以后,还有机会坐下来,把没有说完的话慢慢说完。
可是战争改变了时间的含义。
一个被推迟的约定,可能再也没有下一次。一次来不及完成的见面,可能就此成为留在心里、永远无法关闭的缺口。
直到今天,我对Oleg仍然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心结。我常常会想,如果当时早一点见面,如果没有把那次约定放到下个月、再下个月,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理智告诉我,很多事情并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但遗憾从来不听从理智。它会反复把人带回那个尚且拥有选择的时刻,让人一次又一次设想另一种结局。
马克西姆也曾相信,自己只是需要再等一等。
他举着哥哥的照片走过城市的街道,参加一场又一场集会。他相信米基塔会回来,相信自己终有一天可以放下照片,真正站到哥哥面前。
而米基塔也相信,只要自己活着熬过囚禁,就能够回去拥抱弟弟。
他们都没有放弃。
他们只是没能等到同一个明天。
米基塔获得自由的那一天,本来应该是马克西姆近三年等待的终点,却成为了哥哥得知弟弟死讯的起点。
他们之间最后留下的,不是重逢,而是两组彼此错开的画面:一个孩子在人群中举着哥哥的照片;一个终于获释的哥哥坐在大巴上,对着弟弟的照片失声痛哭。
战争就这样在他们之间留下了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
不是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不是马里乌波尔到克里维里赫,也不是958天的囚禁。
而是生与死之间的永恒。
马克西姆本应等到米基塔。
米基塔本应拥抱马克西姆。
他们本来还有很多话没有说,还有商店没有一起逛,还有游戏没有一起玩,还有一场去巴黎的旅行没有出发。
今天,当我们谈论战争中的牺牲时,也许不应只记住那些庞大的数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一张餐桌上永远空下来的椅子,一通再也无法接通的电话,以及一个永远停留在“下次见”的约定。
而我们能够做的,首先是记住他们曾经怎样活过。
记住马克西姆不只是一个在导弹袭击中遇难的12岁男孩。他喜欢骑自行车,喜欢Minecraft,喜欢拍视频,梦想成为博主;他崇拜哥哥的胡子,想长大以后成为像哥哥一样的人。
也记住米基塔不只是一个从俄方囚禁中归来的战士。他是一个曾经接送弟弟上学、为弟弟挑选生日礼物,并在最黑暗的日子里依靠重逢的想象活下来的哥哥。
战争没有让那个拥抱发生。
但至少,我们不应该让他们的名字和那段等待一同消失。
资料说明
公开资料对米基塔失去自由的具体起始时间存在两种说法:其父亲曾称他自2022年4月19日起被囚禁;“纪念平台”后来根据米基塔本人的讲述记载,家属在2022年4月与他失去联系,5月18日他与战友被带离亚速钢铁厂。本文因此采用“4月失联、5月被带离”的谨慎表述。
主要资料来源:乌克兰公共广播公司苏斯皮利内第聂伯频道、乌克兰“纪念平台”、克里维里赫第123中学及当地袭击现场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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