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推开门的时候,手里那杯豆浆还没喝完。周明站在窗边,一丝不挂。他看见我,脸上的肉像被人从里面往下拽,面如死灰。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头发扎得很紧,额头一道印子。她手里拿着周明的衬衫。我盯着她,说:巧了,你丈夫也来了,今晚谁也别装无辜!
赵刚就站在我身后。他是我叫来的。他看见林红,没说话,把脸转向窗户。窗外有只鸟停在空调外机上,扑棱一下飞走了。
我没哭。我甚至笑了一下。说完那句话,我转身往外走。周明在后面喊我,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我没回头。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按钮上的“8”磨损得只剩半边。我盯着那个“8”看,想起早上出门时袜子滑到了脚心,我在楼道里提了一下。电梯来了,里面没人,有股屁味。我进去,按了1。
两个小时前,我还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豆浆。关东煮换了新汤底,味道有点咸。手机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写着云栖酒店8206。我第一反应是垃圾短信,删了。又收到一条,还是那个号码,写着“你丈夫有秘密”。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喝豆浆。豆浆烫了舌头。
我打了赵刚的电话。赵刚是我儿子同学的爸爸,我们只在家长会上见过两次。他老婆林红,是周明的前同事。我为什么打给他?因为短信里还提了一句“林红也在”。我没法解释为什么信这个。可能因为周明最近总带自己的毛巾出门。可能因为他衬衫领子上的标签没剪。可能因为家里洗发水用了三个月还没见底。
赵刚接了电话,背景音里有导航的声音,他在跑车。他说“你也收到了”。我说“嗯”。他说“我去接你”。我说“不用”。他说“我就在你公司附近”。然后他来了。他开一辆旧车,后座堆着儿童安全座椅,还有一袋没吃完的包子。车里挂着一个褪色的平安符,红绳子都发白了。他问我去哪个门。我说南门。他掉了头。
我们一路没怎么说话。他手机响了几次,是接单的提示音。他关了。我看着他握方向盘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老茧。我想起周明的手,最近也变得很干,像很久没碰过水。其实他每天都洗澡。只是不在家洗。
到了酒店,大堂里有一个鱼缸,里面有一条鱼翻着肚皮。赵刚看了一眼,没说话。我们坐电梯上楼。电梯里有个男人在打电话,说“这个项目肯定能成”。他出去了。电梯门关上,我闻到一股屁味。赵刚皱了皱眉。我没笑。我当时想,如果8206里真是周明和别的女人,我该怎么办。我想了三种方案,但每一种都像在演电视剧。我最后想的是,我大衣的扣子没系好,得系上。我系好了。电梯到了8楼。
02
走廊很长,地毯是深灰色的。上面有一块口香糖印,黑乎乎的,像谁踩了一脚泥。我们走到8206门口。门虚掩着,里面电视在放,声音很小,是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老头在说吃了他的药能爬山。我听见周明的声音,他说“你把那个给我”。然后是女人的声音,说“在包里”。
赵刚站住了。他手放在门把上,没推。他回头看我,眼睛里有很多红血丝。他说:“林红上个月就不上班了。她说公司调她去做外勤,其实我在她包里看见过一叠招聘简章。”
我说:“周明也是。他说公司派他去外地项目,可他行李箱里只有两件换洗衣服。”
赵刚说:“我不拆穿,是怕她觉得自己没用。”
我说:“我不拆穿,是怕他觉得自己没用。”
赵刚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像吞了个没蒸熟的馒头。他说:“人到了这个岁数,失业比出轨还难说出口。”
我没接话。我看着门缝里漏出的光,白的,照在地毯上,像一条线。我想起儿子明天要交手抄报,我还没帮他打印模板。我想起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再不吃就坏了。这些事挤在我脑子里,像手机里删不掉的垃圾短信。
赵刚推了门。
03
门开的时候,我先看见的是周明的背。他背对着我,肩膀往下塌,像扛了一袋米。他一丝不挂。他旁边的女人,林红,头发扎得很紧,额头一道印子。她手里拿着周明的衬衫。衬衫袖口的标签还没剪,白色的小方块,翻在外面。
周明转过身。他看见我,脸上的血色像被抽水马桶抽走了。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林红也看见了我,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床头柜,上面一个玻璃杯晃了晃,没倒。
我盯着林红,说:巧了,你丈夫也来了,今晚谁也别装无辜!
赵刚就站在我身后。他看见林红,没说话,把脸转向窗户。窗外有只鸟停在空调外机上,扑棱一下飞走了。林红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看看赵刚,又看看我,手里的衬衫掉在地上。
我没哭。我甚至笑了一下。我弯腰把周明掉在地上的袜子捡起来。袜子是深灰色的,跟地毯一个色,我差点没看见。我把袜子叠好,放在床沿。然后我转身往外走。周明在后面喊我,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我没回头。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按钮上的“8”磨损得只剩半边。我盯着那个“8”看,想起早上出门时袜子滑到了脚心,我在楼道里提了一下。电梯来了,里面没人,有股屁味。我进去,按了1。
赵刚跟了进来。他没说话。电梯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跳。我看着他的侧脸,他下巴上有一条刮胡刀留下的口子,结着暗红色的痂。我想起周明下巴上也有过这样的口子,是上周,他说是刮胡刀钝了。我说明天买新的。他说不用,还能用。
电梯到了1楼。大堂的鱼缸里那条鱼还在翻肚皮。赵刚说:“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不知道。”他说:“我也不知。”我们站在酒店门口,风挺大,我的羊绒大衣下摆被吹起来,我用手按住。我说:“我先回家。”他说:“我送你。”我说:“不用,你去找林红吧。”他没动。我走了。
04
我回到家,换了拖鞋。家里很安静。儿子在他房间写作业,门关着。我走进厨房,把水龙头打开,洗碗。碗不多,三个盘子,两个碗,一双筷子。我洗了第一遍,冲掉泡沫。又洗了第二遍。第三遍的时候,周明回来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穿着外套,但外套里面是空的,他只穿了那件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他看着我,说:“苏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没回头。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水龙头没关紧,水滴在碗上,滴答滴答。我说:“那是哪样。”
他说:“林红是我前同事,我们都失业了。今天有个面试,我淋了雨,她让我去酒店洗个热水澡。她只是来给我送简历。”
我说:“你失业多久了。”
他说:“三个月。”
我说:“你每天出门,公文包里装的是什么。”
他说:“报纸。我在公园坐一天。”
我把水龙头关了。厨房里一下子很静。我听见儿子的房间传来翻书的声音。我拿了一块抹布,开始擦灶台。灶台很干净,我擦了三遍。周明站在那儿,没走。他说:“我怕你瞧不起我。”
我说:“我瞧不起你什么。”
他说:“瞧不起我挣不到钱。”
我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槽边。我说:“我上个月把钢琴课停了。”
他愣了一下。我说:“我早就知道家里紧了。你衬衫领子磨破了还在穿。我只是没问。”
他说:“你为什么不问。”
我说:“问了又能怎么样。你连自己那一关都过不去。”
他没说话。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我没看他。我打开冰箱,把那半棵白菜拿出来。叶子确实坏了,我把它扔进垃圾桶。然后我拿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我说:“吃面吗。”他说:“吃。”我说:“去把衣服换了。”他去了。
05
第二天,赵刚给我打了电话。他说林红都说了。他们俩在酒店,是因为周明接到一个面试通知,但需要穿正装。周明没有正装,林红帮他去借了一套。周明面试完,淋了雨,林红让他在酒店洗个澡,把衣服吹干。他洗到一半,林红发现衬衫袖口的标签没剪,正帮他剪。周明从浴室出来,浴巾掉了。就是那时候,我推了门。
赵刚说:“林红也失业四个月了。她每天假装去上班,其实在图书馆坐着。她怕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了。”
他说:“知道了。我没怪她。”
我说:“我也不怪周明。”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我昨天看见你的时候,你特别冷静。我以为你要闹。”
我说:“闹什么。闹了,他就能不失业吗。”
赵刚说:“也是。”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有一张叠好的招聘报纸,是周明用来找工作的。我翻开,上面用铅笔圈了几个岗位,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先别告诉苏雅。
我把报纸折好,放回原处。我没问他。晚上他回来,买了半只烤鸭。他说今天发工资了。我说哦。他说下个月可能还这样。我说嗯。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拿出三个盘子,把烤鸭摆好。儿子跑出来,说好香。周明笑了,笑得有点勉强,但比昨天好。我看着他给儿子卷饼,酱抹多了,滴在桌上。我拿纸擦了。他看了我一眼,说:“我来吧。”我说:“你吃你的。”
06
周明后来找到了新工作,在城东,坐地铁要四十分钟。他还是会在出门前检查公文包,但包比以前重了。他偶尔还是会嘴硬,说公司食堂不错,其实他每天带饭。我给他装饭盒的时候,会多放一勺米。
林红和赵刚也搬走了,搬到城北,离赵刚跑车的地方近。林红偶尔给我发消息,问周明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她也在找工作,但先在家歇一阵。我说好。
儿子手抄报交了,得了个良。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又换了汤底,我没再买过。电梯里的“8”还是只剩半边。有一天我在楼道里又提了一下袜子,因为又滑到了脚心。
周明有时候晚上会坐在阳台上发呆。我不问他。他坐一会儿就进来,说外面风大。我说嗯。他洗澡的时候,还是用自己的毛巾。我买了新洗发水,但他还是用得很慢。
那天晚上,我收衣服。周明在厨房下面条。他喊:“面条好了。”我应了一声,但没动。我把周明的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袖口的标签已经剪了。我叠好,放在沙发上。然后我走到厨房,看见他往锅里放了两个鸡蛋。他回头看我,说:“你吃几个。”我说:“一个。”他说:“我也是。”水开了,面条翻滚着,他把火关小。
我把碗递给他,他接过去,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有点烫。我说:“水开了。”他说:“知道。”然后他转过身,把面条捞进碗里。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窗外有只鸟叫了一声,又飞走了。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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