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说,我有两个舅舅,我妈那边的,大舅二舅。大舅养生,二舅不养生。大舅七十三走的,二舅八十二走的,去年的事。你说这事儿上哪儿说理去。
大舅从四十多岁就开始养生,那会儿我才十几岁,去他家,就看他早上起来先喝一杯温开水,说是排毒。然后出去走路,走一个小时,回来吃早饭。早饭是啥呢,一个鸡蛋,一碗燕麦粥,几颗核桃。我妈说大哥你吃得跟鸟似的。大舅说你不懂,这叫科学饮食。中午吃啥,糙米饭,蒸南瓜,水煮青菜,偶尔有块鱼肉,清蒸的,连盐都少放。晚上就更简单了,一碗小米粥,拌个黄瓜。我妈说你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大舅说有意思是活着,没意思是死了。
大舅不抽烟不喝酒,一辈子没碰过。过年我们喝酒,他端个茶杯,说以茶代酒。我爸说大哥你喝一口能怎么着。大舅说喝了血压高。我爸说那你血压高吗。大舅说现在不高,喝了就高了。我爸就不劝了,自己喝。大舅坐那儿嗑瓜子,瓜子是原味的,他说咸的钠高。嗑完了还要数数,说今天多吃了,明天少嗑点。我妈说你这累不累。大舅说不累,习惯了。
大舅还锻炼,每天雷打不动。早上走路,下午打太极,晚上还要在屋里做操。有一回冬天我去他家,零下十几度,他穿着棉袄在院子里打太极,手冻得通红,我说大舅你进屋吧。他说不行,今天还没练。我说你差一天能怎么着。他说差一天就断了,断了就捡不起来了。我说那你捡起来不就完了。他瞪我一眼,说你这孩子不懂。
大舅吃东西讲究到什么程度,我跟你说一件事。有一年八月十五,我给他送月饼,稻香村的,枣泥的,他最爱吃枣泥。他接过去,看了看,说拿回去吧。我说怎么了。他说太甜了,糖太多。我说你就吃一块。他说一块也不行,血糖会高。我说你血糖不高啊。他说现在不高,吃了就高了。我说那你不吃活着有什么劲。他说活着不是为了吃。我说那为了什么。他说为了多活几年。我说多活几年干什么。他说多活几年就能多吃几年饭。我说你这不是绕回来了吗。他就不理我了,把月饼放桌上,后来让我妈拿走了。
二舅呢,完全另一回事。二舅抽烟,一天两包,从十几岁抽到八十多。我说二舅你咳嗽不。他说咳嗽。我说那你别抽了。他说抽了也咳嗽,不抽也咳嗽,那还不如抽。我说你这话没道理。他说怎么没道理,你看你大舅,不抽烟不喝酒,什么病都没有,结果呢,七十三就走了。我抽了一辈子,活到八十多,你说谁对谁错。我说那不能这么算。他说那怎么算,你说怎么算。
二舅喝酒,一天三顿,早上都要喝一口,说是提神。喝的是散酒,村里小卖部打的,十块钱一斤。我说二舅你喝点好的不行吗。他说好的赖的都是酒精,进了肚子都一样。他下酒菜是什么,花生米,拍黄瓜,有时候就一根大葱。我说你这也太简单了。他说简单好,吃复杂了拉肚子。
二舅不养生,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吃肉就炖一锅,肥的瘦的一起吃。我说二舅你血脂不高啊。他说高就高呗,高了我也不难受。他吃饭快,五分钟吃完,我说你慢点。他说慢不了,一辈子都这么快。他睡觉也快,躺下就着,打呼噜震天响。我说二舅你睡这么死,不怕醒不过来啊。他说醒不过来就醒不过来呗,睡着走的,不受罪。
你说这两个人,谁对谁错。大舅一辈子小心翼翼,这不敢吃那不敢碰,活得跟个苦行僧似的。二舅一辈子随随便便,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活得跟个老神仙似的。结果呢,大舅七十三,二舅八十二。大舅走的时候是心梗,早上起来说胸口闷,还没到医院就不行了。二舅走的时候是肺炎,发烧咳嗽,在医院住了几天,后来就不行了。两个人走的都不算太受罪,可你说大舅那七十三,他养生了三十年,就多活了几年?二舅不养生,反而活了八十二。这事儿你上哪儿讲理去。
我妈说这就是命。我说那大舅那些年吃的苦都白吃了。我妈说不白吃,他活着的时候身体好,没病没灾的。我说二舅也有病啊,肺不好,气管炎,冬天咳得直不起腰。我妈说那他也没耽误吃没耽误喝。我说那你说谁划算。我妈说划算不划算的,人都没了,说这个有什么用。
我想想也是。大舅活着的时候,我们都说他活得累。过年过节,大家围一桌吃饭,鸡鸭鱼肉,他就吃那几筷子青菜,喝碗粥。我们劝他吃,他说不吃,吃了难受。我们觉得他可怜,觉得他这辈子白活了,什么福都没享着。可他走了以后,我想想,他好像也没觉得苦。他每天早起喝温水,出去走路,打太极,他乐在其中。他觉得那样活着好,他就那样活了。你说他苦,他可能不觉得苦。你觉得他亏,他可能不觉得亏。
二舅呢,我们觉得他活得自在。想抽烟抽烟,想喝酒喝酒,想吃肉吃肉。可他冬天咳起来,一咳就是半宿,我妈听着都揪心。他自己不揪心,他说咳完了舒服。你说他享福,他可能也不觉得享福。他就是习惯了那样,改不了了。
我有时候想,人这辈子怎么活,可能没有对错。你按你的活法活,我按我的活法活。大舅养生,二舅不养生,都是自己的选择。大舅选择了清淡,二舅选择了痛快。大舅七十三,二舅八十二,差了九年。你说这九年重要吗。重要,也不重要。大舅多活九年,可能也是每天喝温水打太极。二舅少活九年,可能也是每天抽烟喝酒。你让大舅抽烟喝酒,他活不到七十三。你让二舅喝温水打太极,他可能连七十都活不到。人跟人不一样,没法比。
我今年五十八了,绝经五年了。我有时候也想养生,吃清淡点,走走路,早点睡。可有时候又想,像二舅那样也没什么不好。我血糖高,不能吃甜的,可偶尔吃一块蛋糕,血糖高就高呗,高兴一会儿是一会儿。我腰不好,不能久坐,可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看一下午,腰疼就腰疼呗,那会儿舒服就行了。你说我这叫什么,叫折中。既不大舅,也不二舅。该注意注意,该放纵放纵。可能这么活着最合适,也可能这么活着最不合适。谁知道呢。
大舅走的那年,二舅还在。二舅去大舅灵前上了炷香,鞠了个躬,然后出来抽烟。我说二舅,你跟我大舅一辈子不一样,你觉得谁对。二舅抽了口烟,吐出来,说,你大舅对。我说那你呢。他说我也对。我说你俩都对,那谁错。他说谁都没错。我说那怎么一个七十三一个八十二。他说那是我运气好。我说运气好什么。他说我比你大舅多抽了四十年烟,多喝了四十年酒,还没死,不是运气好是什么。
二舅去年走的,八十二。走之前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给他倒了杯水,他说不喝。我说你渴不渴。他说渴。我说那你怎么不喝。他说喝了得上厕所,麻烦。我说我扶你去。他说不用,我不喝就不去。我就坐那儿看他,他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的,喘得费劲。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大舅那时候难受不。我说不知道,没赶上。他说你大舅走的时候我不在,我要是知道,我去看看他。我说你们一辈子较劲,还看他干什么。他说较什么劲,那是我哥。
二舅走的那天晚上,我梦见大舅了。梦见他俩坐一块儿吃饭,大舅喝温水,二舅喝酒,两个人谁也不理谁。后来二舅给大舅递了根烟,大舅接了,没抽,搁桌上。二舅说你不抽你接着。大舅说接着就接着。然后俩人就都笑了。我醒了以后想,这梦什么意思。想不明白。可能也没什么意思,就是他们兄弟俩,到那边还较劲呢。
算了,不说了。我去做饭。中午吃啥,红烧肉,肥的。我血糖高,少吃两块,解解馋。老周爱吃,让他多吃。吃完出去走走,走二十分钟,不多走。大舅走了三十年,二舅走了快一年了,日子还是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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