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看官,我是学历史但从不执于历史的花鹿不花。
大家是否知道,韩非死的那天,是谁把毒酒递到他手里的?
是他的老同学,他的同门,那个亲口承认“自以为不如”的:
李斯。
就是他,在秦王面前进了谗言,说韩非到底是韩国人,不能信任。
也是他亲自去了监狱并递上了毒酒,盯着韩非喝下。
后世有人说李斯是个小人。
可我总在想,一个能写出“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的人,又会是个怎样的小人呢?
后来我隐约间有个想法。
他不是坏。
他是穷怕了。
1
年轻的时候,寂寂无名的李斯,只是楚国上蔡的一个小吏。
可一只老鼠,改变了他的命运。
他看见厕所里的老鼠,吃着最肮脏的东西却整日活得提心吊胆,一丁点风吹草动,就吓得抱头鼠窜,尖叫乱跑。
可他又看见了粮仓里的老鼠。那里的老鼠,不但整日吃着堆积如山的粮食,住在宽大暖和的屋子里,还不怕人。
就在那么一瞬间,李斯忽然就悟了:
“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他开始笃信,一个人有没有出息,能过上什么样的日子,就跟这些老鼠一样,根本就不是因为他到底有多少才华,而是因为他所处的位置。
就像他李斯,如果以后就待在基层厮混,那至死也不过就是一个在厕所里胆战心惊吃屎的老鼠而已。
看透了这个道理,李斯便再也不想做厕所里的老鼠。
李斯的野心很朴素——从厕所闯出去,要到粮仓去。
于是,他决然辞去公职,从心出发。
【△桂花堆积的小猫】
2
很多人嘲笑他不安分。
像他这样的出身,能混个小吏已经算是平步青云,还想要折腾到哪里去呢?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不是不安分,而是不认命。
他咬着牙在心底刻上了一句话:
“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
这是一个穷了太久的人,对着这个世界发下的毒誓。
也成了他一生最大的执念。
他下定决心,这辈子,绝不再回到那个吃屎都要胆战心惊的厕所里。
可天下那么大,去哪里呢?
去秦国。
3
彼时的秦国兵强马壮,俨然就是那个理想的去处。
可好的地方,想要在那里出人头地的人也一定很多。
他李斯如何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爬上大秦帝国的宰相呢?
有人说他聪明,但更多是因为他够狠。
别人给秦王出谋划策,要么富民,要么强兵。
可他李斯给秦王出的计策却是:
“阴遣辩士赍金玉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
派人带着巨量钱财去各国收买名士——要么事秦,要么死。
你看,他为了赢,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什么方法都想得出来。
他要赢,却从没想过光明与不光明。
为了赢,就算是自己的同窗,他也能毫不犹豫下毒手。
秦王欣赏韩非的才华,李斯就坐不住了。
他反复跟秦王吹风:
"韩非,……不如以过法诛之。"
听多了,秦王的疑心也重了,于是,就派人把韩非抓进了监狱。
韩非还想求老同学帮忙陈情活下去,可李斯却把一杯毒酒递了过去。
【△钧言堂一隅】
4
权力有毒,一旦沾上,就真的很难放手。
李斯,终于当上了大秦帝国的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师出荀子,是个儒生。
可皇帝不喜欢儒生。
他本可以放下权力,远离是非。
但他放不下,于是,他就站在了儒生的对面,“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
他不是讨厌诗书,也不是讨厌儒生,他只是害怕皇帝生气,害怕自己失去融化富贵,不想回到那个让他做噩梦的厕所里。
或许是命运垂怜,不久,命运曾经给了他一次放下毒酒的机会。
秦始皇死在了巡游的路上,一个叫沙丘的地方。
始皇帝留下遗诏,让扶苏继位。
可赵高找到李斯,说,我们一起改了遗诏吧,立胡亥,赐死蒙恬和扶苏。
李斯,应该拒绝:
“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
可赵高只问了他五个问题。
五个问题,像五把刀,一刀一刀,把李斯最后的那点犹豫给剜掉了。
“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你跟蒙恬比,谁更有本事?
“谋远不失孰与蒙恬?”——谁更有谋略?
“无怨于天下孰与蒙恬?”——谁更得人心?
“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谁跟扶苏的关系更好?
五个问题。
李斯沉默了。
你能想象那种沉默吗?
一个从厕所里爬出来的人,爬了一辈子,终于爬到了粮仓的最顶端。
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可能要掉下去了。
掉回那个吃屎都要胆战心惊的地方。
如何回答呢?
不。
绝不。
《史记》里写李斯沉默良久,然后仰天长叹,流着眼泪说:
“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
他思索了良久,还是放不下手里那杯荣华富贵的美酒。
他选了赵高,选了富贵,选了权力。
他太想继续待在那个好不容易爬到的粮仓里。
当那张署着他名字的密令被策马送出的时候,他以为递出去的只是赐死扶苏的诏书,只是害死蒙恬的谗言。
他以为从此以后,自己手里端着的,将是永远的荣华富贵。
殊不知,这杯酒有毒。
喝下去,就活不成。
【△钧言堂一隅】
5
一个给别人送毒酒的人,最终也必将被毒酒反噬。
这次轮到赵高在新皇帝耳边吹风,说李斯有异志,不可信。
很快,李斯也被关进了监狱。
跟当年历史一样,他也想上书自辩。
可他写给皇帝的自白被赵高直接拦下,随手扔到一边去,然后还不屑地说了一句:
“囚安得上书!”
他愣在了那里。
这时侯的李斯,大概想起了早已死去的韩非。
他想起了那杯他亲手递过去的毒酒,也想起了那天说着类似话的自己。
天道好还,毒酒端给了别人,最后也端给了自己。
可这杯毒酒是什么时候端起的呢?
直到临刑那天,他和儿子被绑在一起摁倒在刑场上的那一刻才忽然想明白。
这杯毒酒,其实是自己端给了自己。
如果自己甘心当一个厕所中的老鼠,今天又会是何等光景呢?
他感觉大梦初醒,然后,回头看了看儿子,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比他这辈子写过的所有奏章加起来都感人至深:
“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可是,还能有这一天吗?
史书最后只记了几个字:
七月,腰斩于咸阳闹市。
【△钧言堂一隅】
6
都说盖棺定论,但李斯的一生该怎么论呢?
很多人骂李斯,说他为了权力卑鄙无耻。
可是,我真的很难从心底去讨厌这样一个人。
就像电视剧中的祁厅长,我知道应该讨厌他,可又真的讨厌不起来。
一个没有背景的孩子,那种绞尽脑汁想要逆天改命,想要胜天半子的样子,又能可恨可憎到哪里?
盖棺,也未必能有定论。
所以,李贽说“是圣是魔,未可轻议”。
不过,后人还是给李斯写过一幅对联:
仓鼠起家,策定九州成帝业;
东门遗恨,刑场一叹误余生。
世人用这两句话概括了李斯的一生。言语不多,可字里行间弥漫着淡淡的遗憾。
我并不觉得李斯遗憾,更多觉得他很可怜。
从他下定决心走出厕所到粮仓去那天起,他李斯就没有一日不是生活在战战兢兢里。
他无时无刻不在害怕焦虑,担心失去权力,担心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在那个噩梦般的厕所里。
直到看透的前一刻,他才忽然明白,自己真想要的不过是东门牵黄,山野逐兔。
可惜,荣华富贵那杯毒酒太毒了。
从他端起来那一刻起,早就深入五脏六腑。
就像他墓上的那首诗说的那样:
上蔡东门狡兔肥,李斯何事忘南归?
功成不解谋身退,直待咸阳血染衣。
唉!
说到底,自古利锁名缰笼络许多好汉!
问何方,到底晨钟暮鼓惊醒多少痴人?
【顺带请教大家个问题:我是不是该把文章写得短一点呢?比如,只讲一个人,只讲一件事?】
中秋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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