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陈拙。

这两年有个词很流行——“班味”。挺多人说自己上班麻木了,觉得日子没劲,想逃。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如果常年站在生死线上,会怎样看待“班味”,看待那些枯燥乏味、熬不住的事呢?

想到这个问题,是因为近半年我总和一位老太太聊天,她叫朱锦沁,是国内最权威的鼠疫防控专家之一,参与过多项国家标准的制定,现在独居上海,屋子里养满多肉植物。

2023年冬,85岁朱锦沁因为谈起身后事,连续两天霸占热搜。在短视频里,她说:“活着呢,就要快快乐乐过一天。一旦有什么意外,千万不要给我抢救,正常治疗,其次一切都从简,骨灰盒买最简单的,能装就行了,我也就安安静静地走了。”

网友叫她“人间清醒奶奶”。

但这只是她身上的一个标签,和短视频一样,只能拼凑出她人生的碎片。

所以我们对她本人进行了大量采访。在这个故事里,你会读到她二十四岁那年背着行李回青海的决绝,读到她在死神面前从不退缩,读到她在母亲这个位置上的慌张与力不从心。

你会明白,为什么她后来选择了一种完全相反的生活——从生死前线退下来,藏进最普通的日常里,像从未经历过那些事的人一样活着。

真正的答案不在上海那栋养满多肉的屋子里,而在青海高原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死狐狸

朱锦沁第一次觉得“等”会要人命,是因为一个司机。

那人在牧区跑车,路上看见一只死狐狸,捡了带回来剥皮。过了些天,淋巴结肿得厉害,高烧不退,怀疑染上鼠疫。朱锦沁参与化验,试剂呈阳性,结论是腺鼠疫。

万幸没转成肺鼠疫。肺鼠疫才最凶,咳嗽、飞沫,几分钟就能把旁边的人放倒。腺鼠疫也好不到哪去,可至少还能用药顶住。

当时检查鼠疫用的是细菌学老办法:取一点患者组织,涂片和培养一块做。涂片能看个大概,真正确诊得等细菌长出来。所里没自来水,水要从井里挑;药棉口罩有一厘米多厚,戴进去闷得人发晕。她把标本放进培养箱,接下来能做的,是等。

通常要等四十八小时,等九十六小时,有时候更久。

病人躺在病床上烧,她在实验室里等。

那一年她二十七岁,在青海鼠疫防治研究所工作,第一次从患者身上亲自检验出鼠疫菌。之前都是拿别人的菌株复查鉴定,这次她清晰地感觉到:鼠疫这病不跟你讲客气,现场等不起,牧区更等不起。可当时的硬办法,还是把菌养出来再看。

就在前一年,1964年,所里领导弄来一篇俄文论文,说国外在做鼠疫快速诊断,叫碳凝聚反应。领导把油印本递给她,“你把国外这个路子引进来。”

那年月大学里多半学俄语。朱锦沁学的是英语,俄文摆到桌上,她眼前一抹黑。

她没硬撑,想起一位通俄文的同学,写信寄到北京协和医大那边,托他翻译。没几天快信回来,厚厚一叠手写译稿。

论文讲得并不玄:用抗鼠疫菌的抗体把活性炭颗粒致敏,如果样本里有鼠疫菌抗原,抗原和抗体一结合,颗粒就凝成一团,肉眼直接能看,不必死等菌落爬满培养皿。

可真做起来,全是坎。

实验室条件不宽裕,手边是旧离心机、旧培养箱、井里挑来的水。她把译稿铺在桌面上,先摸致敏比例,再调颗粒浓度,阴性对照、阳性对照一排排摆开。一批活性炭性能不稳,整组推倒重来;涂片在显微镜底下看久了,眼睛酸得睁不开,抬起头,西宁的天已经黑透。

她不是没动摇过。北京读了书,回来干这个:挑水、洗器皿、按老机器、对着一篇俄文译稿反复试。可碳凝聚这条路,确实比“等细菌长出来”往前探了一步。

她一篇篇改实验记录,最后攒出两篇论文。没过多久,西北五省鼠疫学术会通知来了。

她夹着铅印稿去兰州做报告。台下坐的,是甘肃、宁夏、陕西、新疆、青海的鼠防站、防疫站和研究所的人,还有五省外的专家们,有人常年在牧区蹲点,有人亲手处理过疫区现场,轮到青海,念稿人报出"朱锦沁"三个字。

她第一次站到这种会上作报告。

稿子是自己写的,实验是自己做的,可站上去那一瞬,还是有点发飘。她听见自己念致敏、念对照、念青海牧区送来的样本。听见台下有人低头记,也有人抬眼盯住她。报告完,掌声响起。会后同行提起青海的工作,说做得不错——朱锦沁这个名字,第一次被各省鼠防人记住。

她站在走廊里,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一九三八年,她早产在松江,小得像只猫,奶奶端着碗站在床边,说“这孩子怕是养不大”。后来跳了级,高考青海省第一,志愿填的是北京医学院,后来拒绝留北京、回青海,后来挑水、看涂片、等培养、接那篇俄文论文。

“松江那个女娃,”她没出声,“怎么站到这儿来了。”

下一个报告人的名字被主持报出来,走廊里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她把铅印稿拢齐,塞进挎包。窗外的兰州没有松江的雨,可她鼻尖忽然有点潮,站在会场外面,她像刚从很远的地方被叫回来。

松江还在脑子里,西北的风已经吹到脸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肺结核

朱锦沁后来总说,自己“从小当大人用”,这是实话,松江的老房子、米铺的瓢、奶奶的床,都是她十岁前后的世界。

1938年,她生在松江。那时候松江还属江苏,后来才归上海。战争年代,怀孕的母亲四处躲藏、疲惫不堪,不到七个月把她生下来。大人都以为养不活,母亲一直把她捂在怀里,她活下来了。

父亲搞测量,参与过上海国际饭店的地标测定,后来响应号召去西北;母亲在医院做产科方面的工作,进了一家私立医院,那地方活重,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走,母亲肯熬,留了下来。

中学时她住校,直到有一天停学,跟着父亲来到上海,每天给父亲和弟弟做饭。

米缸见底的时候,她挤进囤米的人堆,个子矮,被挤到柜台边,垫着脚付钱,米铺的人舀一瓢,哗啦倒进她抱着的布袋。回家煮成稀粥,一人半碗。家里孩子一个接一个来,后来接连添了小妹妹,实在养不下,她抱着刚出生的妹妹送去了育婴堂。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有些事大人做不了,就得孩子顶上”。

就连奶奶没了,骨灰都是她领回来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和奶奶的老照片

奶奶出身书香门第,是她最早的启蒙。认字、规矩、读书,都是从奶奶那儿开始的。奶奶教得早,她也学得快,4岁进小学,跳了一次级。10岁站在小升初的路口,先考上的本是松江县中,可那时上县中要交五斗米当定金,家里拿不出。

她转头去考江苏省立松江女子中学——这所省内学校,不用交这笔米,结果考上了。松江中学和上海中学并着名,老师逢人便说:“你们这届,清华北大都抢着要。”

书她一直读得好。可“名校生”和“家里揭不开锅”不是两件事,是一件事的两面。名校、稀粥、育婴堂、骨灰盒,全搅在同一个少女的日子里。

真正把人生掰弯的,是高三到毕业这一年。

她成绩一直靠前,本来冲着医科院校去。1955年高中毕业,体检单递回来:肺结核。

那个年代这病不是小事,上海高考体检严,不合格一律不能报名。班主任叫她帮忙给同学补课,结果同学里很多人去了同济,去了清华、北大,几个人陆续来家里报喜——她笑着听,等人走了,站在窗边看梧桐叶子发黄,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儿走。

书是真想读。医生梦是真想做。可肺上那块影子,把路堵死了。

那段时间她像被按了暂停。每天在家,看天亮、天黑,看梧桐叶子黄了又落。当时很多年轻人去新疆当工人、摘棉花支援建设,她动了心,真给毛主席写了一封信,把成绩单一起寄出去,说想去新疆当一名普通工人,为国家出力。信寄出去,石沉大海。

后来她自己也想通了——一个小姑娘贸然要去新疆,大概率是被相关部门拦下来。

就在这时候,父亲的电报来了。

父亲1954年就已经去了西北。先在西安的西北地政局,后来柴达木油田开发,调去青海石油管理局。他孤身在外一年多,格外想念家里。母亲有个干姐妹,跟着部队解放过青海,也一直劝:全家过来吧,团圆,也支援建设。

电报一封接一封。那年月电报按字算钱,三分一个字,父亲还这么催,可见急成什么样。朱锦沁对青海一无所知,地理课只记住一句“地域辽阔”。可上海这边,大学门关上了,日子像温吞水;父亲在的那头,起码是个去处。

她没多少犹豫。十七岁,长女,家里的事她做主。母亲、弟妹、奶奶的骨灰,都归她张罗。

棉大衣是母亲提前请人做的。11月的上海还没冷透,他们已经裹得严严实实。

家具留给阿姨。公家分的房子,退给房管署。锅碗、被褥、弟妹的鞋,一样样码进行李。奶奶的骨灰盒用布裹好,塞进最稳的藤箱里。母亲从小在相对宽裕的环境里长大,没吃过这种迁徙的苦,收拾东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朱锦沁没抖,她把藤箱扣好,绳子勒紧,数了一遍人头:母亲、弟、妹——一个都不能少。

1955年11月15日,她跟着母亲,带着弟妹和奶奶的骨灰,离开上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黄泥汤

朱锦沁一家人穿着棉大衣,在上海北站上车时,引起不少围观。这季节的上海,人们还只穿毛衣,他们裹得严严实实。母亲特意请人做的棉大衣,在站台上已经显得扎眼。

火车慢,像摇篮一样晃。第二天到徐州,换乘。徐州火车站脏乱,厕所无从下脚,朱锦沁难以适应。吃饭也是问题,桌上摆的全是大蒜和辣子,一家人从没吃过这些,只能饿着肚子硬扛。

换乘那趟车上没有卧铺。一家七口——母亲带着朱锦沁,还有五个弟弟妹妹——挤在一节车厢里。再晃几天,到西安。父亲的老同事来接,在西安住了一晚。

那时候的西安比上海落后太多,高级工程师住的房子,地面是细细的泥土,没有砖也没有木板。朱锦沁心里犯嘀咕:这就是西北吗?

第二天继续赶路,旁边押着被送去劳改的犯人,有警察看着。车厢空气污浊,朱锦沁紧紧护着弟弟妹妹,生怕走散。

到兰州,父亲早已在车站等着。一家住进石油管理局的招待所。朱锦沁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看饭馆师傅拉面——粗粗的面团在师傅手里变成细细的面条,觉得新鲜极了。

可喝水是个问题。黄河水烧开了灌进热水瓶,底部沉淀一层厚厚的黄泥汤,必须静置很久才能喝上面那层清水。

从兰州到西宁更是一段难忘的旅程。坐的是大卡车,车厢封闭,没有座位,一家人把行李扔进去,坐在行李上。路不好走,三四个小时的路程,迎着呼啸的、夹着沙石的粗风,哐当哐当从早上开到晚上。

下车的时候,朱锦沁惊呆了。

汽车站周围全是黄土,房子是泥土打的坯盖的,看不到一栋楼房。父亲把他们领到一个回民聚居区,说是以前一个地主家的院子,后来改成石油管理局职工宿舍。父亲是科长,分到一间小厢房,八口人挤在里面。

西宁冷得超出想象。11月已经零下几十度。朱锦沁在炉子上烧开水,几滴洒在地上,转眼就结了冰。住的地方有一口井,离厕所近,后来井水变臭了,只能洗衣服,喝的水要到远处去提。

母亲从小在相对宽裕的环境里长大,没吃过这种苦,常常偷偷抹眼泪。姐妹几个心疼母亲,把食堂里每人二两的米饭省给母亲,几个孩子吃青稞面做的黑馍馍。那面硬,吃了胀气,一到晚上嘴巴干得发裂。

日子还没站稳,另一头已经推着她走了。

1956年初,朱锦沁偶然进了共青团青海省委。一个因肺结核错过高考的高中毕业生,在当时的青海不算常见。团省委领导看中她念过松江女中、文笔利落,把她放在宣传部,当后备干部培养。

活不坐在办公室里。下乡、蹲点、跟工作组跑,回来写报道,登在青海青年报上,也登在内部刊物上。领导看重她,话也说得直白:这么个高中生,青海本地不多,留在这儿,往后就是干部。

朱锦沁自己没把这当成终点。书没读成,是病卡的;现在写报道、跑青年工作,是临时替自己找的一块浮木。

在柴达木那头,父亲几次捎话回来:家里不问政治,她真要工作,自己在石油局随便给找个,还能学门技术;可读书这条路不能断,1957年一定得报名高考,家里供她。

可真要放下笔、背起书包再去高考,没那么简单,团省委领导舍不得放人。

那个年代,在岗干部报考大学,不是填张志愿表就行——得写申请,得单位点头,得把“公家的人”变回“考场的人”。

朱锦沁把念头压在稿纸底下。不管是考大学,还是过团省委那道坎,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选择西北

团省委那道门,她还是推开了。

宣传部长下乡不在,新调来的组织部长不清楚团省委正把她当“后备干部”培养,父亲替她写好的申请递上去,痛快批了,“你不是愿意上学吗?人也小,去吧。”

可是1957年的西宁,复习是另一道难关。她每月工资五十多块,把新华书店里能买到的物理、化学、语文、达尔文主义基础一本本买回来。

关键的高考大纲西宁没有,她托西安交大的同学帮忙买了一本《1957年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大纲》,照着大纲划范围、对着书本复习。

考完回单位,团省委的老领导都让她回来,“青海这么落后,今年录取人数还少,你根本考不出去,况且两年都没读书,还是回来工作吧。”

朱锦沁自信心挺足,“谁说考不上?我肯定能考上。”就没回去。

父亲调去西安工作,让她跟着一起去,在西安等录取消息。西北招生委员会办公点在西安交大,她跑去改通讯地址,碰见一位原来在团省委待过的熟人,人家一查名单,笑着说:“丫头,你考上北医了。今年青海,你分数第一。”

朱锦沁以青海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北京医学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50年代入学北京医学院

报到时,她拿到的通知是公卫系。可校医室一查肺,旧肺结核还没完全稳,让她去复查。片子出来,比报考时还好,留下来。等注册名单一看,录取手册上她挂在医疗系,公卫系名册里没有她,她也不争:“只要能读北医,公卫医疗都行。”

在北京读大学,课余生活比课堂热闹。周末,她和几个女同学去五道口小饭馆,一顿一块多钱。平时跟同学去颐和园、北海、王府井,天安门广场上照过相。大一下学期勤工俭学,给新华书店卖书,给新街口电影院打扫夜场。

活干完已经很晚,公交没了,一行人从新街口走到北太平庄,再走到北医。校门关了,男同学翻墙进去,伸手把女同学一个个拉上墙,各自回宿舍。

北医读到大四,她被抽去中国医学科学院第八专业班,进流研所学鼠疫防治。当时这是绝对保密的,同学不知道,家里不知道,远在西宁的男友也不知道。

这个男友,是她高考前进团省委工作时认识的——一个陕西农村来的年轻干部,先在青海青年报社,后来调进宣传部,跟她一个办公室,会拉二胡、手风琴、吹笛子、唱秦腔。

平时,他帮她理档案、收拾抽屉,备考时就帮她买参考书。朱锦沁的妈妈看他勤快,常帮着接小弟、做家务,也喜欢他。等朱锦沁上了北医,两人就靠写信熬着。

1959年暑假,他写来一句话:“咱俩把事办了吧。”

她回西宁,在团省委会议室办婚礼。丈夫寄了70块钱,她买了一点糖,结婚衣服是扒了妹妹那件穿的;团省委几个人分了糖,在会议室吃糖,领导讲了话,这就算婚礼。

婚事办完,五年学业也到了头。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蜜月,是分配:留北京,还是回青海。

班主任、领导、统计成绩的会计师都劝她留:中央直属单位,条件好,成绩又是全班前列,流研所也想要她。她只认一条——青海有鼠疫,她学的就是对口的,家也在青海。

名单上回青海的只有一个,就是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学成后返回青海

同学们陆陆续续领了派遣证、发了工资,她被“拖着”不开介绍信;两个同学还偷偷各寄十块钱给她救急。最后医科院人事处再挽留一次,她还是那句:我是到边疆去,不是到大城市。

临走前,同学送她上火车,月台上不用粮票,给她买了一袋包子。

1962年冬天,朱锦沁回到青海,走进鼠防所的那一刻,愣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上海姑娘”

1962年11月初,朱锦沁到青海鼠疫防治研究所报到。

院子进去全是平房,化验科在最里头一栋独立平房。推门一看:没有自来水,没有暖气,办公室里一个大炉子冒着烟。

毒菌室很小,进强毒室要换专用装备,但远比不上北京流研所的条件——那里有无菌台、外文讲义、标准化的操作流程,而这里只有水井、白瓷桶和煤砖炉子。直到后来搬到总寨的新实验室,条件才好一点。

科里同事大多青海卫校毕业,57年到62年陆续来的,八成中专生,本科常年只有两个。她这个北医本科、又在北京流研所学过鼠疫防治、科研、流行病调查,一来就被科长带着建制度——进强毒室怎么换衣、一般实验操作怎么走流程,都归她写。

冬天办学习班,所里让她讲细菌学诊断、怎么看菌落、怎么鉴别,她不需要怎么备课,学的就是这些。

没水,是所有事里最磨人的。洗器材、洗工作服、配培养基,都得自己去井台。井离实验室有一段路,她拎着白铁桶打水,高原上走几步就喘。

有人私下嘀咕:“上海来的姑娘,怕是吃不了这苦。”

也有明着刁难的。做培养基要几张玻璃纸把三角瓶扎好防进水,她去问一位早来几年的东北技术员,管科室小库房的,对方头也不抬:“没有。”

她说:“我知道你有,给我几张就行。”对方盯她半天,翻出来往地上一扔。

她不跟人吵,也不解释。玻璃纸捡起来,肩膀上水渍一擦,转身进实验室。后来她猜:这些人多数中专出身,来了好几年,说不上有什么大成就,而她刚来就讲课、定制度、围绕青海菌株想课题。他们专业上拼不过,就嘴上酸几句,给她找别扭。

那时候所里的人都下牧区——抓旱獭、搞鼠防宣传、做细菌检验、给牧民看病,打预防针。但她和一位沈阳医学院医疗系毕业、比她早来几年的男同事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所里的菌株得有人做。形态、培养、生化,一株一株鉴定,这个活儿全所只有她能扛。别人要么没学过鼠疫菌的系统鉴定,要么不敢进强毒室。她不做,这些菌株就烂在标本箱里。

后来她写出一篇关于本地鼠疫菌的系统报告,1963年在西北五省鼠防交流会上宣读。

拼命是有代价的。她有一次进强毒室,从早上到下午连续七个钟头,中午没出来吃饭。出来后肚子剧痛,所里搞临床的男同事问了例假时间,说“可能是流产,赶紧去医院”。省医院一查:完全流产。假条开了半个月,她歇了一个礼拜就回实验室。

所里年轻人后来都看明白了:跟着她,真能学到东西。冬天学习班,中专生们围过来问“这个菌落怎么看”“那个凝集实验怎么判”,她一个一个教。等那些人主动围过来问问题的时候,再没人提什么上海姑娘吃不了苦。

水是一桶桶挑进来的,数据是一株株菌做出来的。北京教的是书本,青海教的是活菌。可菌株再难养,到底还是在实验室里。真正的鼠疫,在草原上,在帐篷里,在一头刚死的旱獭旁边。

她迟早得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不死,你不能走”

朱锦沁也跨上了马。

一到夏秋,科室的人就往草滩和牧区走。抓旱獭、采血清、给牧民看病。实验室的墙她待熟了,可鼠疫不在墙里。

下牧区主要是两件事。一是串毡房给牧民看病,背个药箱,关节炎、眼病、胃病,能处理的都处理;二是检验——牧民送来死旱獭、疑似病人的材料,她在帐篷里做培养、分离鼠疫菌。

生活总揶揄她,跟她开玩笑,她这个北医高材生现在成了草原大夫。唯有所里细菌分离不出问题,领导才提前把她从牧区叫回来。

有一年冬天,同事从牧区回来,在医院进修了外科,在工房里支起手术室,给藏民做阑尾炎手术。男同事主刀,朱锦沁在旁边做辅助。那是草原上的手术室——没有无影灯,只有煤油灯晃着人影。

刚去的时候同事笑话她:“你这个大学生,只会写文章,不会骑马。”

她没吭声,跟着牧民学。缰绳勒得手心起泡,上马下马腿肚子打颤,摔过几回,爬起来再上。慢慢地,骑马对她来说不是难事,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有一年下牧区途中,一只藏獒猛扑向她的马,马受惊狂奔,把她狠狠甩下。右腿重重磕在冻土层上,身体滚了几圈,一股剧痛从臀部蹿到整条腿,片刻之后腿没了知觉。

同事建议她立即回到队部,她不愿意——觉得这样回去肯定被笑话。帐篷里歇到第二天,一瘸一拐,在同事搀扶下把没知觉的腿搬上马背,接着搞宣传、看病、送药去了。后来腿算是好了,但直到现在,每逢阴天下雨就疼。

那些年,下牧区是常态。1968 年她开始下牧区,连着几年,每年四五月份下去,天冷了才回来。丈夫在汽车厂当干部,白天有自己的班要上。朱锦沁下牧区时,孩子托付给亲戚、同事,还有半年送到上海金山的弟媳家里。

草原上的血凝板、血清管、旱獭脏器,是她那些年最熟的东西。孩子的事,靠东托一家、西托一家撑过来。

最难过的时候她想过转行,想调到丈夫的汽车厂里,到托儿所当阿姨管孩子,或者当个统计员。所领导不同意。所长撂下话:“我死你才能走,我不死,你不能走!”

她有个很谈得来的女同事,贵州人,川大毕业,每逢下牧区两人一起。坐在草原上幻想以后的生活,有一回同事问:“要是一辈子在草原上怎么办,能不能活得下去?”

朱锦沁说:“人家能活,我就能活下去。”

1973 年初,老所长找她。不是叫她下牧区,是给她一个课题——西北五省有个鼠疫防治科研协作项目,她当血清学诊断课题的负责人。

得去北京,到流研所学血凝试剂制备、鼠疫菌抗原提取。这是世界卫生组织推荐的方法,可以快速检测鼠疫,比当年的炭凝聚方法更快。

可是丈夫白天上班,孩子没人管。所里驾驶员家、同事家都帮着带过,这次她去北京四十五天,还是把儿子放同事家。

儿子才一岁半,刚学会走路。临出发前,她把儿子托给邻居,自己躲在门后。孩子在外头敲门,一声一声喊“妈妈、妈妈”,她咬着嘴唇不吱声。不是不想抱,是抱了就走不了。可孩子不知道这些。孩子只知道,妈妈躲在门后,不理他。

在北京,她学会了间接血凝的操作。回来之后,那些旱獭的血,用新方法判读,比肉眼看凝集颗粒准得多。但她没打算放下马鞭。下一趟任务已经排好:去抓旱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000只旱獭

1973年初,老所长从西北五省鼠疫防治科研协作会上抢回一个课题——血清学血凝试验,派她去北京流研所学习。

她听了没说话。毕业十一年,这是她头一回被派回北京。

到北京,走进教室的时候,老师和同学都愣住了。好多人都猜,以为青海来的肯定是另一个人——贫农出身,初中都没上过就保送的。没人想到会派她。

那些面孔她认识。当年在北医读书时的老师,毕业后在流研所工作的同学。十一年没见,她从一个上海姑娘,变成了青海鼠防所的骨干,从学生变成能独当一面的技术负责人。教室里有人小声嘀咕:“她怎么还在青海?”

没人问出口,但那个眼神她接住了,没解释。

她在流研所待了四十五天,学间接血凝的操作方法和抗原提取。抗原是关键原料,要从鼠疫菌里提取,各省得自己做。老师先做过一遍,手把手带着各省来的人从头到尾走流程。她上手很快,本来就是干这个的,加上十一年青海一线摸爬滚打,操作上的细节一点就通。

四十五天学完,带着抗原和方法,回青海。

从北京回来,还没到六月。老所长已经把科研组的人指定好了——动物科、防治科、化验科三个科室,一共六七个人。她是组长,西北五省课题的青海负责人,得把这些人教会。

抗原提取、血球致敏、试剂配制,一样一样教。她在实验室里带着组员从头走流程,确保每个人操作一致,稀释倍数、反应时间、温度控制,差一点结果就不一样。

教完了,西宁宾馆开会。西北五省来人,制定第一年计划:至少抓一千只活旱獭,取血清做间接血凝试验,同时做细菌培养对照。新疆、青海、甘肃必须完成,宁夏、陕西没有旱獭,抓黄鼠、沙土鼠。一千只活旱獭,不是死的。

活旱獭取血才能做血清学试验,死旱獭只能做细菌培养。

六月,她带队往海北州海晏县甘子河乡热水滩走,比正常下牧区晚了两个月。大卡车一辆,北京吉普一辆。雇来十多位民工,给他们试管和针管,抓住旱獭当场抽血,旱獭尾巴数和试管数要对上,有人监督。

组里搭了一个帐房,做血清试验、细菌培养,队员都住破房子里。到了之后,她先把方法再走一遍,做完间接血凝,再做细菌培养对照,阳性结果要复查。

研究队在草原待了三个月,捕获了一千多只旱獭,用了一千多管试剂。忙起来没日没夜,中间老伴托所里驾驶员顺路带菜来,牧区没什么菜,带了一堆,同事们分着吃。业余时间采蘑菇、宰羊、到河沟里摸鱼。

民工烤旱獭肉,她也跟着吃,不是什么新鲜事——三年困难时期,青海鼠防所给大家分发过旱獭油和旱獭肉干。旱獭油熬好,装在五百毫升的盐水瓶里,炒菜用,抹手上,冻伤烫伤都能用。

至于旱獭肉干,她实在吃不惯,全寄给了北京的一位同学。三、四十年后退休了,跟这位同学恢复联系,对方说:“你给我寄的旱獭干,我根本咬不动,全扔了。”

旱獭皮也是好东西,八十年代她到北京开会,在友谊商店见到旱獭皮大衣卖一千多块钱,那时候一个普通工人一年工资才七八百块。

可在西宁,一张旱獭皮卖五毛钱,抓旱獭的工作队里更便宜,交三毛钱就能分一张,多数职工都有旱獭皮衣皮裤,没人觉得稀罕。

九月底,一千多份血清全部做完,收队回西宁,新疆和甘肃也完成了任务。年底西北五省在青海开会,议题只有一个:定标准。

血清稀释到多少倍算阳性?1:20太松,假阳性多;1:160太严,漏掉不少。反复比对,最后定在1:40——把旱獭血清稀释四十倍仍然出现阳性凝集,判定这只旱獭曾感染过鼠疫。

第二年换点,刚察县红山嘴,继续动物流行病学调查,第三年继续扩大,三年下来完成调查,发了五篇论文,西北五省轮流开会汇报。

1:40只是门槛,证明“得过”,不证明“正在流行”。从旱獭出蛰到入蛰,她一路追踪抗体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达峰;又借着青海不时发生的人间鼠疫,做了三十例病人的抗体动态观察——国内没人做过。

1990年代,朱锦沁主笔制定《鼠疫自然疫源地及动物鼠疫流行判定标准》时,写到“动物鼠疫流行判定”部分:旱獭间接血凝最高滴度达1:160以上,配合阳性率和监测面积,才能判定流行。这套判据的底稿,就是草原上三年踩出来的。

后来她和同事一起研发反向血凝,实验一项接一项,论文一篇接一篇,奖项一个接一个。1979年,还被聘为卫生部鼠疫专家委员会委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部分荣誉证书

早些年,青海鼠防所在全国同行里是边缘、落后的,检验常常要靠外省支援。这些年,朱锦沁和同事、学生一点点把家底攒起来,青海的地位也慢慢不一样了。

翻回头看,这些年她面对的是试管,是血清,是毡房里一盏煤油灯下的凝集颗粒——是“鼠疫可能存在”的证据,不是鼠疫本身。

直到1983年,青海果洛爆发人间鼠疫,领导要求她带队前往疫区。

她第一次,要和真正的鼠疫面对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夏窝子

1983年10月,果洛。玛多县花石峡镇往黑海乡,距离西宁五百多公里,设备两小时装车,她来不及回家告别。

两辆大车,一辆北京吉普,载着青海省地方病防治研究所鼠疫疫情处理组,沿简易公路往草原深处走。朱锦沁坐在吉普后排,她刚提副所长不久,从没进过这种级别的人间鼠疫现场。

车过海拔四千多米的山口时,天已经擦黑。十月的高原,夜里气温骤降,路面开始结冰。

最前面的卡车猛地刹住。

驾驶室里的人推开车门跳下来,拿手电往前照——一块从山壁塌落的大石横亘路心,碎石顺着坡面还在往下溜。旁边是悬崖,退不了,绕不过。

组员跑上前看了一圈,回来摇头:“过不去了,得等养路段的来清。”

朱锦沁下车,站到那块大石头跟前。手电光打上去,石面青黑,湿漉漉的,还带着山体的土腥气。她没说话,抬头往公路尽头望了一眼——黑海乡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疫情十一例,五死,高度疑似肺鼠疫。首例死后按当地习俗天葬,疫情后来才报上来,剩下几个人在发烧,命悬一线。

朱锦沁等不起。

她回到车队后面,把几个组长叫到一起。塌方这段路,车过不去,人能过。骑马。

到花石峡后她已经跟乡里打过招呼。乡指挥部派了三个藏民,牵来三匹马,这时候刚好赶到。

朱锦沁点了先遣的人。丁锵在里面——跟了她多年的学生,吃苦,稳当。再加两个,一共三人。带上取材器械、简易帐篷、急救包,挎一把小口径步枪。不是去打仗,是草原夜里野狼出没,防身用。

“骑马先过塌方段,到黑海那边,找到病人,采标本带回来。”

她说完,顿了一下,“注意安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组员清理碎石

丁锵勒住缰绳,没多话,一抖绳,三人骑马沿塌方边缘的碎石坡摸黑往前走,手电光一晃一晃,没进黑暗里。

剩下的队员,徒步过了塌方路段,公路边背风处有一排废弃的石砌下窝子——牧民夏牧场留下的,四堵墙还在,屋顶塌了半边,门框歪着。

朱锦沁绕着看了一圈,四间。够用。

“就这儿。”她说。

队员把带来的帐篷布钉在门框和缺口上挡风。四间房分出来:一间做细菌检验,一间做血清检验,一间当厨房,剩下那间住人。全队九个人,只有朱锦沁一个女的,和男同事同住一间。

房子没门窗,他们把随车带的“马脊梁”——一种牧区用的小帐篷,木棍搭T形架,披白帆布,巴掌大一块——拆了,连布带架把门窗窟窿堵上。风还是从缝里往里钻。行军床一张张摆开,高原十月的夜里,寒气从地面往上渗。

朱锦沁等男同事睡熟了,才脱了棉袄钻进被窝。天不亮,她先起来穿好衣服。

安顿下来的第一夜,她没怎么睡。

先遣队骑马进黑海,单程就得几个小时。采标本、接触病人、处理遗体——这些事她比谁都清楚要多久。但清楚归清楚,这一夜还是格外长。

清晨,组员搬石头。大块搬不动,碎石一块一块往外清。山区冷,哈气成白雾,手很快冻木了,有人从车上翻出劳保手套,将就着用。

清了将近一天,路才勉强能过一辆吉普。卡车过不去,撂下物资和设备回西宁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荒原狼

丁锵三人骑马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的时候,已是深夜。

他走在最前面,远远看见山坳里支着两顶帐篷,帐篷旁边停着一辆架子车,几个人影在移动。那是玛多县防疫站的人——疫情就是他们发现的。

几天前,县站按规范浅埋了遗体,逐级上报,电话一路打到西宁,才有了朱锦沁带人连夜往这边赶。

碰头没多寒暄。现场情况比预想的紧:六个人在发烧,高度疑似肺鼠疫,需要立刻输液用药;死者遗体浅埋在附近山坡上,得挖出来取标本。

分工很快定下来——县站的医生守着病人,丁锵他们去取标本,带回夏窝子做细菌培养和间接血凝。

医生打开药箱,拿出生理盐水和输液器。瓶里的盐水冻成了实心的冰坨。

高原十月,白天日照强,夜里温度骤降到零下十几度,什么东西放在外面一晚上都会冻透。医生只能站在牛粪炉前,把瓶子举在火上慢慢烤。双手冻僵了,猛一靠近炉火,指尖针扎似的疼,手一抖差点把瓶子甩进炭灰里。

烤化了,配好药,针头扎进病人静脉。可输着输着,挂在帐篷杆上的盐水瓶外壁又开始结出细密的冰须,越结越粗。医生干脆把瓶子摘下来揣进怀里,用体温焐着。

这边刚安顿下,丁锵倒头睡了一觉,清晨天不亮,翻身上马,往浅埋遗体的地点去。

黑海草原海拔四千三百米以上,地表是永久冻土层。几天前挖坑埋人的时候,地面就已经硬得像铁板,现在过了好几天,冻得更深了。

玛多县防疫站的人领着丁锵找到那片坡地,抡起十字镐砸下去,镐尖在地面只磕出一个白点。换铁锹铲,铲刃撞上去被弹回来,震得虎口发麻。有人拎来一桶汽油、一麻袋干牛粪,浇在地面烧。

火苗蹿起来,烧了十几分钟,土层表面只软了一层皮。有人干脆脱下自己的皮大衣,浇上汽油铺在地上点燃。

浓烟滚滚,冻土终于被烤出一点活气。十字镐一厘米一厘米往下啃,啃了十几厘米深,镐尖碰到了东西——硬,不是石头。

是遗体。

组员们穿戴好防护装备,喷洒消毒药水,跳进坑里。高原的低温像一台天然冰柜,遗体保存得还算完整。

他们把遗体抬出坑面,分别按住手臂和双腿固定,取肝、取脾、取肺、取心。脏器标本装进预先消过毒的容器,封口,放进冷藏背包。

直到下午五点,一具取完,全部标本采集完毕,为遗体整理好衣服,浅埋回坑里,填土。

爬出坑的时候,内衣已经被汗浸透,又被寒风抽干,贴在背上像一层硬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挖尸体取标本

标本背包挎上肩,丁锵独自骑马往回赶,还牵着另一匹。来时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回去的路他催着马小跑。背包里的标本不能耽搁——细菌培养等的是活菌活性,早一分钟到夏窝子,多一分检出率。

马跑进一片低洼草甸,忽然打了个响鼻,后蹄不安地刨地。丁锵勒住缰绳,回头看。

百米开外,一头狼。

灰褐色,脊背线条绷直,尾巴微微下垂,正不紧不慢地跟着。草原狼不急,它有的是耐心。

丁锵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跳下马,把缰绳在旁边一块石头上绕了两圈拴死。下牧区的人都知道,遇上狼,马不能丢——马丢了,人在冻土上跑不过狼。

他提着小口径步枪,往侧后方走了几步,找了一处土坎伏下身,枪托抵住肩窝。

小口径步枪有效射程三四百米,一枪放倒一头狼够用。但丁锵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鼓膜上。

狼没发现他。它继续靠近,目标显然是两匹拴着的马。距离缩到不足百米,狼突然加速,四肢拉开,直线冲向马匹——

砰。

枪响在空旷的草甸上炸开,回声撞上山壁弹回来。狼应声侧倒,前腿在地上蹬了两下,不动了。血渗进冻土,很快凝成暗色。

丁锵没有立刻起来。他仰面躺倒在草地上,后脑勺枕着冻硬的草根,饥饿、寒冷和紧绷了半天的神经一起砸下来,浑身像被抽空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撑着地面坐起来,重新上马,抖了一下缰绳。

天快黑了。夏窝子那边,朱锦沁还在等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毒菌株

丁锵回来了。

标本送进检验室,检验组的人接过冷藏背包,在煤油灯下打开。脏器标本用无菌容器封着,低温保存得还算好。大家没有一刻耽搁,立刻铺开两套检测——间接血凝和细菌培养,双管齐下。

检验组把标本研磨、稀释,滴进反应板,加上致敏红细胞悬液,轻轻摇匀,放在煤油灯旁边保温。高原清晨的破房子里冷得厉害,煤油灯的火焰是唯一的稳定热源。他们把反应板搁在灯罩旁边,时不时伸手探一下温度——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冷,全凭手感。

两小时后,凝集颗粒出现了。强阳性。

血凝的灵敏度高,强阳性意味着标本里的鼠疫抗原浓度不低。但朱锦沁没有马上下结论——血凝是筛查,最终确诊要等细菌培养的结果。

培养皿摆进保温箱,封好。鼠疫杆菌最适生长温度28℃到30℃,高原十月的夜里,房间里靠牛粪炉子勉强维持着温度。组员不时伸手去摸保温盒外壁,感受里面的热度。这个办法笨,但管用。

等待的十八个小时里,检验组几乎没有离开过检验室。

第二天,培养皿里出现了细小的菌落。革兰氏染色阴性,两极浓染的短小杆菌——鼠疫耶尔森菌,没错。

后来活着的六个病人,血液标本也做了间接血凝,滴度很高,指向鼠疫感染。但他们的标本里没有分离到活菌——病人已经在接受抗生素治疗,菌被压下去了。

五具遗体标本里,四具分离到了鼠疫杆菌,一具天葬找到残骸,血凝阳性,没培养出菌。

拼起来看:人间鼠疫,肺型。追溯首例,应该是腺鼠疫——跳蚤叮咬感染,细菌在淋巴结繁殖,病人没被及时发现,腺鼠疫转为肺鼠疫,再经飞沫传播给周围的人。这就是为什么短短几天里,十一人感染,五人死亡。

朱锦沁把检验结果和流行病学调查汇总,写成报告。

病源找到了,人传人的链条搞清楚了。但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鼠疫杆菌是怎么从动物跳到人身上的?

草原上,人和动物之间最可能的桥梁是家畜。朱锦沁把目光投向了牧民的羊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真相大白

羊群是黑海草原上数量最大的活动动物,也是人和鼠疫之间最可能的桥梁。朱锦沁决定从羊查起。

每户牧民少则几十只,多则几百只,数户加起来上千只。逐只采血、逐份做血清检测,而且在废弃夏窝子里,没有离心机,没有冰箱,血清分离全凭手工。

没有捷径。笨办法就是唯一的办法。

流调组和治疗组每天集中到一户牧民的羊圈。高原十月,羊圈里全是土和羊粪,人进去,羊群轰散,得一只一只逮住,固定住脑袋,从颈静脉抽血。高海拔缺氧,蹲下去再站起来眼前发黑。一天下来,全都腰酸腿疼。

检验组负责在夏窝子里做血清分离,朱锦沁全程盯着检验结果。

羊血凝,一份一份做,一份一份读。全部阴性。

再换一户,再抽,再做。还是阴性。

把周围几户牧民的羊群过了一遍,结果一样——阴性。

可以排除羊了。

朱锦沁把检测记录摊开。羊不是中间宿主,那还能是什么?

草原上和人生活在一起的动物,除了羊,就是狗和牦牛。牦牛数量也不少,但牦牛皮厚毛密,跳蚤不容易附着,而且牦牛本身对鼠疫的易感性低。狗不一样——狗身上有毛,有跳蚤,和人接触最密切,趴在帐篷里,睡在主人身边。

她下令:把隔离范围内的狗采血检测。县防疫站的本地同事帮忙,用藏语跟牧民解释,牧民配合把狗拴住,从颈部采血。

血清送进检验室。血凝板一排排摆开。

结果出来:狗,血清抗体阳性。

六只狗阳性,说明狗确实接触过鼠疫杆菌。但狗本身不是鼠疫的自然宿主——它也是被感染的。鼠疫杆菌在自然界里真正的主人,是旱獭。

问题变成:旱獭的菌是怎么跑到狗身上的?

懂藏语的同事,挨家挨户走访。牧民的话串起来,拼出了一条线——

每年九月份,旱獭要为冬眠囤积脂肪,四处觅食,活动范围扩大到草原各处。染了鼠疫的旱獭死后,尸体暴露在荒野上。

狗饥饿时会叼食病死旱獭的肉,吃了带菌的旱獭肉,感染了鼠疫,狗身上的跳蚤吸食带菌狗的血,跳蚤再跳到主人身上叮咬——首例感染就这样发生了。

第一个病人是腺鼠疫。跳蚤叮咬的部位淋巴结肿大,但他没有及时就医。黑海草原地广人稀,最近的卫生所也在几十公里外。拖了几天,细菌入血,转为败血症型,再发展为肺鼠疫,通过飞沫传给家人、邻居。

十一人感染,五人死亡。

链条完整了。

朱锦沁把流行病学调查、临床资料、细菌检验结果和动物检测结果汇总,写成完整的疫情报告。从旱獭到狗,从狗到人,从腺鼠疫到肺鼠疫——一条完整的传播链,摆在纸面上,清清楚楚。

回到西宁后,她在会议上做了报告。后来又提出“非啮齿类动物宿主在鼠疫流行病学中的作用”——狗作为中间宿主,在人间鼠疫爆发中扮演了桥梁角色。这个观点后来填补了高原鼠疫流行病学研究的一项空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花石峡写报告

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做。

疫情处置接近尾声时,浅埋的遗体需要火化,然后深埋。这是切断传染源的最后一步。鼠疫菌能在尸体里存活很长时间,火化深埋是防止二次传播的必要措施。

防疫组从花石峡拉来汽油和柏木,运回浅埋遗体的山坡,将遗体火化后深埋消毒。三只抗体阳性的狗也做了无害化处理。

黑海草原的隔离管控继续维持。进出路口设了检疫站,来往车辆和人员登记排查。

等朱锦沁从草原回到西宁,已经是1983年11月底。

黑海的事告一段落,但她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回到空荡荡的宿舍,她忽然想起1982年女儿生病那回——她也是这么拖着,从外面赶回来,赶到医院,站在病床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送来太晚了”

1982年夏天,门源发生一起误食死旱獭引起的人间鼠疫,病人已经去世。她带业务科老同事和驾驶员去门源,进县医院强毒室看菌落,血凝滴度很高,疫区处理当地做得不错,她没多留。回来那天是礼拜天,赶回市区太晚,她在所里单间住下。

第二天上午,办公室主任找她:

“下班回去带点药,你女儿好像不舒服,你爱人说可能是感冒。”

她应了。

中午,办公室主任又来:“赶紧下去,病重了,你爱人叫你马上回去。”

所里没车,公交一小时一趟。她急得不行,正巧州县来办事的车要回西宁,她搭车下山。到家一看,屋里乱糟糟的——孩子已经不在家了。她往省医院赶,在公交站碰见所里司机,司机喊住她:“你女儿不在省医院,在另一家医院呢,是我帮着送的,病不轻,快上车。”

车从北大街到南大街。司机一路说:她爱人中午从省委(这时工作已从汽车厂调回省委)溜回来瞄一眼,发现女儿瘫在家里,先背到最近的中医院;中医院不敢收,出来正碰上所里车,才又送到那家医院。

病房里,医生正在说她丈夫:“送太晚了。”

那年没有抢救室,就在普通病房。医生交代她:十分钟量一次血压。她量下去——低压20,高压40。量了多少次,她自己后来都说不清,只记得手发抖,记了一行又一行的数。

女儿得的是中毒性痢疾,祸根是周末吃了一个变质的鸡蛋。

女儿当时16岁,在西宁十四中读书,早上拿个馍馍出门,中午在省政府办的食堂热饭,晚上才回那个妈妈不怎么在的家。朱锦沁坐在病床边,第一次明明白白觉得自己不称职:

“孩子一岁多我就下牧区,后来北京学血凝、海北搞科研,两个孩子东托西托。家里烧饭、擀面条、洗衣服、管孩子,全是孩子他爸。西北那边老讲究女主内,到我们家反过来了——他简直又当爸又当妈。”

女儿小时候一直是短发。不是喜欢短发,是爸爸不太会梳小姑娘的辫子;到高中自己会梳了,才留了根短辫。

那年还有另一件“孩子的事”,不过不是她自家的。

所里从“鼠疫防治研究所”正式改成青海省地方病防治研究所,防疫站的地方病科、布病科并进来,又上新大骨节和氟中毒,后来包虫病也归进来。

年轻人多了,孩子也多了。总寨那个农村小学,老师讲血型,把 O 型讲成“零型”,家长气得调走、调回内地。

所长找她:你团省委待过,去跟教育系统开口,所里孩子能不能转市区。

她去找上海老同事——当年青海青年报的,丈夫在省委宣传部,本人是七一路小学教务主任。磨了几轮,对方提条件:盖一间教室,配齐桌椅灯具,再盖两小间,一间住人、一间热饭。所里出钱,全答应。

后来每天早上通勤车把总寨的孩子送到省委大院的七一路小学门口,下午再接回来。

——1982年压在她身上的,一边是“我差点没接住自己孩子”,一边是“所里这些孩子,我不能让他们在村小里把 O 型学成零型”。

她还是进强毒室,搞科研项目,还是一眼认得两极浓染的鼠疫杆菌。但开完疫情总结会,她跟所长说的下一句话已经变了:

“所里那几个年轻人,结婚没房子,孩子要上学,再不解决,人心就散了。”

从追鼠疫的人,变成搭窝的人。

下一桩事她心里有了谱:新实验室的图纸、年轻人的宿舍、职工孩子上下学的通勤车——

这些写不进论文,但比一篇论文更能决定,所里能不能留得住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是搞防疫的”

1985年之后,世界变得太快。

朱锦沁当上所长,要操心的事不再只是鼠疫菌和血凝滴度。她做的第一件大事,是盖楼——但不是先盖实验室。

实验室的图纸她当副所长时就在跑,1983年前后已经立项,后来才落成。真正卡住全所人心的是另一件事:研究所在西宁总寨,当时没有菜市场,没有好的学校,年轻人结婚,城里没房,安不了家,人心散了,所里就完了。

指标卡在“没有基建投资”。她不松口,磨到对方松口——“戴帽下达”,专项专用,指标直接落到所里。宿舍楼这才有了着落。

那些年她跑卫生厅、跑财政厅、跑计委,一个在高原上追旱獭追了三十三年的人,开始追批文。等一个处长两小时,等一通电话几个月。丈夫看她每天回来脸疼,说:“咱不去求人行吗?要不就别当所长了,继续干业务。”

她摇头。

她比谁都清楚研究员们需要什么。当年在海拔四千米的草原上等检测结果,是把命押在业务上;现在跑批文、等走廊、赔笑脸,是把心放在人身上。她没觉得这两件事有高低之分,只是后者更耗人——跟死神打交道,至少不用等两个小时换一句“研究研究”。

那几年她得了三叉神经痛,每天下班后半边脸抽着疼。一个搞业务出身的人,现在抛头露面去应酬,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了。

但楼盖起来了。年轻人住进去了。新实验室也落成了。她站在红砖楼前面,想起在财政厅走廊里站过的那些上午,觉得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90年代在青海省鼠疫防治研究所

1996年,她从所长位置上退下来。

退休后回了上海。为了给儿子凑买房的钱,她在附近一所中小学找了份管理工作。跟她共事的同事,没人知道这位和蔼的银发奶奶,曾是全国政协委员、全国三八红旗手,更没人知道,她参与制定的三个鼠疫国家标准正在全国施行。

有人问起她以前做什么,她说:“我是搞防疫的。”再往下,就不说了。

她在上海郊区养了一百多盆多肉,每天浇水,打乒乓球,偶尔拍条短视频。那些年已经过去了。年轻时该拼的拼了,现在该管的管了,都是她自己选的。

很多年后,她才在视频里讲起北京医学院那次被抽调的事。

她大三开学第一天。上午刚上过课,下午辅导员就把她叫去了。辅导员是个女的,比她们高一个班,说话直截了当:

“你是共青团员吧?还是支部书记。现在国家有需要,要抽你去搞国防专业。保密,不能跟家里说。你们班出六个人,你带队。下午院里来轿车接你们。”

她没觉得浪漫。暑假里党的核心小组组长问她“愿不愿意搞国防医学”的时候,她也只是笑笑,没当真。可真到这一天,组织开口了,她就想:去吧,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六个人里四个女的、两个男的。她拎着行李,没回头跟同学告别——也不是不让告别,是那种年代的人,习惯了“国家一声唤,背包就走”。

很多年后她才明白,那辆轿车把她从临床医生的路上,拐进了鼠疫、旱獭、强毒室、黑海草原和一辈子跟死神对账的人生。

她是被一个新生的共和国,悄无声息抽去跟瘟疫打仗的人。

上海郊区阳台上的多肉浇完了,手机里还有年轻人问她:“奶奶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她笑一笑:“管过防疫。”

剩下那些——北医的实验室、青海的雪、血凝的两小时、黑海底下那匹累死的马、劳改局医院里血压40/20的女儿、家属楼红砖墙前同事们的笑——都不用说。

高原上的风、实验室的灯、黑海草原上骑马进点的三天、财政厅走廊里等过的两个小时、红砖楼前年轻人搬进新家的背影、上海郊区阳台上的一百盆多肉——都是她的人生。

她这辈子,都在跟最凶的传染病打交道。疫情来了,她去;疫情过去,她就回到人群里,变成一个普通人,吃饭、睡觉、浇花。

她觉得这样挺好。就是一个人,活过了一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朱奶奶第一次读完这篇故事,告诉我,这篇文章很长,现在能读完这么长的故事,这么多字,不容易。

接着,她特意问我,我们的读者是否都是年轻人,我说是。于是,她就手写了一段话,拍照,送给所有读完这个故事的朋友(后面有码字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奶奶想对你说:

能读到这里,谢谢你。

这么长的故事,你愿意慢慢看完,说明你对一个老太太过去的那些事,还有一点好奇。我很高兴。

其实我这一辈子,也没有什么特别神奇的地方,就是碰上事情了,能做多少做多少;该去现场就去现场,该回家就回家,该给年轻人盖房子、给孩子找学校,也就去跑。

年轻人常问我,遇到难事怎么办。我想说,难事来了,先别把自己吓住。你把眼前这一件事做好,下一件事自然会有办法。人有时候觉得路很长,其实不用一眼看到头,走一步,算一步,认真走就是了。

但我也想告诉你,别把吃苦当成了不起的事。我年轻的时候,很多事情没有选择,只能往前顶。现在条件好了,你们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身体不舒服要去看医生,心里难受也要找人说一说。

工作重要,理想重要,可身边的人也重要。能陪父母吃顿饭,给家里打个电话,和爱的人好好说句话,这些都不是小事。

我干了一辈子防疫,见过病,也见过死,所以更觉得:平平安安地活着,认认真真地过普通日子,是很好的事。事情来了,不躲;事情过去了,也别总困在里面。去吃饭,去睡觉,去浇花,去看看天。

你不一定要做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对得起自己的心,对得起身边的人,就很好了。

祝你平安,健康,心里有光。

朱锦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朱锦沁近照

(文中部分人物、地点系化名)

编辑:迪恩 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