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接女友下班,看见她主管把手搭在她肩上,我按了两声喇叭,她跑过来时我挂了倒挡......
01.
去接女友下班,看见她主管把手搭在她肩上,我按了两声喇叭,她跑过来时我挂了倒挡。
车往后退了半米,程意刚好拉开车门,手还扶着车顶,急急坐进来。
你干什么?
倒车。
我看见了。
她把安全带扯过来,扣了两次才扣上。
车里有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有一股办公室里带出来的咖啡味。
我没问唐姐为什么碰她肩膀,也没问她们站在楼下说了多久。
我只是看着后视镜。
唐姐站在台阶上,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冲我们这边抬了抬下巴。
她四十多岁,头发剪得很利落,平时说话总带着一种你应该懂的语气。
程意转过头:她只是跟我说两句工作上的事。
嗯。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她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车开出云栖路,经过那家总排队的面馆时,她忽然说:唐姐明天要出差,今晚让我把她那份交接表整理出来。你先回去吧,别等我。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话。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加班,我去送饭;她临时改班,我替她收拾家里晾着的衣服;她周末要陪客户,我把原本约好的电影票退掉。
程意每次都说下次补上,下次往后排,排着排着就没有下次了。
前几天,周姨还打电话过来,让我周末陪程意回静安里。
她弟媳要回娘家,孩子没人看。你们年轻人搭把手,别总把自己的小日子看得太重。
我当时正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啦的,周姨的话从手机里传出来,像放凉了的粥,温吞,却噎人。
我说:好,我问问程意。
程意下班回来,我把这事告诉她。
她一边换鞋,一边说:去吧,我妈都开口了。
你不是要加班?
加完再去,少睡一会儿就行。
她说得很轻松,好像少睡的那一会儿不是她的。
我看着水池里泡着的两个碗,忽然有点不想洗了。
后来还是洗了,只把她那只碗扣在了旁边,没有擦干。
那是我做过最小气的一件事。
车停在小区门口,程意解开安全带。
你今晚真别等我。
我知道。
还有,明天我妈那边,你陪我去一趟。她说邻居要来,家里得有人。
我转头看她:你问过我了吗?
她愣了一下。
车外有个老人提着菜篮子,站在门口慢慢找钥匙。
程意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嘴里那句就一天没有说出来。
我把车窗升上去,声音不高。
我可以照顾你的难处,但我不能把每一次被需要,都当成自己的义务。
她没立刻反驳。
回到家,她把包放在玄关,弯腰换鞋。
那双浅灰色拖鞋的鞋尖已经开了线,我前几天说过要买新的,她说还能穿。
她站了一会儿,问我:你是不是不高兴?
有一点。
因为唐姐?
不是只因为她。
那是因为什么?
我看着她,话到了嘴边,绕了几圈,还是没有绕开。
因为你总是先答应别人,再来通知我。
她低头看那双开线的拖鞋。
厨房里的电饭锅跳到了保温,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说:我只是觉得,都是小事。
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是每天。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没有生气,只有一点没想到。
那天晚上,唐姐又发来消息。
程意洗澡去了,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只有一句:今晚辛苦你,明早还是你先到。
我没有碰她的手机。
我把客厅的灯关了,坐在沙发上等她出来。
等到很晚,她才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她看见我没睡,站在门边,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问:你怎么不开暖灯?
省电。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头发擦干,进了卧室。
那一晚,我们中间隔着一床薄被子,谁都没有往对方那边靠。
02.
第二天早上,程意还是陪我去了静安里。
她母亲周姨住在一栋旧楼里,楼道拐角放着几盆长得乱七八糟的绿萝。
周姨开门时,手里还拿着锅铲,见到我就笑。
来了就好,厨房里还有一锅汤,程意你去看着。知遥,你把客厅那堆衣服叠一下,孩子一会儿要睡。
她安排得很自然。
我脱下外套,先把衣服抱到沙发上。
程意已经进厨房,周姨站在我旁边说:你别介意啊,都是一家人,谁做都一样。
我把一件小外套的袖子翻出来,慢慢叠好。
周姨,今天我只能待到午饭前。
她脸上的笑停了停:怎么,下午有事?
有。我们约了看房子。
其实没有。
我只是想把下午留下来,哪怕什么都不做,坐在家里看一部没看完的旧电视剧。
周姨皱起眉:看房子什么时候不能看,家里这点事,非要挑今天?
程意在厨房里喊:妈,盐在哪儿?
周姨转身去找,嘴里还念叨:现在的年轻人,日子过得太讲究,帮家里一点忙都得提前排时间。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到一边。
程意端着汤出来,闻见这句话,脚步顿了顿。
我没看她。
饭桌上,周姨给我夹了一块排骨:知遥,你和程意以后要是一起过日子,不能只顾着你们两个人。她弟弟那边也得搭把手,亲戚之间互相照应。
嗯。
你答应得倒快。
我答应听见了,没答应以后每一次都来。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程意看了我一眼,低头喝汤。
周姨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过了半天才道:这话让人听着不舒服。
我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一直不说,也会不舒服。
饭后,程意收拾碗筷。
我站在门口穿鞋,周姨跟过来,声音放低了些。
我不是非要使唤你。程意从小就心软,她弟弟那边有点事,她不会说不。你做她对象,多少得替她想想。
这句话比刚才那些软,听起来也更像解释。
我系好鞋带:周姨,我正是替她想,才不想让她什么都答应。
周姨没吭声。
下楼时,程意走在我后面,一直没说话。
到了楼下,她才开口:你今天让她挺没面子的。
我没有冲她。
可你以前不会这样。
以前我会把不舒服留到家里。
她停下来。
风从楼道口钻进来,吹得门边那盆绿萝的叶子晃了几下。
程意看着我,像看一个不太熟悉的人。
知遥,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特别累?
我心里确实闪过一句,是有点累。
这句话到了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不是因为怕她难过。
是因为我不想把一次争执说成关系的判决书。
我说:我觉得,只有我一个人记得我们也需要过日子,才累。
她抬头:我也记得。
那你为什么总把我们的时间让出去?
她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窗外。
经过一家家居店,她忽然说:你不是想换那盏床头灯吗,下午去看看?
我侧过脸:不是说今天看房子吗?
你不是说没有吗?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我说有事,不等于真有事。
她也笑了一下,笑意很短。
下午我们去了家居店。
她拿起一只白色的杯子,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普通。
她又拿了一只灰色的,说这个呢。
我说:也普通。
你今天怎么什么都觉得普通?
我今天比较挑。
她把杯子放回去:你对我也这样?
我看着她:我只是开始把自己也算进去。
她的手停在半空。
关系不是谁更懂事,谁就多承担一点;总让一个人懂事,另一个人就会慢慢习惯。
那天晚上,程意没有加班。
唐姐的电话打到九点,她拿着手机去阳台,回来时脸色有点沉。
她让我明早六点去整理资料。
你答应了?
我说再看看。
我正在把新买的杯子放进橱柜,听到这句,手指顿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立刻说好。
她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说再看看,很了不起?
没有。
你可以夸我一下。
那就,做得不错。
她笑了,伸手想拿杯子,被我拍开。
刚洗完,别碰。
她愣了一下,随后把手缩回去:哦。
这一声不重,屋里却安静了一会儿。
我把杯子擦干,放进最里面那层。
白色的,灰色的,挨在一起。
03.
程意的再看看只维持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唐姐让她去接一份文件。
第四天,唐姐让她替同事改排班。
第五天,周姨打来电话,说弟媳临时有事,让程意晚上去静安里陪孩子写作业。
程意正在阳台收衣服,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妈,我今天可能不行。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她的手停在半空,夹子掉进了衣篮。
不是,我没说不管。就是知遥她……
我从厨房里出来,没有出声。
程意回头看了我一眼,立刻改口:我去,我晚上过去。
她挂了电话。
你刚才不是说不行?
我妈都说到那份上了。
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你就改口?
她把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得很快:你别每次都追着问,我也烦。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把一件白衬衫叠得歪歪扭扭。
那件衬衫袖口沾了点蓝色墨水,是她上次加班回来弄上的。
我洗过两遍,印子还在。
你晚上去吧。我说。
她动作慢了下来。
你不一起?
不去。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以前也是一个人去的。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把衣服放进柜子里,柜门没关严:以前你都陪我。
所以现在我不陪一次,就成了不体谅?
她转过身: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我只是问。
她的手机又响了。
唐姐发来的语音,声音隔着手机听不清,只能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程意点开,听完以后,脸色变了。
她让我现在过去一趟。
今天不是你的休息日。
我知道。
你还去?
她说有急事。
我把桌上的衣篮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路。
去吧。
她换鞋,系鞋带时忽然问: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不管我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说去吧?
因为你已经决定了。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
这句话她听懂了。
她没有去公司,坐在玄关换鞋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过了半分钟,她说:唐姐以前帮过我。刚进公司的时候我什么都不会,是她带我的。
所以她现在让你做什么,你都不能拒绝?
她不是故意的。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只要她不是故意的,我就不能有意见?
她抬起头,眼眶没有红,脸却有点僵。
知遥,你别把工作说得像我在外面受了什么欺负。
我没有。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给自己留过时间。
她没说话。
我走到客厅,把她昨晚换下来的外套从沙发上拿起来,搭到椅背上。
口袋里掉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我捡起来,没打开,放在桌边。
程意忽然说:我妈也不是故意要你来。
我知道。
她就是觉得我们在一起,你应该多跟家里走动。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能顺着一点?
我把那张纸推到她面前:你看,我又顺了这么久。
纸是周姨写的菜谱,背面密密麻麻列着周末要做的事:买菜、接孩子、收拾柜子、陪老人去看戏。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知遥喜欢清淡,汤别放太多盐。
程意看了很久。
我妈记得你不吃咸。
她记得,可她还是默认我有空。
她年纪大了,想事情没那么细。
那你呢?
她把纸折回去,放进抽屉。
我会改。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那就从今晚开始。
她看着我:今晚我得去公司。
那就从明晚开始。
你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像在给我布置作业。
我靠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
抠出了一小块漆,我盯着那点白色,忽然说: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不问,不等,不陪,也不许有意见。这样就算轻松了吗?
她张了张嘴。
这回她没有再说你应该体谅我。
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一眼,直接按掉。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下。
我今晚不去了。
唐姐那边怎么办?
明早我跟她说。
她要是生气呢?
那就生气。
说完这句,她自己也愣了。
我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把刚才那只没洗干净的碗又冲了一遍。
水流太大,溅湿了袖口。
程意站在厨房外面,声音低低的:你别把我逼成一个坏人。
我关掉水龙头。
我没有逼你选我,我只是把自己从被安排的位置上拿回来。
她很久没说话。
后来她把阳台上的衣服重新夹了一遍,夹子一个一个扣上去,动作比平时慢。
晚上九点多,她收到了周姨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桌没收拾的碗,还有孩子趴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
程意看完,把手机扣在腿上。
我妈说,她自己也能弄。
我坐在她旁边,没有接话。
她过了一会儿又说:她以前从来不会这么说。
客厅里那盏新买的灯亮着,灯罩有一条细细的划痕,是店里最后一盏。
我当时嫌弃过,程意却说,放在角落看不见。
她伸手碰了碰灯罩。
明天我跟唐姐说清楚。
我说:别只跟她说。跟你妈也说。
她没应。
这一次,我没有替她把话接下去。
04.
真正把话说清楚,是在一周后的晚上。
那天我下班早,买了两把青菜和一小袋面,回到家时,程意还没回来。
她的钥匙在门锁里转了两下,门没有开。
我以为她忘了带钥匙,走过去开门。
她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纸箱。
这是什么?
我妈让我拿回来的。
她把箱子放到玄关,里面是几本旧相册、两床薄被子,还有一个掉了漆的木头相框。
她说家里柜子不够,让我先放我们这儿。
我看了看客厅。
我们家的柜子确实不大,里面还有我的书、她的衣服,以及那台一直没修好的小风扇。
放哪儿?
先放客厅吧。
客厅没有地方。
那就放卧室。
卧室也没有。
她把纸箱往里推了一点:知遥,就一个箱子。
我没动。
她大概也累了,抬手揉了揉眉心:你今天怎么了?
不是我怎么了,是这个箱子放哪里。
随便找个地方不行吗?
不能。
她看着我,脸上的疲惫慢慢退下去,剩下一点防备。
你连我妈的东西都不愿意放?
不是她的东西不能放,是没有提前问过我的东西不能直接放进来。
她不知道这些。
那你知道。
她低头看纸箱上的胶带,没说话。
我把青菜放进厨房,回来时,她还站在原地。
你放哪儿?她问。
带回去。
我都拿来了。
那就带回去。
我妈会觉得你不高兴。
她可以这样觉得。
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我会先找地方,再找台阶,最后发现家里只剩我没地方站。
她的手指攥住纸箱边缘。
你是不是一定要把每件事都说得这么重?
我没提高声音。
可你说的每句话都像在赶人。
我看着她:我没有赶你。
她立即接上:那你赶谁?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很安静。
厨房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地落进水池。
程意转身把水龙头拧紧,拧完又拧了一下,像怕它还会漏。
我妈说,等我们以后换大一点的房子,她就过来住几天。她最近一个人在家,晚上总睡不好。
你答应了?
我说再看。
又是再看。
她抬头:不然我能说什么?说你不愿意?
你可以说,要先问我。
问你,你会答应吗?
可能会,可能不会。
那不是一样。
不一样。你问过我,我可以拒绝。你替我答应,我只能在最后一步当坏人。
她坐到换鞋凳上,纸箱挡在我们中间。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妈不是想来住,她就是随口一说。
那这个箱子也是随手拿来的?
她说家里没地方。
她总是说没地方。
她老了,东西多。
那也不能把她的家变成我们的储物间。
她抬眼看我,眼神有一点疲惫,也有一点难过。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跟我在一起,就不用管我的家人?
我没有这样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可以陪你回去,可以帮忙,可以在她需要的时候去看她。但我不接受她的安排直接落到我们家里,也不接受你替我们两个人答应。
那我妈呢?
她是你的家人,也可以是我愿意相处的长辈。可她不是我们的共同决定。
程意沉默着。
我弯腰,把纸箱重新封好。
胶带没粘牢,边角翘起来,我用手掌压平。
今晚你送回去。
她忽然笑了一下,不像笑,像是累到没力气了。
你现在连碰都不想碰。
我来搬。
知遥。
嗯。
我今天在公司已经够乱了。
我知道。
唐姐把交接全推给我,说我既然没有家庭牵挂,就应该多担一点。
我的手停在纸箱上。
她继续说:我说我有家庭。她问,两个女孩子住在一起,算什么家庭。
我抬头看她。
她把脸别开:我没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可以说,算我的家。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很短的一点松动,很快又压回去了。
你说得轻松。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我不知道。
她低头盯着鞋尖,脚尖在地砖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没有催她。
一会儿,她说:唐姐让我明天继续跟她出差。周姨也让我周末回去。她们都觉得我不会拒绝。
我把箱子扶正,推到门边。
那你这次拒绝。
如果她们都不高兴呢?
那就让她们不高兴。
你不怕事情闹大?
怕。所以我才不吵。
她看向我。
我拿出钥匙,打开门。
程意,今天这个箱子你带回去。以后谁要把东西放进来,先问我们。谁要你牺牲休息,先问你。你答应了,再来问我。我愿意帮忙,但我不再替所有人的方便让路。
她没有动。
我转身去拿青菜,开始择菜。
菜叶上有一点泥,我一片一片掰开,放进水盆。
身后传来纸箱拖动的声音。
她拖得很慢,箱底在地上发出沙沙声。
门开了又关。
过了一会儿,程意重新走进来,手里只剩那个掉漆的木头相框。
这个我留下。
为什么?
我妈说,这里面是我小时候的照片。她让我放在我们家。
放哪儿?
她走到电视柜旁,把相框立在那盏有划痕的灯下面。
这里。
我看了一眼:挡住遥控器了。
那往旁边挪一点。
她挪了挪。
我继续择菜。
家可以有家人的位置,但不能因为多了一个人的需要,就把原来的人挤到门外。
她没有回答。
晚上,她把相框擦了一遍。
照片里是她小时候,扎着两个歪歪的辫子,站在一棵不认识的树旁边。
她擦得很慢,像是在给什么东西留位置。
05.
第二天早上,程意没有去公司。
她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唐姐打了三个电话。
第三个电话之后,程意接了。
唐姐,出差我不去了。
那边说了什么,她没立刻回。
她拿勺子搅了搅杯子里的豆浆,勺柄碰到杯壁,一下,又一下。
不是临时有事。是我不接受长期替别人收尾,也不接受下班以后随叫随到。交接我会整理好,今天发给你。
那边声音提高了一点,我听不清。
程意把手机拿远了些。
我知道你以前帮过我。我一直记得。但记得不等于一直用休息去还。
她说完,静了很久。
好,周一见。
电话挂断,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正在给小风扇擦灰,听到这里,手上的抹布停了一下。
说完了?
嗯。
她怎么说?
说我变了。
你怎么回答?
我说,变得按时下班了。
她笑了起来。
笑完以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布袋,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我的东西。
她把布袋打开,里面是一串钥匙、一个旧笔记本,还有两张折起来的纸。
我认出那串钥匙,是她公司储物柜的钥匙。
旧笔记本的封面已经起毛边,夹着几张便签。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有一阵了。
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捏着那两张纸,没看我:因为以前每次要说的时候,总有新的事情。
什么事情?
唐姐说忙,周姨说想我,弟媳说孩子没人接。反正,总有。
她把纸摊开。
不是辞职信,是一份调岗申请。
上面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我之前想申请去北边那栋楼的资料室。她说,工作没那么乱,也不用总跟着跑。可我妈那阵子说家里可能要让我弟弟回来住,我就没递。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我不递也不会有人替我安排好。
她把申请折回去,重新放进布袋。
这个细节我其实见过。
三个月前,她洗完衣服,曾经把一张纸压在菜谱下面。
我当时以为是快递单,顺手拿起来,看见上面有一行岗位调整,她立刻抽走,说没什么。
我也没再问。
她一直不是不想变,只是每一次动身,都先去看别人有没有空接住她。
你现在要递了?
嗯。
唐姐会同意吗?
不会也得有个回应。
她把钥匙放回布袋,忽然说:你那天在车里按喇叭,我其实吓了一跳。
我知道。
你还倒车。
我也吓了一跳。
你当时是不是以为唐姐在占我便宜?
是。
她只是拍了拍我肩膀,叫我别忘了带资料。
我后来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
你说了。
那你还生气?
我把小风扇的扇叶拆下来,放进水盆里泡着。
我生气的不是她碰你。
那是什么?
她觉得你一定会留下。你也觉得自己一定要留下。
程意安静了一会儿。
她那天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她说她年轻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谁都不容易,她觉得熬一熬就过去了。
她有没有说,她为什么不让别人熬?
她说,能者多劳。
我把扇叶翻了个面。
这句话听起来像夸人,其实很容易把一个人夸到没有退路。
程意没接。
中午,周姨来了。
她没提前打电话,手里提着一袋洗好的衣服。
看到玄关没有纸箱,她停了一下。
箱子呢?
我送回去了。程意说。
周姨看我一眼,没说什么,把衣服放到沙发上。
我不是来拿东西的。昨晚程意说,以后周末不一定回去。我过来看看你们是不是闹矛盾。
我去厨房倒水。
周姨跟进来,站在水池旁边,低声说:她从小就不爱麻烦别人。她爸走得早,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先顶上。她顶习惯了,我也习惯了。
我把杯子递给她。
周姨,她可以帮你,但她也得有不帮的时候。
我知道。
她接过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摸了摸。
我昨天让她把相框拿回去,是因为家里那柜子漏水,照片放不住。我没想塞给你们。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看着我,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日子,我明白。只是她弟弟那边总不省心,我怕她不管,就没人管。
她不管,不等于没人管。可以一起商量。
周姨喝了一口水:你说话倒是越来越像一家人了。
我没回。
她又补了一句:以前你总说好。
嗯。
现在不好说了?
现在我想说实话。
周姨笑了一下,把杯子放下。
实话也没什么不好。就是你们别说完就冷着,日子还是要过。
她走后,程意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妈说她不是故意的。
她跟我说了。
她还说,相框让我们留着。
嗯。
你不高兴吗?
没有。
那你怎么不笑?
我在想小风扇什么时候能装回去。
她被我逗笑了,蹲下来帮我擦扇叶。
调岗申请我下午递。
好。
周末我去看我妈。半天。
我送你。
你不用进去。
我知道。
你要是想进去,也可以。
我看情况。
她低头擦着扇叶,过了一会儿,把其中一片递给我。
这里还有灰。
我接过来。
那天晚上,程意把那本旧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收进抽屉。
里面夹着一张她小时候的课程表,边角卷着,字迹已经淡了。
她关灯前说:知遥。
嗯。
以后谁先答应别人,谁负责开口拒绝。
可以。
要是我忘了呢?
我提醒你。
你别替我说。
知道。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又伸手,把中间那只枕头拿开了。
06.
调岗的事没有立刻定下来。
唐姐先是冷了几天,后来把程意叫去谈话。
程意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新的排班表。
下个月开始,我不用接晚班了。
她把排班表放在冰箱上,用磁铁压住。
那你高兴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
就是不用每天猜几点回家。
她说这句话时正在剥蒜,蒜皮落在桌面上,细碎的一层。
周姨那边也慢慢有了变化。
她打电话来之前,会先发一句这周哪天方便。
程意第一次看到时,拿着手机愣了半天。
我妈是不是被你说服了?
不是我。
那是谁?
可能是你。
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不一定去。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那我周六去半天。
好。
你去吗?
去。
你不是说看情况?
我现在看完了。
周六上午,我们一起去了静安里。
周姨没有像以前那样一开门就递活给我们,只把一盆换了土的长寿花搬到阳台。
知遥,帮我看看这个盆是不是太小了。
我蹲下去摸了摸盆边:根都顶出来了,得换。
那你们下午帮我换一下。
她说完,看了看程意,又补了一句:你们要是有事,就下次。
程意笑了:没有事,下午换。
我看着她。
她立刻改口:有事也可以下次。
周姨在旁边嘀咕:现在说话还要来回改。
改明白了就行。我说。
午饭是清蒸鱼和炒青菜。
周姨把汤端上来,先问我:盐够不够?
我喝了一口:刚好。
她松了口气:程意说你最近口味淡。
她记得倒清楚。
她什么都记得,就是以前不说。
程意在旁边剥橘子,剥到一半,忽然把最大的一瓣放进我碗里。
你吃。
你不是喜欢甜的吗?
今天不太想吃。
我没戳穿她。
下午换花盆的时候,周姨拿来一个旧木架。
木架不大,原本放在客厅角落,擦得干干净净。
这个给你们拿回去。她说。
我看着木架:家里放得下吗?
放不下就算了。
程意接过来,先看我。
我想了想:放厨房窗边,应该可以。
周姨没再多说,只把花盆里的土一点点拨松。
回家的路上,木架横在后座,挡住了半边后视镜。
程意伸手把它往旁边挪:别挡着。
刚才不是你说放这里吗?
我现在觉得挡路。
那回去放客厅。
客厅会不会太挤?
你看,又开始了。
她笑了笑,把木架固定好。
车开到小区门口,她忽然说:唐姐今天问我,之前为什么总愿意留下。
你怎么说?
我说,因为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不可靠。
她说什么?
她说,可靠不是随叫随到。
我没说话。
这句话从唐姐嘴里出来,听着有点陌生。
程意把手搭在车窗边:她还说,她以前也把家里的事都扛着,后来孩子长大了,发现孩子只会把她当成什么都能解决的人。
她有没有后悔?
她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车停进车位,我没有立刻熄火。
那天晚上,我们把木架擦了一遍,放到厨房窗边。
旧花盆搬上去,旁边摆着两个白色和灰色的杯子。
木架有一条腿不太稳,程意找来一小片硬纸板垫在下面。
别动。她说,现在正好。
我去洗菜,她在旁边把蒜皮扫进垃圾桶。
手机响了一声。
她看完消息,把屏幕转给我。
是周姨发来的:下周如果忙,就不用回来,花我自己浇。
程意看了半天,回了一句:周六去,提前告诉你。
她把手机放下,问我:这样行吗?
行。
你怎么什么都说行。
因为这次是你决定的。
她没说话,拿起那只灰色杯子喝水。
我把菜叶掰开,水池里漂着几片碎掉的葱叶。
厨房窗外能看见对面楼的几盏灯,谁家在收衣服,衣架碰到栏杆,咔哒一声。
程意忽然说:那天你按喇叭的时候,车往后退,我以为你要把我丢在路边。
我没那么小气。
你有一点。
我承认。
你还把我的那只碗扣在旁边,不给我擦。
你看见了?
我第二天才发现。
那天我确实有点小气。
她笑了,伸手拿走我手里的菜刀。
你去把米淘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切菜切得太厚。
这是新的标准?
我们家新规定。
她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我拿起米盆,走到水池边。
她把切好的菜装进盘子,顺手把那只旧木相框从电视柜上拿下来,擦了擦,重新摆回灯旁边。
相框里,小时候的她站在树下,两个辫子一高一低。
她把相框往左挪了一点,给遥控器留出位置。
我淘好米,按下电饭锅。
知遥。
嗯?
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没有。
那就粥。
粥配什么?
我想了想:鸡蛋。
两个?
一个。
你以前不是吃两个?
最近想少吃一点。
好,那就两个。
我回头看她。
她已经低下头,继续择菜,像没说过刚才那句。
电饭锅亮起一盏小灯,米和水在里面安静地泡着。
木架上的花盆歪了一点,程意伸手扶正,又去够旁边的抹布。
我把淘米水倒掉,顺手把水池边那几片葱叶冲进下水口。
明天的事明天再商量,今晚先把饭吃了。
她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知道了。
我把两个碗摆到桌上,一个挨着一个。
过了一会儿,电饭锅轻轻响了一声,程意拿起勺子,问我要不要再添一点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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