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年我在东京下乡相亲,姑娘家非留我过夜,装睡听见隔壁鼾声
1974年秋天,我三十岁,在东京一家印刷厂做排版工。
那时候的东京,往西走上几个小时,还是一片片稻田、杉树林和沿着山坡铺开的旧屋。厂里的人都说,城里姑娘眼光高,像我这种没房、没背景、工资也不算多的男人,最好去乡下看看。
给我介绍相亲的是厂里的老工人小林。他说,自己远房亲戚有个女儿,二十七岁,人安静,手脚勤快,家里在东京西边的山里种菜,虽然不富裕,但过日子踏实。
“你们先见一面,”小林拍着我的肩膀说,“合不合适,谁也不能替你决定。”
我答应了。
十月十二日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坐电车到终点,又换了两趟巴士。车窗外的房子越来越少,田埂和山坡越来越多。司机在一处只有几间商店的站点把我放下时,已经快到下午四点。
姑娘叫高桥秋子。
她穿着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浅色外套,站在站牌旁边等我。个子不高,头发在脑后简单地束着。见我下车,她先鞠了一躬,说:
“是佐藤先生吗?”
“是。”
“路上辛苦了。家里离这里还有一段路。”
她没有像城里相亲的姑娘那样低头羞笑,也没有急着打量我的衣服和鞋,只是接过我手里的布包,带着我沿着山路往上走。
走了十多分钟,我才看见她家。
那是一栋木头房子,屋檐下挂着一排晒干的萝卜和南瓜。院子里有一口水井,旁边堆着柴火。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门口择菜,见秋子带我回来,连忙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这就是佐藤先生吧?快进来,外面冷。”
她是秋子的母亲,叫高桥美代。
屋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六十岁上下,穿着深蓝色的旧衫。他看见我,撑着膝盖想站起来,可身体晃了一下,最后只抬手示意我坐。
秋子赶紧过去扶住他。
“父亲,别起来。”
男人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年轻人,坐吧。”
他说话不快,声音有点含混。我以为是山里人常年少说话的缘故,也没太在意。
母亲端来热茶,问我在哪里工作、父母还在不在、平时几点下班。我一一回答。秋子坐在旁边,偶尔替母亲补一句。
“佐藤先生每天都要加班吗?”
“不一定。赶订单的时候会晚一点。”
“印刷厂的工作,手上会沾油墨吧?”
“会,洗一洗就好了。”
她点点头,低头看着茶杯。
那顿饭比我想象中正式。桌上有烤鱼、腌菜、味噌汤,还有一锅炖萝卜。父亲吃得很慢,吃几口就停下来,像是在回想面前的东西是什么。
秋子坐在他旁边,不时把鱼刺挑出来,将碗推过去。
她做这些事情很自然,几乎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饭吃到一半,外面忽然刮起了风。窗纸被吹得啪啪响,母亲起身把门关严。父亲看了一眼窗外,说山路上可能要起雾。
我抬手看了看表,已经六点多了。
“高桥太太,今天打扰了。我吃完饭就回去,赶七点二十的巴士。”
母亲的手停在门栓上。
“今晚回去?”
“嗯,最后一班车虽然晚一点,但应该赶得上。”
“赶不上了。”秋子忽然说。
我看向她。
她把父亲面前的碗往里挪了挪,语气很平静:“山脚那边的路灯坏了,车到不了上面。就算你走下去,也要一个多小时。”
“我可以快一点。”
“晚上会起雾。”她抬头看着我,“这里不是城里。”
我笑了笑,想把话说得轻松些。
“那我走到下面,总能赶上。”
母亲却走过来,把我的布包放到墙边,按住了包带。
“佐藤先生,今晚别走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
“留在这里过夜。你睡秋子的弟弟那间房,屋子虽然小,但铺盖都是干净的。明早吃完饭,让秋子送你下山。”
“这不太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母亲皱起眉,“天黑了让客人一个人走山路,出了事,我们一家都过意不去。”
我看向秋子。
她没有劝母亲,也没有露出为难的样子,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轻声说:
“母亲让你留下,你就留下吧。”
“可我什么都没带。”
“毛巾和睡衣都有新的。”母亲说,“你别客气。”
我本来以为这只是客套,推辞两句,他们就会顺着台阶让我走。没想到我说“明早还要上班”时,母亲立刻接了过去。
“明天是星期天,不上班。”
我说厂里可能有临时活。
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再有活,也不能拿命赶路。这个家虽然简陋,住一个晚上还是住得下的。”
父亲在旁边咳了一声,慢慢说道:“留下吧。”
就这三个字,反而让我不好再拒绝。
我只好点头。
“那就麻烦了。”
秋子站起来,带我去后面的房间。
房间原本像是她弟弟住的,墙上还贴着一张棒球海报,木柜里放着几本旧杂志。地板上铺着一床被褥,旁边摆着新的毛巾和一件宽大的睡衣。
“我弟弟在横滨工作,已经两年没回来住了。”她说。
“他一个人在外面?”
“在汽车厂。”
她把睡衣放在被子上,又指了指墙的另一边。
“父亲睡在隔壁。晚上可能会有点声音。”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面墙是木板隔出来的,缝隙里能看见一点昏黄的灯光。
“父亲身体不好吗?”
秋子沉默了几秒。
“去年冬天摔倒过,后来右腿一直没力气。人没糊涂,就是容易累。”
“那晚上要人照看?”
“有时需要。”
她说得很短,好像不愿意在第一次见面时讲太多家里的事。
我也没追问。
她替我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边。
“你先休息。洗澡的话,母亲会烧水。”
“不用麻烦了,我洗把脸就行。”
“山里冷,还是洗一下吧。”
说完,她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床沿,听见她的脚步声走远。过了一会儿,院子里响起劈柴的声音,母亲在厨房里洗碗,父亲的咳嗽隔着墙传过来。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后悔。
相亲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两个人坐下来吃顿饭,看看性格,聊聊工作。可我现在却留在了姑娘家,还要在她家过夜。万一明天见面不成,彼此都会尴尬。
我甚至想过,趁他们不注意,拿上包下山。
可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
山风把屋檐下的木牌吹得来回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这样的夜路,我一个外地人确实不敢走。
七点半左右,秋子来叫我吃饭。
她换了一件旧毛衣,袖口有些磨白。父亲已经被扶到桌边,母亲给我添了一碗饭。
“佐藤先生,别拘束。”母亲说,“就当是在自己家。”
这句话本来是客套话,可我听着反而更不自在。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秋子扶父亲回房,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父亲今天比平时累,已经睡了。”
“他需要去医院吗?”
“每个月去一次。医生说只要不再摔倒,慢慢养着就行。”
我点点头。
母亲把热水送到我门口,硬要我把脚泡一泡。我推辞了几次,她还是把木盆放下。
“客人留宿,总不能让你冻着。”
“真的不用这么照顾我。”
“你是秋子带回来的客人。”
她说完这句话,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我低头看着盆里的热水,心里更乱。
秋子带我回来,和相亲究竟有什么关系?
她是觉得我还可以,想让我多待一晚,还是只是因为山路危险?
我不敢往好处想,也不愿意自作多情。
九点左右,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母亲和父亲住在东边的房间,秋子的房间在我另一侧。木板房隔音很差,谁翻个身、咳一声,都听得清楚。
我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窗纸上印着树枝的影子。远处不知道哪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没了动静。
我想起小林说过的话。
“秋子不是漂亮得让人一眼惊艳的姑娘,但她过日子实在。你要是只想找个城里会打扮的,那就别去。”
我当时还笑他,说自己没那么挑。
可真正躺在姑娘家的房间里,我才发现,挑不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接住一个和想象完全不同的家庭。
秋子不是一个人在等丈夫。
她身后还有一个病中的父亲,一个年纪渐大的母亲,还有一间需要她日日操持的旧屋子。
如果以后真的和她结婚,我能不能接受这些?
我正胡思乱想着,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很重的鼾声。
“呼——”
我睁开眼。
过了片刻,又是一声。
“呼——呼——”
声音很响,穿过木板墙,像有人在我耳边拉风箱。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
本来我以为只是父亲睡着了,听几声也就习惯了。可那鼾声一阵比一阵沉,偶尔还夹着几下喘息。
我坐起身,想去厨房倒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木地板先是响了一下,接着停住。
有人走到了父亲门口。
我没有出声,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装作已经睡着。
门外传来秋子的声音。
“父亲,翻个身。”
鼾声没有停。
她又轻轻推门进去。过了一会儿,鼾声突然断了,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父亲像是醒了,含混地说:
“秋子……几点了?”
“还早。你枕头滑下去了。”
“客人呢?”
“睡了。”
“他明天还会来吗?”
屋里安静下来。
我屏住呼吸。
过了几秒,秋子才说:“不知道。”
父亲又问:“他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她没有马上回答。
隔壁的风声穿过窗缝,吹得纸门微微发抖。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话。
父亲的声音很低。
“你母亲说,他要是愿意留下,就说明他不嫌弃我们。”
“母亲总是想得太简单。”
“你呢?”
“我不知道。”
秋子的声音比刚才更轻。
“我不想第一次见面,就把家里的事全压给别人。可如果不说,等以后再说,反而像骗他。”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告诉他你晚上会喘不上气,告诉他母亲一个人照顾不了你,告诉他我弟弟不肯回来,家里以后都要靠我?”
“这是事实。”
“可谁会愿意娶这样的女人?”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颤。
“我不是嫁出去就能不管这个家。我要是走了,母亲怎么办?你怎么办?就算嫁了,我也会回来照顾你们。哪个男人会愿意?”
父亲的鼾声彻底停了。
我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过了很久,父亲才说:
“你不能因为我们,就一辈子不嫁。”
“我没说一定要嫁。”
“你想嫁。”
“我只是……不想让别人因为可怜我才答应。”
这句话之后,屋里再没有声音。
我躺在那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原来她不是担心我嫌弃她父亲,她是担心我可怜她。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隔壁又传来鼾声。
这一次,声音比夜里轻了一些,断断续续,却仍旧清楚。秋子似乎没有睡,正在给父亲擦脸。
我没有起床,继续装睡。
不是因为我想偷听,而是不知道醒来以后,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
秋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水。
她看见我睁着眼,没有惊讶。
“你醒了?”
“刚醒。”
“从什么时候开始醒的?”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天亮之前。”
她低头看着水盆。
“听见了?”
我没有装糊涂。
“听见了。”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转身就要走。
“秋子。”
她停住。
“你父亲晚上一直这样吗?”
“不一定。有时候喘得厉害,就要坐起来。昨天见客人,他太累了。”
“你照顾他多久了?”
“从去年冬天开始。”
“医生怎么说?”
“腿的问题不算严重,主要是年纪大了,摔过一次以后,晚上睡不稳。”
她说这些时,眼睛一直看着水盆边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问: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听见多少?”
“听见你父亲问我明天还会不会来,也听见你说,家里以后都要靠你。”
她抿住嘴唇。
“所以你不用勉强自己。吃完早饭就回去吧。”
“我没有说要走。”
“你不必因为听见这些,就觉得应该负责。”
“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留下来?”
她终于抬头看我。
眼睛里没有泪,可那种防备比哭更明显。
“昨晚是母亲非要留你。你本来可以走的。现在你知道我家是什么样子了,也知道我不是一个轻松的相亲对象。你要是后悔,就直接说,没关系。”
她说得很快,像是这些话在心里已经排练过许多次。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也曾经害怕。
我害怕娶一个家里有病人的女人,害怕以后要承担不熟悉的责任,害怕别人说我选择了一个麻烦的家庭。
可她害怕的,是我只因为可怜她才留下。
我们明明都在害怕,却把对方想成了一个会逃走的人。
“我确实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我说。
她的脸色变了变。
“但我不想因为听见你父亲打鼾,就把你当成一个需要避开的麻烦。”
她怔住了。
我继续说道:
“我昨晚装睡,不是因为嫌吵,是因为不知道该不该听。后来我听见你说的那些话,才明白,你不是在找一个替你照顾家里的人。”
秋子没说话。
“你是在找一个知道实情以后,仍然愿意认真和你说话的人,对吗?”
她握着水盆的手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
“那我们就先从知道开始。”
她看着我,像是没有听懂。
我指了指隔壁。
“你父亲的病,你母亲的年纪,还有你不可能一结婚就什么都不管,这些我都知道了。你也知道我只是印刷厂的工人,工资不高,性格也不算会说话。我们都不是什么轻松的选择。”
她仍然没有出声。
“如果这些事一说出来,谁都觉得不合适,那就到这里。可如果因为害怕被拒绝,就先替对方做决定,那才不公平。”
说完这些,我自己都觉得太郑重了。
毕竟我们才见了一面。
秋子却慢慢低下头。
“你不嫌我家吵吗?”
“你父亲的鼾声确实很响。”
她抬起眼看我,像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赶紧补了一句:
“但我小时候跟父亲睡一间房,他打鼾也很响。只是你父亲比我父亲更有力气。”
她忍了半天,终于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像是害怕自己笑出来,就显得太轻松。
“你这个人,说话真奇怪。”
“我只是说实话。”
“那你昨晚睡着了吗?”
“睡着了。”
“装睡也算睡着?”
“后半夜算。”
她看着我,眼里的防备终于松了一点。
就在这时,母亲在外面喊她。
“秋子,饭好了。佐藤先生醒了吗?”
秋子应了一声,然后对我说:
“你先洗脸,母亲已经把热水烧好了。”
我下床穿鞋。
经过父亲的房门时,他正靠在枕头上,眼睛半睁着。看见我,他抬起手。
“昨晚吵到你了吧?”
“没有。”
他看了看秋子,又看向我。
“这孩子从小就怕给别人添麻烦。”
秋子皱眉。
“父亲,别说了。”
父亲却没有停。
“她母亲年轻时也照顾过我。我们这个家,不是她一个人的。”
秋子低头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我站在门边,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不愿意把家里的事告诉相亲对象。
她不是不想嫁,而是不愿意把自己的婚姻变成一次求助。
早饭时,母亲不停往我碗里夹菜。
“昨晚睡得还行吗?”
“还行。”
“山里夜里声音多,风声、树响,还有老头子的鼾声。你要是住不习惯,别勉强。”
“真的没事。”
母亲看了看秋子,又看了看我。
“那就好。”
她没有问我们昨晚说了什么,只是低头喝汤。父亲吃了半碗饭,又停下来休息。秋子把他的碗端到旁边,等他缓过来,才继续喂他。
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道旧伤,是被柴火划的。她的指甲缝里还有没有洗干净的泥,衣服袖口也有淡淡的菜汁印。
这些东西,在昨晚以前我不会留意。
那顿早饭吃得很慢。
吃完后,秋子送我下山。
母亲站在门口,一直叮嘱我下次再来。父亲没有出来,只是在屋里咳了一声。
走到半山腰时,秋子忽然说:
“你不用现在回答。”
“回答什么?”
“昨天的相亲。”
“我已经回答了。”
她停下脚步。
“你说的是可以先了解,不是答应。”
“相亲本来就不该一顿饭决定。”
“那你还会来吗?”
我看着她。
“会。”
她没有笑,只是问:
“什么时候?”
“下个星期六,如果你们家不嫌我又来蹭饭。”
“母亲一定会准备一桌。”
“你呢?”
“我什么?”
“你愿不愿意让我来?”
她低头踩了踩路边的落叶。
“愿意。”
那天,我们在山脚的站牌旁分开。
我上了回城的巴士,秋子站在那里,直到车拐过弯,我还能看见她的身影。
回到宿舍以后,我把事情告诉了小林。
他听完,半天没有说话。
“怎么样?”我问。
“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她很好。”
“那就去。”
“她父亲的情况可能会越来越重。”
“你害怕?”
我没有回答。
小林点了一支烟。
“害怕也不丢人。结婚不是因为不害怕才结,是知道害怕以后,还愿不愿意一起想办法。”
我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第二个星期六,我又去了高桥家。
这一次,我没有带着相亲的拘谨,而是买了一盒点心,还在车站附近买了一个新的热水壶。不是贵重东西,只是我听秋子说,家里的旧壶烧水太慢,父亲晚上经常要喝热水。
秋子看见热水壶时,脸色有些不自然。
“这个不用你买。”
“不是给你们的。”
“那给谁?”
“给我自己。以后我来,总要喝水。”
她看了我几秒,把热水壶接过去。
“你还真打算常来。”
“你不欢迎?”
“没有。”
“那就是欢迎。”
她没有再反驳。
那天我在院子里劈柴,父亲坐在廊下看着我。我的动作不熟练,一根柴劈了三次才裂开。母亲在旁边笑,说城里来的男人手上没力气。
秋子拿着扫帚站在门边,也笑了。
吃过晚饭,父亲主动问起我的父母。我告诉他,父亲已经去世,母亲一个人住在城北的旧公寓里。
“你母亲知道你来相亲吗?”
“知道。”
“她会同意你娶山里姑娘吗?”
“她说只要人好,住哪里都一样。”
父亲点点头。
“这话好。”
我没有立刻提结婚,也没有让秋子马上答应我。那天晚上,我坐在廊下听风,秋子在厨房洗碗,父亲在屋里轻轻咳嗽。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声音并不陌生。
一个月里,我去了高桥家四次。
有时帮着修篱笆,有时陪父亲去诊所,有时只是吃完饭坐一会儿。秋子也来过城里一次,参观我的印刷厂。
她站在机器旁,看着一张张纸从滚筒中出来,问我每天要检查多少次字。
“很多。一个错字印出去,就要整批重做。”
“你会看错吗?”
“会。”
“那怎么办?”
“重新来。”
她点了点头。
“做什么都一样。”
那次回去的路上,她忽然告诉我:
“我母亲一开始不想让我嫁远。”
“我也不算远吧。”
“她说城里人嫌山里脏,嫌家里有病人。”
“你父亲听见了吗?”
“听见了。他说你第二天还会来,就说明你不是只看了一顿饭。”
我笑了。
“那你呢?你怎么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你不像一个很勇敢的人。”
“这算夸我还是批评我?”
“你每次来之前都要在门口站一会儿,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进去。”
我有些尴尬。
“第一次是因为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后来是因为手里东西太少,觉得不好意思。”
“你可以直接进来。”
“这句话你早说就好了。”
“现在说也不晚。”
这句话让我心里热了很久。
真正让我们把话说开,是冬天刚开始的一场大雨。
那天我下班后赶去高桥家。山路湿滑,巴士晚了一个多小时。到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秋子撑着伞站在那里,脸色很难看。
“你怎么来了?”
“我说过今天会来。”
“下这么大的雨,你可以不来。”
“可我已经来了。”
她没有让我进门,而是站在屋檐下看着我。
“佐藤,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来了几次,就应该对这个家负责?”
“我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总来?”
“因为想见你。”
她的手指扣紧伞柄。
“你知道我不能只和你谈两个人的事。”
“我知道。”
“我父亲晚上可能需要人照顾,我母亲不可能一直撑着。你母亲也不一定愿意我把他们接过去。你如果和我结婚,生活不会像普通夫妻那样。”
“我知道。”
“你不要总说知道。”她忽然提高了声音,“你根本不知道。”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来,砸在石阶上。
“你不知道每天半夜起来多少次,不知道我父亲有时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不知道我母亲嘴上说没事,手却一直抖。你也不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
“你最怕我后悔。”
她怔住。
“我最怕你一开始说不在意,结婚以后却把所有事情都算成我的责任。”她咬着嘴唇,“我不是想找一个人来救我。我只是想找一个不会在事情变难以后,反过来问我为什么没早说的人。”
我把伞往她那边移了移。
“那你听清楚。”
她抬头看我。
“我不会因为你父亲打鼾,就假装自己什么都能承担。也不会因为害怕麻烦,就假装自己没有喜欢你。”
她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喜欢我?”
“喜欢。”
雨声很大,她却听得很清楚。
“你确定?”
“确定。”
“不是因为可怜?”
“不是。”
“不是因为你母亲催你?”
“不是。”
“那你喜欢我什么?”
我想了很久。
“你做事有分寸。你明明很累,却不拿家里的事要求别人。你不想让人可怜,也不拿坚强骗人。还有……”
“还有什么?”
“你笑起来很好看,只是笑得太少。”
她低下头,眼眶慢慢红了。
“我父亲晚上会打鼾。”
“我听过。”
“有时候比你听见的还响。”
“那我带耳塞。”
“我母亲会管很多事。”
“我母亲也会。”
“我弟弟不一定会回来帮忙。”
“那就先别算他。”
“你不能只说好听的。”
“我没说一切都会顺利。”我看着她,“我只能保证,遇到不懂的事,我不会装懂;遇到承担不了的事,我会跟你说;如果哪天我真的后悔,也会在伤害你之前说清楚。”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只是站在雨里问我:
“那你还要进来吗?”
“要。”
“进来以后,可能今晚还得留下。”
“为什么?”
“巴士已经没有了。”
我看着她。
她终于笑了。
“母亲说,今晚非留你过夜不可。”
我也笑了。
那晚,我再次睡在那间小房间里。
隔壁很快传来父亲的鼾声。
“呼——呼——”
比第一次更响。
我躺在床上,竟然觉得有些安心。
半夜,秋子照例起来给父亲翻身。我没有装睡,直接坐起来,点亮了床边的小灯。
她推门进来时,被灯光吓了一跳。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等我做什么?”
“想问问需不需要帮忙。”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你会帮什么?”
“我可以把父亲扶起来。”
“你会弄伤他。”
“那我可以烧水。”
“你不知道柴火放在哪里。”
“你告诉我。”
她想了想,走进来,把一盏煤油灯递给我。
“跟我来。”
这是我第一次在夜里走进父亲的房间。
父亲醒着,呼吸有些急。秋子把枕头垫高,我去厨房烧水。水烧开后,她给父亲喂了几口,又替他擦去额头上的汗。
父亲看着我,声音很轻。
“你还没走?”
“没有。”
“为什么?”
我看了一眼秋子。
“外面下雨。”
父亲似乎笑了一下。
“山里经常下雨。”
“那我就等雨停。”
秋子低头给他掖被角,肩膀微微颤动。
父亲没有再问。
那以后,我和秋子正式交往了。
谈婚事的时候,双方家里没有谁提出夸张的要求。我们只是把最现实的问题一件件摆出来。
婚后住在哪里。
父亲看病的费用怎么分担。
秋子要不要继续照顾家里。
我母亲愿不愿意接受一个需要经常回娘家的媳妇。
这些话一点也不浪漫,甚至有些沉重。可我们没有再躲着它们。
最后决定,婚后先住在高桥家的东侧小屋。那间屋子原本堆放农具,修整以后可以住人。秋子每天照顾父亲和母亲,我继续在印刷厂上班,休息日回来帮忙。等父亲的身体稳定,再考虑搬去城里。
有人说我傻,说我明明可以找一个条件轻松的姑娘,没必要一开始就背上这样的家庭。
我没有和他们争辩。
人活着,总会有一些事情需要承担。
关键不是事情轻不轻,而是承担的时候,身边那个人是不是也把你当成一个有选择权的人。
1975年春天,我和秋子结了婚。
婚礼不大,只请了两边的亲人和几位朋友。父亲坐在廊下,腿上盖着毯子。母亲忙得团团转,一会儿检查饭菜,一会儿检查客人的茶。
秋子穿着简单的白色礼服,站在我身边。
交换戒指时,她忽然轻声问我:
“你还记得第一次来我家那天吗?”
“记得。”
“你那天差点偷偷走掉。”
“我没有走。”
“因为山路太黑。”
“也是因为你家不让我走。”
她笑了一下。
“那你还记得晚上听见什么吗?”
我看向坐在屋里的父亲。
他的鼾声刚好响起来。
“记得。”
“是不是很吵?”
“很吵。”
“后悔吗?”
我握紧她的手。
“没有。”
父亲的鼾声隔着墙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母亲在厨房里喊秋子帮忙,院子里的风吹动了晒衣杆。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留宿时的自己。
那时我躺在陌生的房间里,装作睡着,害怕隔壁的鼾声,也害怕自己听见这个家庭真正的生活。
我以为相亲是看一个姑娘合不合眼缘。
后来才明白,真正要看的,是当夜色落下来,客套话都说完以后,你能不能接受对方生活里那些无法藏起来的声音。
那晚,高桥家非留我过夜。
我装睡听见隔壁鼾声。
也是从那一晚开始,我第一次知道,婚姻不是挑一个没有麻烦的人,而是两个人把麻烦摆在灯下,仍然愿意一起坐下来,把明天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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