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尿病太吓人了,昨天晚上,我婆婆的侄女糖尿病去世了,才28岁。
接到婆婆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还泡在洗洁精的泡沫里。
“小云走了。”婆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什么?”
“小云,你表妹,昨天晚上走的。”婆婆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了点颤抖,“糖尿病,并发症,没抢救过来。”
我关了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电话那头传来婆婆压抑的抽泣声,像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又咽不下去。
小云,我婆婆的侄女,今年才二十八岁。上个月家庭聚会的时候还见过她,瘦瘦小小的一个姑娘,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比我小两岁,按辈分我得叫她一声表妹。
我跟我婆婆说马上过去,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我老公陈明还在厂里上夜班,我给他发了条微信,就三个字:小云没了。
他秒回了一个问号。
我没再解释,穿上外套出了门。十月的晚上已经有点凉了,小区里路灯昏黄昏黄的,照着地上那些被风吹落的梧桐叶子。我骑着电动车往婆婆家赶,风往脖子里灌,脑子里全是上个月聚会时小云的样子。
她那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半截手。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别人喝饮料吃瓜子,她就捧着那杯水,小口小口地抿。我当时还问了一句:“小云,怎么不喝点果汁?”
她笑了笑,说:“姐,我不能喝甜的。”
就这么一句话,我当时也没往心里去。谁会把一个二十八岁姑娘跟糖尿病联系在一起呢?那不是老头老太太才得的病吗?
到了婆婆家,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就看见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红肿得跟桃子似的。我公公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屋里没开大灯,只有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谁也没看。
婆婆见我来了,招了招手让我坐过去。我刚坐下,她就抓住了我的手,手冰凉冰凉的。
“你知道小云是怎么走的吗?”婆婆看着我,眼眶里又涌上泪来,“酮症酸中毒,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医生说她的血糖高得吓人,起码有一两个月没好好控制过。”
我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
婆婆接着说:“她那个妈,我那个好嫂子,从来就没把孩子的病当回事。小云十岁就查出糖尿病了,打那以后,我那嫂子就没给孩子好好治过。说什么打胰岛素会上瘾,吃什么药伤肝伤肾,净听那些偏方。孩子小的时候还好,长大了自己有主意了,她也就不管了。”
我婆婆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上个月家庭聚会,我看小云瘦得厉害,问她有没有按时打针,她说没有。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妈说打针不好,让她喝什么苦瓜水。我说那能管用吗?她说她也知道不管用,但她妈不让打,她也没办法。”
我听着这些话,脑子里慢慢浮现出小云那天坐在沙发角落里的样子。她捧着那杯白开水,安安静静的,好像周围的热闹都跟她没关系。她妈坐在另一头,跟亲戚们大声聊着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闺女考上公务员了,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婆婆说小云走的时候,她妈在医院里哭得死去活来,一边哭一边说“我都是为了你好啊”。我婆婆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比哭还难听。
“为了她好?为了她好能把孩子活活耽误死?”
我公公在旁边掐灭了烟头,闷声说了句:“行了,人都不在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婆婆转过头瞪了他一眼,“我得让所有人都知道,糖尿病是要死人的,不好好治就是要死人的。小云才二十八,二十八啊!”
那天晚上我在婆婆家待到很晚才回去。回去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风比来的时候更冷了。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一团一团的,像泼翻的墨汁。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糖尿病太吓人了。
回到家,陈明已经下班回来了。他坐在客厅里,没开电视,也没看手机,就那么坐着。见我进门,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你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小云小时候,是我带着玩的。”
我看着他,他眼睛有点红。
“我比她大八岁,她刚查出糖尿病那会儿,才十岁。我妈领着她到我家来,让她在我家住了一段时间。那时候我天天盯着她吃饭,给她记着打针的时间。后来……”他顿了顿,“后来她回了她妈那边,我就再没管过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一直以为,她妈会好好照顾她。”
我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是常年干活的手。我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陈明,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他说,“但我就是觉得……她本来可以不用死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陈明在我旁边,呼吸很轻,不知道睡着了没有。我脑子里全是小云的事,还有我婆婆说的那些话。
我想到小云的妈妈,那个在聚会上大声说笑的女人。她真的觉得自己是为了女儿好吗?她不让女儿打胰岛素,不让女儿吃药,让女儿喝苦瓜水,觉得自己在拯救女儿。可她亲手把女儿推向了死亡。
我又想到小云。那个安安静静的女孩子,坐在角落里捧着白开水。她知道自己会死吗?她知道自己不打针不吃药会死吗?她肯定知道。可她为什么还是听她妈的话?
她从小就被她妈管着,十岁开始就听她妈说“打针不好”“吃药伤身”。她可能从来没有想过要反抗,也可能反抗过但没用。一个从小被母亲控制的女孩子,长大了也很难摆脱那种控制。哪怕那个控制会要了她的命。
我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婆婆打电话来,说小云的后事定在后天。她让我和陈明都去,说小云走得可怜,娘家这边得多去点人撑场面。
我答应了。挂了电话,我跟厂里请了假,又去超市买了些东西。按我们这边的规矩,白事得随礼,得买花圈,得准备份子钱。
到了小云家那天,是个阴天。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头顶上。小云家住在老城区,那种六层楼的筒子楼,楼道窄窄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灵堂设在一楼的一个小房间里,门口摆着花圈,挽联上写着“沉痛悼念”四个大字。
我跟着婆婆进去的时候,小云的妈妈正坐在灵堂旁边的椅子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头发乱糟糟的,跟之前聚会上那个大声说笑的女人判若两人。看到我婆婆,她哇的一声就哭了,扑过来抱住我婆婆的腿。
“姐啊,是我害了小云啊,是我害了她啊!”
我婆婆站着没动,低头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我都是为了她好啊,我真的都是为了她好啊……”
小云的妈妈哭得撕心裂肺,旁边有几个亲戚过去拉她,她死死抱着我婆婆的腿不撒手。我婆婆就那么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弯下腰,把她扶起来。
“为了她好?”婆婆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你现在觉得,她好了吗?”
小云的妈妈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灵堂中央小云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扎起来,笑得有点腼腆。那是她去年办身份证时候拍的,据说是她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照片前面摆着香炉和水果,还有一碗白米饭,上面插着一双筷子。我们这边的规矩,给死人供饭得插筷子,意思是让亡人吃好喝好。我看着那碗白米饭,忽然想到小云那天晚上坐在沙发上喝白开水的样子。
她这辈子,就没怎么吃过甜的。
小云的爸爸坐在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平时话就不多,这会儿更是一句话不说。有人过去跟他说话,他就点点头,嗯一声,然后又低下头去。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掉眼泪。
我婆婆后来跟我说,小云她爸其实劝过她妈,说让孩子去医院好好治,别听那些偏方。但她妈不听,说男人懂什么,她自己的闺女她能不上心?后来她爸也就不说了,说了也没用,还得吵架。
灵堂里人来人往,有亲戚,有邻居,有小云的同学朋友。我听见有人在旁边小声议论,说小云这病是被她妈耽误的,说要是早好好治,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也有人叹气,说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人已经没了。
我站在灵堂里,看着那些来吊唁的人,心里想了很多事。
我想起我自己的妈。我妈也有糖尿病,查出来快十年了。她倒是按时吃药,但管不住嘴,爱吃甜的,爱吃肥肉。每次我说她,她就说“我这么大岁数了,还忌什么口啊,活一天算一天”。我每次听了都生气,但又拿她没办法。
我想起我自己。我今年二十六,前年体检查出血糖偏高,医生说是前期糖尿病,让我控制饮食多运动。我当时吓了一跳,那段时间天天吃粗粮,天天跑步,后来血糖正常了,我就又恢复了老样子。奶茶照喝,蛋糕照吃,晚上下班累了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一直觉得,糖尿病离我很远。那是老年人的病,是别人的病,不会落在我头上。
可小云才二十八,她就这么走了。
从灵堂出来的时候,天开始下小雨。雨不大,毛毛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站在楼道口,看着外面的雨,忽然觉得特别想哭。
陈明从里面出来,走到我旁边,把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上。“走吧,回家。”
我没动。“陈明,我想去医院做个检查。”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就点了点头。“行,明天我陪你去。”
第二天,陈明陪我去了市里的医院。挂了内分泌科的号,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见到医生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我想查一下血糖,我之前查过血糖偏高,一直没当回事。
她给我开了单子,让我去抽血。
抽完血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心里七上八下的。陈明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什么话也没说。
结果出来的时候,我拿着那张单子,看着上面的数字,心里咯噔一下。空腹血糖7.8,比正常值高了一大截。糖化血红蛋白7.2,医生说这说明我过去两三个月血糖一直控制得不好。
医生看着单子,皱了皱眉。“你这个情况,已经是糖尿病了。得吃药,还得好好控制饮食,多运动。”
我坐在医生对面,脑子有点懵。我想到小云,想到她十岁就查出这个病,想到她这么多年一直没好好治。我想到她最后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酮症酸中毒,器官衰竭,二十八岁就走完了这一生。
医生见我不说话,又说了一遍:“你别害怕,你这个发现得早,好好治没事的。关键是得重视,不能不当回事。”
我点了点头,眼泪却掉下来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陈明一直没说话。我们走到停车场,他才开口:“医生开的药,咱们去拿。以后我盯着你吃药,盯着你吃饭。”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陈明,我害怕。”
“怕什么?”
“怕我也像小云那样……”
他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不会的。你不会的。你有我,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冰箱里的饮料全扔了,把柜子里的零食也全扔了。陈明在旁边帮我收拾,什么话也没说。收拾完了,他去厨房给我煮了一锅杂粮粥,炒了一盘青菜。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杂粮粥,忽然想到小云那天晚上捧着的白开水。
她这辈子,没吃过多少甜的。可她的命,比谁都苦。
第二天,我给我妈打了电话,让她来我家住一段时间。我妈在电话那头嘟囔,说住不惯城里,说家里还有鸡要喂。我说鸡让邻居帮忙喂,你必须来。
我妈来了以后,我拉着她去了医院,给她也做了个全面检查。她比我严重,医生说得住院调血糖。她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好了很多。
我跟我妈说,以后咱俩一起控制饮食,一起运动,谁也不许偷懒。我妈这回没跟我犟,点了点头,说行。
过了一个月,我去医院复查,血糖降到了6.1,医生说控制得不错。又过了两个月,我瘦了十二斤,血糖基本正常了。医生说我这个情况,只要继续保持,药可以慢慢减量。
我拿着复查的单子,站在医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天很蓝,太阳很大,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想起小云,想起她那张腼腆的笑脸。我想,如果她当初能自己做主,能好好治疗,现在是不是也跟我一样,站在某个地方,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
可是没有如果了。
小云走后的第四十九天,我婆婆让我陪她去小云家一趟。说是烧五七,得去给亡人烧纸。
我没问为什么让我陪着去,就答应了。
到了小云家,她妈开的门。人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深陷下去。看到我婆婆,她叫了一声姐,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
灵堂已经撤了,但客厅里还摆着小云的照片,旁边放着一碗白米饭,上面插着一双筷子。
我婆婆走到照片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照片旁边。
“这是小云的病历。”我婆婆说,“我从医院要来的。”
我愣了一下,看向那张纸。那是一份病历复印件,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看不太清。
“她十岁查出糖尿病,十四岁开始打胰岛素。十六岁那年,她妈停了她的针,让她喝苦瓜水。十七岁,她偷偷去社区医院拿药,被她妈发现,药全扔了。二十岁,她自己在网上买药吃,吃了半年,肝肾都出了问题。二十四岁,她跟她妈说想打针,她妈说打针会上瘾,不让打。二十八岁……”
我婆婆的声音顿了一下。
“二十八岁,她走了。”
小云的妈妈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我婆婆的腿,放声大哭。
我婆婆低头看着她,这次没有扶她。
“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我婆婆说,“人已经没了,算账也没用了。我就是让你看看,你闺女这辈子,过的是什么日子。”
小云的妈妈哭得说不出话,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病历,看着小云的照片,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恨她吗?当然恨。一个母亲,亲手耽误了女儿的命。可看着她那个样子,又觉得她可怜。她失去了女儿,往后余生,都要活在自责里。
从那天起,我开始在朋友圈里发一些关于糖尿病的知识。怎么控制饮食,怎么运动,怎么监测血糖,怎么正确用药。我不是医生,我说不了太专业的,我就把我的经历写出来,把我婆婆告诉我的那些关于小云的事写出来。
我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看。我很多朋友留言说,自己家里也有糖尿病人,一直没当回事,看了我的文章才知道这么严重。有人说要带父母去检查,有人说要开始控制饮食了。
有一天,一个陌生的网友给我发私信,说看了我的文章,带她妈妈去查了血糖,查出糖尿病早期,医生说幸好来得及时,再晚点就麻烦了。她说谢谢我,说要不是看到我的文章,她妈妈可能就跟小云一样了。
我拿着手机,看着那条私信,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把这条私信转给了婆婆。婆婆看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小云要是知道她的死能救别人,她在那边也能安心一点。”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小云活着,宁愿没有这些文章。
可是没有如果。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血糖控制得越来越好,我妈的血糖也稳定了。我婆婆开始定期去医院体检,查了血糖,正常。陈明也去查了,也正常。
我有时候会想,小云如果活着,今年该二十九了。她可能已经结婚了,也可能还没有。她可能还在那个安安静静的角落里,捧着白开水,看着大家说说笑笑。她可能还是那么瘦,那么安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可是她不在了。
她二十八岁就走了,因为一个本来可以控制的病。
我现在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测血糖。扎手指的时候有点疼,但我从来不觉得麻烦。我看着血糖仪上跳出来的数字,正常的,心里就踏实了。我想,小云以前测血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吧。扎手指,等结果,然后决定打多少胰岛素。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才十岁。
而她的妈妈,在她十六岁那年,把这些全停了。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小云的妈妈当初听医生的,让小云好好打针吃药,小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她可能会胖一点,可能会活泼一点,可能会在家庭聚会上跟大家有说有笑,而不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她可能会谈恋爱,会结婚,会生孩子。她可能会过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可这一切,都因为“为了你好”这四个字,被永远地掐断了。
小云走后的第一百天,我婆婆让我陪她去医院复查。她最近总觉得口渴,瘦了不少,我有点担心。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看了半天,然后抬头看着我婆婆,说:“你这个情况,也是糖尿病。”
我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涩,有点释然。
“行,”她说,“治呗。”
从那天起,我婆婆也开始吃药了。她比我认真,每天按时吃药,按时测血糖,饮食控制得比我还严格。她说,她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了。
有一次,我跟婆婆坐在一起吃饭,她忽然跟我说:“你知道吗,小云小时候,特别爱吃糖。”
我看着她。
“那时候她刚查出糖尿病,才十岁,什么都不懂。她妈不让她吃糖,她就偷偷哭。有一次我去她家,看见她躲在被窝里吃糖,脸上全是眼泪,糖纸塞了一枕头。”
婆婆说到这里,眼圈红了。
“我当时跟她妈说,别那么严,孩子还小,慢慢来。她妈说,不行,得一次治过来。后来……”
婆婆说不下去了,低头扒了两口饭。
我握住了她的手。
“妈,都过去了。”
她点点头,擦了擦眼睛。“我知道,都过去了。我就是……我就是想她。”
那天晚上从婆婆家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地上的树影。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走,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想起小云,想起她二十八岁的生命,想起她那张腼腆的笑脸。我想起她坐在沙发角落里,捧着白开水,安安静静的。
糖尿病太吓人了。它夺走了一个二十八岁姑娘的生命,夺走了一个家庭的未来。可更吓人的是,那个夺走她生命的人,是她的妈妈。那个口口声声说“为了你好”的人,亲手把她推向了死亡。
我骑着车,眼泪一直流。风把眼泪吹干了,又流出来,又吹干。
我想,我以后一定要好好活着。为了我自己,为了陈明,为了我婆婆,也为了小云。
她没能好好活,那我就替她好好活。
回到家,陈明已经做好饭了。杂粮粥,青菜,一小碟凉拌黄瓜。我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有点烫,暖暖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我想,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小云,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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