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接儿子放学回来，推开他房间门准备让他写作业。书桌是空的。电脑没了。显示器、键盘、鼠标，连那根我特意买的延长线，全没了。儿子站在我旁边，书包还没卸，愣愣地看着桌面，说了句：“妈，我电脑呢？”

我说：“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这个家里，除了我老公，就只有小叔子有钥匙。公婆住得不远，但他们从来不单独来，来了也是坐客厅，不会进儿子房间。我掏出手机给小叔子打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我说：“小浩，我儿子电脑是不是你搬走了？”

他说：“哦，嫂子，那个啊。我拿去用几天，我那个笔记本坏了，单位要交个材料，急用。”

我说：“你拿之前怎么不说一声？”

他说：“跟你说了你肯定不借，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用几天就还。”

我说：“几天？”

他说：“三五天吧，弄完就给你送回去。”

我看了眼儿子。他站在那，书包带子都快被手指头绞断了。他没哭，但嘴抿得紧紧的。那台电脑是我攒了三个月的加班费买的，儿子期末考了全班第三，我答应过奖励他。三千八百块，联想的，不算多好，但够他写作业、查资料、上编程课用了。

我说：“你明天送回来。”

他说：“嫂子，三五天，我说话算话。”

挂了电话，儿子问我：“妈，电脑还能回来吗？”我说能。他哦了一声，开始从书包里掏作业本。没有电脑，他得手抄英语单词。我看着他在本子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写，铅笔头都快捏断了。

第二天没送回来。第三天也没送回来。第五天我打电话过去，他说：“嫂子，那个材料还没弄完，再宽限两天。”我说你上次说三五天，现在都五天了。他说：“领导催得紧，我也没办法啊。”

我说：“小浩，那电脑是给小孩用的，他得写作业。”

他说：“我知道我知道，再两天，肯定给你送回去。”

挂了电话，我老公从厕所出来，问谁打的。我说你弟。他说他又怎么了。我说他把儿子电脑搬走了，说用几天，到现在没还。我老公皱了皱眉，说：“他那人就那样，你再催催。”

我说：“我催了，他说再两天。”

我老公没再说什么，坐到沙发上看手机去了。

这事得从头说。小叔子小浩比我老公小六岁，公婆老来得子，惯得厉害。三十出头的人了，工作换了七八份，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挣四千多，租房子住。公婆心疼他，隔三差五叫他来家里吃饭，走的时候还得给他装点菜。我儿子那台电脑，他之前就借过一次，说单位要弄个表格，借了两天还回来了。那次我没说什么，想着应急嘛，谁还没个不方便的时候。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拿钥匙开门进来搬走了。我后来才知道，他那天来的时候我不在家，儿子在上学，他跟我老公说了句“哥，我把电脑搬去用几天”，我老公就点了下头。我老公那人，在他弟面前从来不会说个不字。

第八天，我忍不住了。晚上吃完饭，我跟我老公说：“你给你弟打个电话，让他把电脑送回来。”

他说：“你打过了？”

我说：“打过了，他老推。”

他说：“那再等等吧，他可能真忙。”

我说：“他忙什么？他那个工作，我还不清楚？天天在办公室打游戏。”

我老公把手机放下了，说：“你这话说的，他是我弟。”

我说：“我知道是你弟，电脑是我买的，我给我儿子买的。你弟要用，可以，说一声，用几天，可以。但现在八天了，电话打了好几个，他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你觉得合适吗？”

我老公沉默了一下，说：“那我给他打。”

他打了。开了免提。小浩接的。我老公说：“小浩，电脑你用完了没？孩子要写作业。”小浩说：“哥，再两天，真的，领导那边还没批。”我老公看了我一眼，说：“你上次说两天，这都几个两天了。”小浩说：“哥，你还不信我？我骗你干嘛，真在用。”

我老公说：“那你明天先送回来，孩子急着用。”

小浩说：“行行行，明天。”

第二天，没送。第三天，也没送。

第十一天，我直接去了小浩家。我有他租房的地址，之前帮他搬过家。敲门，他开的门。屋里一股泡面味，电脑摆在茶几上，屏幕上开着游戏，旁边一堆零食袋子。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嫂子，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拿电脑。”

他说：“哎呀，我明天就送过去，你怎么还跑一趟。”

我说：“你明天送，今天我先拿回去，一样的。”

他说：“嫂子，你这就没意思了，我都说了在用……”

我说：“你在用什么？游戏？”

他脸有点挂不住，说：“我下班了玩两把怎么了？我又不是不还。”

我没理他，进去拔线。显示器、键盘、鼠标，一样一样往袋子里装。他站在旁边，说：“嫂子，你这样就没意思了，不就一台电脑嘛，我哥都没说什么。”

我说：“你哥没说，我说了。”

他说：“你这就是不把我当一家人。”

我把最后一根线塞进袋子，拎起来，说：“你拿我儿子电脑的时候，把我当一家人了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我拎着袋子走了。下楼的时候腿有点抖，袋子挺沉的。

到家我把电脑给儿子装好，他放学回来看见，眼睛亮了一下，说：“妈，电脑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坐下来开机，我在旁边站着看。他点开编程课的视频，戴上耳机，好像这十一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第二天，婆婆打电话来了。

婆婆说：“小浩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跑去他家把电脑搬走了，还说了些难听话。”

我说：“妈，我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婆婆说：“我知道电脑是你买的，但小浩是你小叔子，他用几天怎么了？你至于跑人家家里去搬吗？他一个大男人，面子往哪搁？”

我说：“妈，他用之前没跟我说，用了十一天，电话催了四五次。我儿子的作业攒了一堆，天天手抄。我去拿我自己的东西，怎么就不给他面子了？”

婆婆说：“你这就是计较。一家人，一台电脑，至于吗？”

我说：“妈，那您觉得至于吗？他拿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至于？”

婆婆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要强。小浩从小就这样，你让着点不行吗？”

我没说话。婆婆又说：“你爸知道了也不高兴，说你做得太绝。”

我说：“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我老公回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你妈打电话了，说你弟告状了。他叹了口气，说：“你就不能忍忍？非得闹成这样。”

我说：“我忍了十一天。”

他说：“那再忍忍不就过去了。”

我说：“忍到什么时候？忍到他觉得这个家里什么东西都是他的？”

我老公不说话了。他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那喝。我看着他背影，突然觉得挺累的。我不是个爱计较的人，但有些事，你越忍，人家越觉得理所当然。

那天晚上，儿子写完作业，跑到我房间来，说：“妈，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电脑。我知道你是去叔叔家要回来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听见你打电话了。”

他停了停，又说：“妈，以后我不用电脑了，你别跟叔叔吵架了。”

我看着他，心里咯噔一下。我说：“不用，你该用就用。这是你的电脑，谁也不能拿走。”

他嗯了一声，回屋了。我坐在床上，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我忍住了。

第二天去公婆家吃饭，小浩也在。他看见我，叫了声嫂子，脸上看不出什么。婆婆做了红烧肉，给我夹了一块，说：“多吃点。”我说谢谢妈。饭桌上谁都没提电脑的事。好像那十一天什么都没发生。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吃完饭我帮婆婆洗碗，她站在旁边，突然说：“小浩那孩子，是有点不懂事。但你当嫂子的，多担待点。”

我手上洗着碗，没抬头，说：“妈，我担待十一天了。”

她没再说话。

回家路上我老公说：“你跟我妈说什么了？她脸色不太好。”

我说：“没说什么。”

他说：“你以后别跟小浩计较了，他毕竟是我弟。”

我说：“他要是再拿东西呢？”

他沉默了一下，说：“那我管他。”

我没接话。他管不管得了，我心里有数。

过了一个礼拜，小浩来我家吃饭，拎了袋水果。进门先叫嫂子，然后把水果放桌上，说：“嫂子，上次那个事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行，过去了。”

他坐下来，跟我儿子说：“你那个电脑好用不？”儿子点点头。他又说：“叔叔下次不借了，你别生叔叔气。”儿子说嗯。

看起来是和解了。但我心里知道，这事没过去。婆婆觉得我太计较，老公觉得我不够大度，小浩嘴上道歉，心里肯定觉得我小题大做。而我呢，我觉得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但偏偏所有人都觉得是我把事闹大了。

后来我把电脑设了密码，儿子设的。我问他设的什么，他说：“我妈的生日。”我说你怎么不设你自己的。他说：“设你的，这样就没人能随便拿走了。”

我听了想笑，又笑不出来。

那台电脑现在还在儿子房间，屏幕上贴了层膜，键盘上落了点灰。儿子天天用，编程课学到第三单元了。小浩再没来过我家。公婆那边，我该去去，该叫妈叫妈，但话比以前少了。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那天我没去小浩家搬电脑，现在会怎样。电脑可能还在他茶几上，儿子还在手抄单词，我还在忍。但我去了，电脑回来了，代价是所有人都觉得我不够好。

哪个更值？我说不清。

我只知道儿子编程课的视频能正常看了，他不用再手抄单词了。这一点，让我觉得值。但婆婆吃饭时偶尔那一眼，老公话里话外那点意思，小浩道歉时那个笑，又让我觉得，有些事，做了和没做，好像都不对。

那天我去超市，碰见小浩单位的同事，聊了两句。她说小浩最近老念叨，说家里人不理解他，就一台电脑，至于闹成那样。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家的路上我想，他说的也没错。一台电脑，至于吗？但如果不至于，我儿子那十一天的手抄单词，我那四五通电话里咽下去的话，我站在小浩家客厅里拔线时腿抖的那几下，又算什么？

可能什么都不算。可能就算了。

日子还得过。小浩还是我小叔子，婆婆还是我婆婆。下次吃饭，他还是会叫我嫂子，我还是会答应。电脑的事，谁都不会再提。但电脑在儿子房间，不在小浩家，这件事我确定。

别的，我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