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三点,我又醒了。
睁着眼看顶棚,糊的旧报纸都黄了边,墙角的挂钟滴答滴答,每一声都砸在心上。隔壁屋没动静,可我知道,她也没睡。那屋的灯,十二点我起夜的时候亮着,这时候,估摸着还亮着。不是刷手机就是躺着发呆,反正不会是睡了。
我轻轻翻了个身,怕惊动旁边躺着的老伴。他睡得沉,白天干了一天农活,沾枕头就着。可我不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翻来覆去烙饼,一闭眼就是闺女那张脸,三十九岁的脸,没什么笑模样,寡淡得像碗没放盐的汤。
天亮了又能怎么样呢?
天天都是一个样。
一
早上六点,我准时起来烧火做饭。
玉米粥熬得黏糊糊的,馏了两个馒头,又煎了两个鸡蛋。我站在堂屋门口,冲着西屋喊:“娟儿,吃饭了。”
屋里“嗯”了一声,拖得长长的,没下文。
我也不催,回身把饭摆上桌,自己先盛了一碗喝。喝了半碗,西屋的门才“吱呀”一声开了。她披散着头发,穿着件起球的旧睡衣,趿拉着棉拖鞋,眼睛肿泡泡的,一看就是熬了夜。
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低头扒饭。
鸡蛋她夹了一个,粥喝了两大口,馒头掰了半个,就着咸菜,安安静静地吃。全程没说一句话,连头都没抬一下。
吃完了,把碗筷往桌上一放,起身就往回走。
“碗放那吧,我刷。”我说。
她也没应声,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顿,还是回屋了。门“咔嗒”一声关上,像把什么东西,也关在了里头。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着她吃剩的半个馒头,心里就发堵。
三十九了啊。
虚岁都四十了。
别人家这个年纪的闺女,哪个不是孩子都上了初中,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逢年过节回娘家,左手鸡右手鱼,身后跟着个半大孩子,姥姥姥爷喊得震天响。
我家这个呢?
天天窝在西屋里,门都很少出。
吃了睡,睡了吃,醒了就躺着刷手机。
不工作,不找对象,不跟人来往。
活得像个影子。
起初她刚回来的时候,我还挺高兴。
闺女在城里打拼了十几年,累了,回家歇阵子,应该的。我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她爱吃的红烧肉、炸耦合、菜团子,顿顿不重样。她爸也高兴,天天去集上转悠,看见新鲜水果就往家买。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歇俩月,她就回去了。
谁知道,这一歇,就是两年多。
二
头一年,还有街坊邻居问:“娟儿咋待这么久啊?工作辞啦?”
我就打哈哈:“没辞,休年假呢,加上事假,多歇阵子。”
“哟,那可真好,还是闺女贴心,回来陪你们。”
我笑着应,心里却发虚。
到了第二年,问的人就少了。
不是不问了,是都看明白了,背后偷偷议论。
有一次我去村头小卖部买盐,听见里面有人说:“老王家那闺女,怕是在城里混不下去了吧?三十九了也没个婆家,回来啃老了。”
“可不是嘛,我看她天天在家待着,脸都白得没血色,别是有啥毛病吧?”
“嘘,别说了,过来了。”
我站在门口,脚像钉在了地上。
手里攥着五块钱,攥得皱巴巴的。
进去也不是,转身走也不是,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那天我盐也没买,扭头回了家。
一进门,看见她正站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个杯子,慢悠悠地喝。阳光落在她身上,她微微闭着眼,看起来很安静。
我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想说“你能不能出去找个班儿上”,想说“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想说“你三十九了不是十九,怎么能天天在家混吃等死”。
可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话就说不出口。
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她小的时候,我盼着她成绩好,盼着她有出息,盼着她走出这个村子,去过大城市的好日子。她也真争气,一路考上大学,留在城里上班,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跟村里人聊起闺女,腰杆都挺得直。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想。
是工作上受了天大的委屈?还是处对象伤了心?还是……就是单纯的,累了,不想拼了?
她不说。
我也不敢问。
三
她刚回来那半年,脾气特别大。
有一次吃饭,她爸多嘴问了句:“你到底打算啥时候回去上班啊?总在家待着也不是事儿。”
她“啪”一下就把筷子拍桌上了。
“上什么上?我上了十几年班了,歇会儿怎么了?花你们钱了吗?”
声音很大,眼圈却红了。
她爸也气了,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们不是为你好吗?你都快四十了,不工作不结婚,以后怎么办?”
“不用你们管。”
她站起身,回屋,“砰”地一声甩上门,半天没动静。
那天晚上,我听见西屋里有压抑的哭声。
我站在门外,手抬了好几次,想敲门,又放下了。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
可我也难受啊。
当娘的,看着闺女把自己关在屋里哭,却连门都不敢敲,那种滋味,像针扎似的。
后来我就不让她爸问了。
不问工作,不问对象,啥都不问。
她愿意吃就做给她吃,愿意睡就让她睡。
家里多双筷子的事儿,养得起。
可我心里愁啊。
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我愁她以后怎么办。我跟她爸都六十多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哪天我们走了,她一个人怎么活?手里没个积蓄,没个正经工作,连个伴儿都没有,受了委屈都没人说。
我愁她身子骨。天天熬到后半夜,白天睡到中午,饭也不正经吃,年纪轻轻的,脸都蜡黄。我劝她早点睡,她嘴上应着,灯照样亮到三更。
我还愁旁人的眼光。
村里唾沫星子淹死人。说她懒,说她废了,说她老姑娘没人要。我出门都低着头,怕跟人打招呼,怕人家问起闺女。可回到家,看见她安安静静坐在那,又觉得,旁人说什么,算个啥呢?只要她好好的,比啥都强。
就这么矛盾着。
气也气,疼也疼。
恨她不争气,又怕逼急了她。
像捧着个烫手的山芋,扔不得,握不得,只能自己受着。
四
其实她也不是完全什么都不干。
有时候我在院子里择菜,她会出来,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默默地帮我择。
我洗衣服,她看见盆里堆得多了,会过来搭把手。
她爸修农具的时候,她也会递个钳子递个扳手。
只是不说话。
也不笑。
就安安静静地做事,做完了,就又回屋去了。
有一次我感冒,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
她给我熬了姜糖水,端到床边,又拿了药,看着我吃下去。还用凉毛巾给我敷额头,坐在床边守了我一下午。
我迷迷糊糊地看着她,觉得她还是小时候那个贴心的小丫头。
可一睁眼,她已经是快四十岁的人了,眉眼间都带着疲惫。
“娟儿,”我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凉,“你跟娘说说,是不是在城里受啥委屈了?”
她愣了一下,眼神躲闪开,说:“没有。就是累了,不想干了。”
“那……也不能总在家待着啊。人待久了,就待废了。”
她沉默了半天,说:“妈,你别逼我了。我心里有数。”
有数。
她总说心里有数。
可我看着她天天吃了睡睡了吃,就是没看见她的“数”在哪。
我偷偷翻过她的东西。
趁她去镇上取快递的时候,我进了她屋。
桌上很干净,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书。枕头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是她三十岁那年拍的,在公司年会上,穿着高跟鞋,笑着举着奖杯,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时候的她,多精神啊。
风风火火的,像永远有用不完的劲儿。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我拿着照片,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上面。
我闺女以前也是别人眼里的好孩子啊。
是我跟她爸的骄傲啊。
五
前几天,她初中同学结婚,在镇上办酒席。
我本来不想告诉她,怕她不想去。可人家专门捎了信来,说多年没见了,让她一定去。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跟她说了。
她坐在那,低头抠着指甲,半天,点了点头。
那天她特意换了身衣服,还梳了头,照了半天镜子。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酸又喜。
喜的是她终于愿意出门了,酸的是,她才三十九,照镜子的时候,已经在偷偷拔白头发了。
酒席办得热闹,都是村里村外的熟人。
我跟她坐一桌,旁边都是她小时候的玩伴,如今都拖家带口的,孩子都半大了。
有人问她:“娟儿,你家孩子多大了?”
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说:“我还没结婚呢。”
那人愣了一下,赶紧打圆场:“哦,不急不急,现在年轻人都晚。”
话是这么说,眼神里那点惊讶和打量,藏不住。
那顿饭,她吃得很少。
全程大多是听别人说,偶尔笑一下,很淡。
回来的路上,我们俩一前一后地走。
秋天的风,吹得人身上凉。她走在前面,背有点驼,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跟我说:“妈,以后这种场合,别叫我了。”
我看着她,心里一紧,说:“娟儿,别人说啥,你别往心里去。日子是自己过的。”
她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我知道。就是……觉得没意思。”
那天晚上,她屋里的灯,亮到了天快亮。
我躺在隔壁,听着挂钟滴答滴答,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我知道她不容易。
城里的工作,哪是那么好干的。起早贪黑,看人脸色,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扛。她拼了十几年,拼不动了,想回家歇着,没什么不对。
可我就是怕啊。
怕她歇着歇着,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怕她把自己的心,关死了。
六
昨天下午,我在厨房蒸包子。
剁白菜馅的时候,一走神,刀剁在了手指头上。
“哎哟”一声,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本来在屋里,听见声音,几步就跑了出来。
“怎么了?”她皱着眉,抓起我的手看。看见流血了,转身就往堂屋跑,翻出医药箱,拿出创可贴。
她的手有点抖,给我贴创可贴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我。
“这么大个人了,剁个菜都能剁到手。”她嘴里嘟囔着,语气却软乎乎的。
贴完了,她没回屋。
拿起案板上的擀面杖,说:“我来擀皮吧。”
我说:“不用,你歇着去吧,我自己慢慢来。”
“没事。”
她就站在那,拿起面团,擀一下,转一下,动作还挺熟练。小时候她就爱帮我擀皮,那时候人还没案板高,踩着小板凳,擀得歪歪扭扭的,还特得意。
那天下午,厨房里安安静静的。
只有擀面杖滚在案板上的声音,还有蒸笼冒气的滋滋声。
我们俩没说几句话,就一个擀皮,一个包,配合得还挺默契。
包子熟了的时候,她帮我端蒸笼。
热气腾腾的,熏得她脸都红了。
她拿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说:“好吃,还是家里的包子香。”
我看着她,忽然就觉得,这样好像也挺好的。
不工作就不工作吧。
不成家就不成家吧。
只要她在我身边,好好的,能吃能睡,就比啥都强。
夜里躺在床上,老伴打起了呼噜。
隔壁屋的灯,今天灭得早。
我听着挂钟滴答滴答,心里没那么堵得慌了。
七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会儿。
做了个梦,梦见娟儿小的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在院子里跑。
我在后面追,喊她:“慢点儿跑,别摔着。”
她回头笑,脸蛋红扑扑的,像个小苹果。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我起身去厨房,刚推开门,就愣住了。
她已经在厨房了,正站在灶台边熬粥。穿着围裙,头发挽起来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妈,你醒了?”她回头看我,“粥快好了,再等会儿就能吃了。”
“你怎么起来这么早?”
“醒了就起来了。”她盛了一勺粥,尝了尝,“熬得还行吧?”
“行,太行了。”我鼻子有点酸。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妈,我想好了,过阵子,我去镇上的小学问问,招不招代课老师。我以前考过教师资格证,应该能用。”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低着头喝粥,耳朵尖有点红。
“也不是啥好工作,就是……先干着。总在家待着,也确实不是事儿。”
我赶紧点头,说:“好,好啊。代课老师挺好的,安稳。”
没敢表现得太激动,怕她反悔。
可心里那块压了两年多的石头,忽然就轻了一大半。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去刷。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太阳,亮堂堂的。
风一吹,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响,像在唱歌。
其实我也知道,就算她去上班了,我还是会愁。
愁她工作顺不顺心,愁她什么时候能找个伴儿,愁她以后的日子难不难。
当娘的,哪有不愁的呢?
从孩子生下来那天起,这颗心就悬着了。小时候愁生病,上学愁成绩,长大愁工作愁成家,一辈子都有操不完的心。
可愁归愁,日子还得慢慢过。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节奏,有自己的坎儿。
她愿意歇,就陪她歇着。
她愿意往前走,就笑着送她。
家永远在这里,门永远开着。
我走进厨房,站在她旁边,说:“刷碗小心点,别碰着我那伤口。”
她回头笑了一下。
很轻,却很真。
像很多年前,那个踩着小板凳擀皮的小丫头,终于又回来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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