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飞向思念
中秋刚过,十一国庆假期接踵而至。今年我没留在家里看阅兵重播,而是买了一张经香港转机去吉隆坡的机票。原因简单到不需要任何修饰——想儿子,贼想贼想的那种,胸口闷、吃饭不香、半夜醒来摸手机听他语音的那种想。
儿子在马来西亚读国际学校,妻子过去陪读,一待就是三年。前两个暑假他们还会回国,今年却没回,妻子说要利用暑假好好报班学习。我嘴上说"你们安排好就行",挂了电话却对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因为我对暑假能见到儿子期待了很久,为他们母子的到来准备了很多。
我是律师,自由职业者,遂决定趁着双节长假,先飞香港玩两天,再转机去吉隆坡。香港是一段缓冲,是从"隔着屏幕想"到"面对面抱"的过渡。我要在旺角的霓虹里、维港的秋风里,把积攒三年的思念先散一散,再以一个不那么狼狈的样子出现在儿子面前。
二、深水埗与旺角:井底的人间
第一晚我住在旺角维景酒店,从罗湖口岸过关抵达才十一点多,酒店要到下午三点才能入住,但可以暂存行李。放下行李我没去光鲜的商场,而是顺着砵兰街往北走,钻进深水埗的街肚。在香港的都市传说里,深水埗常被标签为"最穷的地方",我之前没去过,这次酒店邻近,想去看看"最穷"有多"穷"。
北河街、桂林街、福荣街的老唐楼像被时间忘掉的布景,空气里混杂着焊锡味、旧书报的霉味和冰室的炼奶甜香。汽车依旧轰鸣,香港永远那么嘈杂。走得有点累后,我钻进福荣街一家足底按摩店,给我按脚的是一位嫁到香港二十多年的广西女子,丈夫是夜更的士司机。她手法娴熟,粤语也已经讲得很地道,带着种经历过生活摔打后的淡然,一开口就是:"痛就岗(讲),唔系忍嘅。"发现我来自内地,开始讲广西普通话。
旁边躺着她闺蜜,一位嫁到香港十年的四川女子,离婚几年,在茶餐厅做兼职收银。我们仨儿有一句没一句聊,她们毫不掩饰地夸了香港政府:穷人住得挤,但有公屋兜底,排到了两三千块能租一个月;六十五岁后有长生津(约四千蚊),七十岁后还有生果金(一千六蚊),看病去公立医院急诊一百八、住院一百二一天、药费十五块一项,自付极少,总归是"能活得下去的,唔使忧餐死"。
这句落地有声,瞬间解答了我心中的疑问。为什么香港这么嘈杂、拥挤,人均寿命却长期位居全球最长寿地区之列?答案被这两个普通女性用最朴素的生活逻辑捅破:活着的底线被稳稳托住,人就不慌;不慌,就能慢慢活。
正是这番谈话,激起我写这篇游记,而且写了很长很长。
三、坐井观天:街道峡谷与长寿之谜
从按摩店出来,我沿着弥敦道往回走,走进旺角深处。拐进任何一条侧街,人立刻会被一种体感攫住:头顶楼宇像两堵峭壁迎面压来,霓虹从四楼探出,天空只剩一条细长光带,连月亮都像被裁成一条。规划署文件里把这叫"街道峡谷",路面不过九米宽,楼高却是路宽的数倍。建筑学会早年在立法会坦言,旺角、深水埗早年规划时并非为这般体量的建筑而设计,如今屏风效应挡了海风,峡谷效应收了噪音,人在底下像蚂蚁。
但"坐井观天"在这里不完全是贬义,它更像一种独属于高密度都市的透视法——你被迫向上看,看到被切割的天、被广告牌切碎的云、被冷气机滴水打断的星。我站在深水埗的骑楼底下抬头望,忽然理解了这四个字为何不是修辞,而是一种日常的空间经验。
这种空间压迫感是真实的。香港只有约两成土地被用作建成区,观塘一带人口密度一度达到每平方公里近五万二千人。但正是在这座以逼仄、嘈杂著称的城市里,人均预期寿命连续多年位居全球第一。根据香港卫生防护中心2025年的统计,男性平均预期寿命83.3岁,女性88.7岁,整体达85.77岁。
我站在井底仰头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口井不一定是牢笼,也可能是一种逼出来的活法。香港大学的研究曾指出,低吸烟率是港人长寿最核心的单一因素,对男性寿命优势的贡献超过一半。我在茶餐厅和便利店门口确实很少看到有人吸烟,吸烟率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23%一路压到2023年的9.1%,这背后是持续数十年的控烟政策在起作用。
公立医疗系统以极高的效率运作,用约百分之七的GDP总开支产出全球最高的预期寿命,公立医院获得大幅公帑资助,确保没人因付不起钱而看不了病。
饮食层面,粤菜烹饪讲究少糖少油少盐,街市里食材新鲜度和食安检测严格程度在亚洲城市中属上游。这些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平衡:城市在感官层面是高压的,但在生命保障层面却是低风险的。香港的"不宜居"说的是体验,"最长寿"说的是结果,两者并不矛盾,只是回答了不同的问题。
四、打的去尖沙咀:从井底到海边
旺角逛完,我在豉油街口揾了一辆红的,跟司机说去尖沙咀星光大道。司机三十出头,一听我口音就从粤语切换成"港普"聊天,其实我基本听得懂粤语。车从旺角钻出来,经过油麻地警署、佐敦道,窗外从唐楼凉茶铺慢慢换成写字楼和珠宝行,红隧的灯光像老电影转场。
到尖沙咀下车,海风迎面砸来,和旺角的闷浊截然两样。今天天气不冷不热,海风习习,是难得的理想旅游天气。李小龙雕像前永远围着拍照的大叔,我靠着栏杆看对岸中环的楼群像发光体矗立水边。规划文件里提过"墙效应"——密布的高楼在滨水筑起悬崖立面把人和海隔开,但尖沙咀这截岸线留出来了,人能贴着水走。这座城市把最多的拥挤留给街道,却把最开阔的呼吸留给了水边。
五、两轮渡轮:紫荆、湾仔与中环
从尖沙咀天星码头上船,绿白相间的小轮"咚——咚"鸣笛。我站在船尾,海水被螺旋桨搅出巧克力色的浪。不到二十分钟靠湾仔码头,先上金紫荆广场,雕塑在阳光下铜红发亮,旁边会展中心像展翅海鸟。内地旅行团阿姨举着丝巾喊"阿强快过来同紫荆合照",历史的大词与个人的小念被海风搅成一团。
随后再坐一趟天星去中环,船一靠毕打街码头,中环的气味就上来了:投行男的香水、阿婆的檀香、兰芳园的奶茶味。海边新填地上立着摩天轮,我排队上去,车厢里有一对内地来的情侣,男生对我讲了许多香港游玩知识,也讲了他们就是在香港旅游认识的,这已经是第N次故地重游,真是神仙眷侣。转到最高处,俯瞰整个维港,就像被掰开的贝壳。
六、落日飞车:Big Bus 香港岛游
从摩天轮走几步就是 Big Bus 中环7号码头站。花375港币上车,游客都坐在二层,敞篷,车一开,风一下灌进领口,舒服啊。傍晚没太阳,凉风习习,引擎一轰,整条轩尼诗道像被按了快进键。
起点中环7号码头,IFC 的钢骨森林、中银的三角孔在暮色里像沉默的巨人。第2站半山扶梯,远远瞥见那世界最长户外有盖扶梯斜插进老唐楼肚子,仿佛能听见中环街市和 PMQ 元创方那些新旧交织的市井喧嚣。第3站文武庙,树影和楼缝里香火味飘进来,摩罗上街的古董摊正收摊,这是香港奇妙的地方——摩天大楼背后总藏着上百年历史的庙宇和摆满旧物的古董街。
第4站大馆,昔日的域多利监狱活化成艺术区,红砖墙配玻璃天井,旁边兰桂坊的酒吧已经开始放 R&B。第5站和昌大押,湾仔战前唐楼的骑楼亮起暖黄灯,利东街的喜帖铺、太原街的玩具档在车窗外一闪而过,车轮滚滚,我从这些老旧街巷的缝隙里看到香港底层社会顽强的生命力。第6站铜锣湾崇光,轩尼诗道的人流像潮水拍上车边,霓虹把人脸染成蓝绿。第7站柏宁酒店,维园只剩一道绿线。第8站山顶缆车总站,缆车轨向雾里爬。一个多钟头像快进电影,风是凉的,耳是聋的,巴士轰鸣提醒你——呢度系香港。
七、地铁回旺角:井还在,风也还在
下车后我又在维港边站了十分钟,看着夕阳融金,彩霞满天。回想这一整天从深水埗的按摩店到尖沙咀的海风,从湾仔的紫荆花到中环摩天轮的制高点,再到敞篷巴士上被风灌满的领口,真是不虚此行。随后坐荃湾线回旺角,地铁里没人讲话,只剩手机蓝光,和地上维港的浪、铜锣湾的吼像两个香港叠在一起。
站在酒店窗前看弥敦道,招牌一层叠一层,的士"的得的得"抢客。香港确实是一口井,楼高街窄;但这口井里,一直有人为底层的生存兜底——公屋、长生津、生果金、公立医院那一百八的急诊费——也一直有清凉晚风从维港吹进深水埗按摩店的脚盆边。足疗姐唔识什么宏大叙事,司机小哥懒理什么历史隐喻,她们只在乎公屋租金交没交、养老金到没到、今晚煲不煲得成汤。可偏偏是这些最不历史的人,把历史熬成了日子的底味。
"清朝在香港,民国在台湾"——我想起这么一句话。这话我起初觉得像一句俏皮的简化,但细想之后发现它捕捉到了一些东西。
作为法律人,我知道港英政府对华人适用《大清律例》中关于婚姻与继承的条款直到1971年才废除,在此之前依清律纳妾是合法的;1949年前后大批内地学人南下,新学与旧学一同流播香港,使某些中文公文保留了更接近清代文牍的文白夹杂风格。
而1949年国民党政权迁台后,随之而去的知识分子带着"维系正统"的使命感,后来以"中华文化复兴运动"标举文化正统性。
这两句话的真正价值不在于描述有多准确,而在于它们暴露了一种共同心理结构:人们试图用"我保留了什么东西"来锚定身份。香港保留了清律的尾巴和旧学一脉,台湾保留了一个名号和一套文化叙事。这是一种关于"遗存"的重点焦虑,而非关于"事实"的准确陈述。但事实上,大清的确以各种各样的点点滴滴遗存在香港这片土地上,例如只有香港人管警察叫“差人”,一种清朝时的表达。
但井底的人不管这些。井口虽小,风过得来;人活得长,是因为有人替你把底托住,再让你抬头看天。明天还有一整天的香港在等着我,只是我担心写不了这么长的游记。但第一天的漫游已经够了——我看见了井,也看见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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