馕在浙江
古丽娜尔从乌鲁木齐上火车的时候,她妈往她箱子里塞了五个馕。
“到了那边,吃不惯就吃这个。”她妈眼圈红红的,一边塞一边念叨,“浙江那边米饭多,你从小吃惯馕的胃,怕受不了。”
古丽娜尔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心里却没当回事。她十八岁,头一回出远门,考上了浙江的大学,满脑子都是西湖、乌镇、小笼包。馕?她从小吃到大,早吃腻了。再说了,现在物流这么发达,淘宝上什么买不到?
火车开了两天两夜。她从乌鲁木齐到杭州,跨了三千多公里。到站的时候是下午,空气潮热黏腻,跟新疆干爽的风完全是两个世界。她拖着箱子出站,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雾。
学校在郊区,环境不错,宿舍是四人间。她到得最晚,其他三个室友早就收拾好了。一个浙江本地的,叫陈佳,瘦瘦小小,说话软糯;一个江苏的,叫周雨,戴个圆框眼镜;还有一个四川的,叫李思琪,性格爽利,上来就帮她铺床。
古丽娜尔打开箱子,把那五个馕拿出来。馕是她妈亲手打的,用干净的棉布包着,还带着一点余温。她顺手塞进了衣柜最上面那层,想着什么时候饿了再吃。
然后她就忘了。
大学的日子新鲜得很。食堂里菜色多,外卖方便,跟室友出去逛街,奶茶、火锅、烧烤,什么都尝。她给家里打电话,她妈问:“馕吃了吗?”她说“吃了吃了”,其实一个都没动。
一个月后,她收拾衣柜,手碰到了那包棉布。解开一看,五个馕整整齐齐,但是——
她愣住了。
第一个馕的表面长了一层细密的绿毛,斑斑点点的,像撒了一层抹茶粉。第二个馕的边缘发了黑,硬邦邦的,敲了敲,发出“咚咚”的响声。第三个馕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里面的瓤干成了粉末状,一碰就往下掉渣。剩下两个稍微好点,但表面也起了皱,像老人脸上的褶子。
古丽娜尔盯着这五个馕,脑子嗡了一下。
在新疆,馕放一个月?根本不可能。她家打的馕,放半个月都干得能砸核桃,但绝不会长毛。新疆干燥,馕只要不受潮,放几个月都没问题。她姥姥家的馕,挂在房梁上,一年半载的,拿下来泡奶茶吃,还是香的。
可这里是浙江。
浙江的十月,空气里能拧出水来。梅雨季刚过,回南天又来,宿舍楼道的墙壁上永远挂着水珠,衣服晾三天都不干。她想起刚来那天眼镜片上的雾,想起每天早上被子潮乎乎的感觉,想起衣柜里那包樟脑丸都压不住的霉味。
馕长毛了。被浙江的潮气,活活捂霉了。
她蹲在地上,捧着那个长了绿毛的馕,忽然鼻子一酸。
她想起她妈打馕的那个下午。院子里架着馕坑,她妈弯着腰,一个个把面饼贴进坑壁,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滚烫的馕坑边缘,“滋”一声就没了。她妈打了一辈子馕,手上全是烫出来的疤。那五个馕,是她妈一个一个挑的,最大的、最圆的、烤得最匀的。
她妈说:“到了那边,吃不惯就吃这个。”
她一个都没吃。
古丽娜尔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她妈秒回,语音里笑得不行:“哎呀,浙江那么潮的吗?馕都能长毛?我们这儿放半年都不坏!你赶紧扔了,别吃坏了肚子。回头妈再给你寄。”
她爸在旁边插嘴:“寄什么寄,邮费比馕还贵。让她吃米饭去,饿不死。”
她哥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古丽娜尔,你现在知道我们新疆的好了吧?”
她笑着回了个“知道了知道了”,眼泪却掉在了手机屏幕上。
那天晚上,她把那五个馕拍了又拍,发了条朋友圈,配了一句话:“新疆的馕在浙江活不过一个月。人在浙江,胃在新疆。”
评论炸了。新疆的同学说“我懂我懂”,内地的同学说“长毛的馕长什么样让我看看”,还有人问“你为什么不放冰箱”。
她没回。她只是在想,馕长毛了可以再寄,可她妈打馕的那个馕坑,那个院子,那个一抬头就能看见天山的日子,离她三千多公里。
第二天,她去食堂打了一份米饭,配着红烧肉,吃了一口。米饭软软的,黏黏的,跟馕完全不一样。她慢慢嚼着,忽然觉得也没那么难吃。
她给妈妈发了条语音:“妈,今天吃米饭了。挺好吃的。”
她妈回:“那就好。放假回来,妈给你打新馕。”
古丽娜尔放下手机,窗外是浙江的雨,细细密密地下着,把整个世界都泡软了。她忽然想,她可能永远也习惯不了这种潮气,但也许有一天,她会习惯在潮湿里想念干燥,在米饭里想念馕,在三千公里外想念那个打馕的下午。
然后她打开淘宝,搜了一下“新疆馕 真空包装”。
发货地:乌鲁木齐。
她笑了笑,下了单。
三天后收到货,拆开真空袋,馕是干的、硬的、圆的,跟她妈打的一模一样。她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有点硬,有点香,有点咸。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她妈发了三个字:
“收到了。”
她妈没回。但过了十分钟,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家的馕坑,刚出炉的馕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冒着热气。照片右下角,她妈的手上,新添了一个烫出来的疤。
古丽娜尔盯着那个疤,把馕掰碎了泡进奶茶里。
嚼着嚼着,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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