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蹲在小卖部柜台后面擦那瓶酱油的瓶盖,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新闻推送。标题很长,我只扫到几个字:缅城,恶性案件,38岁男性,敏登,两个儿子,妻子开小卖部。我手一滑,抹布掉在地上,沾了灰。

我捡起来,去水龙头底下冲。水很凉。我把抹布拧干,接着擦货架。第二层最左边那排方便面歪了,我把它摆正。电话又响,是学校群,老师发通知说明天带手工剪刀。我回了个“收到”。回完才想起来,敏登也叫敏登,三十八岁,我们也有两个儿子,我也开小卖部。

门口关东煮的锅咕嘟咕嘟响,今天换了新汤底,味道比昨天咸。我尝了一口,又吐回勺子里。没人看见。

理发店的老周进来买烟。他问我怎么没放那个唱歌节目。我说遥控器找不着了。他站了会儿,自己从货架上拿了包烟。我低头继续擦柜台。铁盒盖子上印着一只掉了色的兔子,我用指甲刮了刮兔子的耳朵。

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我进去的时候还能闻到一点。我按了四楼,又按了关门。手机又震,一条垃圾短信,说我的手机号被抽中了什么奖。我删了。删完发现手心有汗。

敏登早上出门前说今晚可能晚点。我说知道了。他穿那件蓝色工装,左边袖子磨得发白。我给他装的水壶他没带,还在桌上。水壶旁边是他的缺口杯子,杯沿磕掉一小块。他用了很多年,我说换一个,他说还能用。

我把水壶收进柜子。两个儿子放学回来,大儿子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小儿子袜子滑到脚后跟。我让他提上。他提了一下,又滑下去。电视开着,没人看,里面在放钓鱼节目。

我坐回柜台后面。手机屏幕暗了,那条新闻还在通知栏里。我没点开。我不敢点开。

02

晚上敏登回来。我做了番茄炒蛋和青菜。他进门先洗手,水开得很大。我说饭在锅里。他嗯了一声。

他坐到桌边,用那个缺口杯子喝水。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有灰,指甲缝里也是。我问今天忙不忙。他说还行。我说城东那边新开了个修车铺。他说不知道。我说你最近没去城东吧。他抬头看我,说没有。

他低头吃饭。我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蛋。他吃了。电视里钓鱼节目还在放,声音很大。我拿遥控器把声音调小。小儿子袜子又滑了,他索性把袜子脱了扔在地上。大儿子在写作业,铅笔断了,他拿牙咬。

我说你鞋底有红泥。他低头看了一眼,说下午去城东公园坐了一会儿。我说哦。他继续吃。我一边觉得他在撒谎,一边又觉得他累成那样,撒谎就撒谎吧。人怕的不是坏消息,是坏消息里有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名字。

他吃完把碗放进水池。他问小卖部明天要不要进货。我说要。他说他明天早点回来。我说好。他进阳台抽烟。我收拾桌子。缺口杯子他没洗,放在水池边。我拿起来,冲了一下,放回桌上。

阳台上烟味飘进来。我听见他咳嗽了两声。大儿子问我数学题,我看了一眼,不会。我说等你爸出来问他。他说爸也不会。我说那就明天问老师。小儿子在地上玩一个瓶盖,滚到沙发底下去了。他没哭,趴在地上够了半天。

老周媳妇在楼道里喊孩子回家。声音穿过门缝,像隔了一层布。我把番茄炒蛋的盘子扣上,留着明天热。敏登从阳台进来,手上还有烟味。他说你早点睡。我说嗯。

03

下午小卖部没什么人。我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绿萝叶子上积了灰,我用手指抹了一下,抹不掉,就算了。隔壁装修,电钻响了三下,停了。楼下有人晒被子,拍打声一下一下传上来。

我想那条新闻。想那个敏登。想他家里两个儿子。想他妻子是不是也在小卖部里擦货架。想着想着又想到我妈以前腌的萝卜,坛子放在床底下,夏天会有一股酸味。我婆婆也腌萝卜,她总说她的方法比我妈的好。我不想跟她争。

手机在兜里,我没拿出来。有个客人来买盐,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他走了以后,我发现自己拿的是糖。我把糖放回去,把盐挪到外面一排。

电视里还在放钓鱼节目。我关了电视。电钻又响,这回只响了一声。楼上有人在挪椅子。我想敏登晚上回来会吃什么。冰箱里还有半个包菜。我又想他鞋底的红泥。城东公园那边在修路,土是红的。我不知道。

一个小孩跑进来,问有没有冰棍。我说有。他挑了半天,挑了一个最便宜的,又放回去,跑了。我把冰柜门关上。玻璃上有一层薄雾,我用袖子擦了擦。

04

傍晚进货的人来了。我把一箱方便面搬到货架前。蹲下,起来,再蹲下。膝盖有点疼。我把方便面一包一包摆上去。第二层最左边那排摆好了,我又觉得不齐,拿下来重新摆。摆到第三遍,隔壁理发店的老周媳妇进来,问我敏登最近忙什么。我说还那样。她说她听人说城东那边出了事,有个男的也叫敏登。我说重名吧。她说现在重名多。她走了。

我继续摆方便面。手有点抖。我把一包方便面捏了一下,面碎了。我把它放到最里面,拿了一包好的放外面。

两个儿子在里屋写作业。大儿子喊妈,说彩笔找不着了。我说在书包夹层。他说没有。我进去翻,翻到了,在书包最底下。他哦了一声。小儿子说肚子饿。我给他煮了碗面,面碎了的那包。他吃得很香。我看着他吃,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我回厨房洗碗。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掉。我把碗洗了。洗第一个碗洗了五遍。洗到第六遍的时候,我把它放下来。手泡得发白。

敏登还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响了两声,他挂了。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条短信,说晚点。没有说在哪里。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机屏幕亮了,是婆婆的电话。她问我们周末回不回去吃饭。我说看情况。她说她腿又疼了,坐车不方便。我说那我们过去。她又说敏登小时候也这样,一忙就不着家。我说嗯。她叹了口气,说你也别太累。我说好。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冰箱嗡嗡响。一只苍蝇在塑料袋上停着。我拿抹布去擦桌子。桌子已经擦过了。我又擦了一遍。擦完我去阳台收衣服。敏登的蓝色工装晾在最边上,左边袖子磨得发白。我摸了摸口袋,空的。裤子口袋里有一张纸,揉成一团。我展开一点,看见上面画着线,像地图,又像电路。我又揉回去,塞进自己围裙兜里。

我回屋。大儿子已经睡了。小儿子把袜子又穿上了,两只不一样。我没给他换。

05

第二天上午,敏登在家。他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拆一个旧手电筒。桌上摆着螺丝刀、钳子、几颗螺丝。我找剪刀,翻他工具袋。工具袋最底下有个旧本子,封面卷边。我拿出来。不是日记,是以前大儿子用剩的练习本。里面画着电路图,弯弯绕绕。翻到后面,夹着一张听课证,纸张很薄,印着“城东社区夜校 家电维修基础班”。日期是每周二、四晚上。昨天是周四。

我站在阳台门口。他背对着我,正在拧手电筒的尾盖。他没回头,说螺丝刀递我一下。我把螺丝刀递过去。他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又低头。

我想起来,城东公园旁边就是社区活动室。红泥是那条路在修。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工具袋最底下。剪刀在工具袋侧袋里。我拿出来,去厨房剪开了一袋盐。

他中午吃了两碗饭。我说下午我去开店。他说他去接小儿子。我说好。他出门前把缺口杯子放在桌上。杯子没洗。我拿起来,冲了一下,放回原处。

下午小卖部来了个客人,买打火机。我找了半天。旧本子最后一页有半个橘子印,黄黄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印上去的。窗外有小孩在拍皮球,一下一下。我把打火机递给客人。他走了以后,我坐了一会儿。手机通知栏里那条新闻还在。我往下划了一下,划掉了。没点开。

小儿子放学回来,说爸爸给他买了根冰棍。我说哦。他问我吃不吃。我说不吃。他举着冰棍在门口站着,化了的糖水滴在地上。我拿抹布去擦,擦了两下,地还是黏的。

06

第二天早上,敏登说晚上可能晚点。我说知道了。他把水壶带上了。那个水壶上次没带,还在桌上,他今天拿走了。

大儿子找彩笔,少了一支蓝色。我说先用别的。他不太高兴,背书包走了。小儿子袜子又穿反了,我让他换。他换了一只,另一只还是反的。我没管。

我开门。关东煮的锅咕嘟咕嘟响,今天没换汤底。理发店老周来买烟。他问今天放不放唱歌节目。我说遥控器找着了。他哦了一声。电视开着,里面在放钓鱼节目重播。楼下有人挪电动车,警报响了两声。

中午婆婆打电话来,说周末要是不回去,她就坐车来。我说好。她说她包了饺子,冻在冰箱里。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把货架最左边那排方便面又摆正了一下。有一包还是碎的,我拿到里屋,自己泡了。

敏登下午回来了一趟,拿了个东西又走。他进门的时候,我看见他鞋底没有红泥了。他也没说话。我把桌上那个缺口杯子收进橱柜最里面。收完又拿出来,搁回桌上。

晚上我关店。门口脚垫被踩歪了。我弯腰把它抖了抖,重新铺好。左边那只角还是翘着。

我关灯前把他的拖鞋摆正,左边那只还是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