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花·默斋主人原创历史人物散文
孔祥熙骂儿子,情急时,常脱口一句:"孽种。"
孔令侃听见了,也不恼,只当没听见,转头该做什么做什么。他从小就是这样,在豪门里长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旁人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惯了。
一九三六年秋天,他第一次见到她。
那日宋蔼龄又叫了牌局,来的人里有位太太,姓魏,是盛宣怀家四房的媳妇。她来得晚,进门时外头刚下过雨,旗袍下摆沾了几点泥渍,她也不慌,从容地换了拖鞋才入座。牌桌上四个人,她话最少,牌打得最稳,偶尔抬眼看人,目光里没有那种刻意讨好的热络——孔令侃注意到她,就是因为她不怎么看他。
那时候孔令侃二十岁,刚上大学,身边围着的女子多的是,一个个争着往他跟前凑。他早就腻了。眼前这个人,安静地坐在他母亲身边摸牌,像一株开到恰到好处的白兰,不争不抢,香气却绕不过去。
后来她来得勤了。宋蔼龄信基督,每星期在家里请牧师讲经,盛家夫妇是常客。孔令侃也在座,不过他从不认真听,总在院子里晃荡。她偶尔出来透气,两人便在廊下站着说几句话。起初是天气、牌局、上海哪家馆子的菜好,后来话渐渐多了,有时能站到讲经散场。
她比他大十九岁,他知道。旁人也知道,只是没人说破。
盛升颐待孔令侃极殷勤,比对自己的亲兄弟还热络。论年纪,盛升颐该是孔令侃的长辈,可他偏要称兄道弟,一口一个"令侃兄",叫得旁人暗里撇嘴。孔令侃不介意,他从小被人捧着,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分别。倒是她,每次听到丈夫那样叫,嘴角会微微动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有一回两人又在廊下站着,天快黑了,佣人过来点灯。她看着灯焰被风吹得歪了一下,忽然说:"你这个人,看着精明,其实比谁都任性。"
孔令侃愣了一愣。从小到大,夸他的话听了一万句,说他任性的,她是头一个。
"你怎么知道我任性?"
她没答,只把搭在臂弯的披肩紧了一紧,转身回屋了。
那年冬天,风声渐渐不对。牌桌上的人少了两个,她也不来了。孔令侃问了一次,宋蔼龄只说"人家家里有事",脸色却不大好看。他没再问,但过了半个月,他托人送了一盒白兰花膏到盛家——她说过她喜欢那个味道。
再见到她,是在三个月后。她瘦了些,眉眼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那日牌局散得早,别人都走了,她落在后头取大衣。孔令侃站在门廊等她。
"你丈夫呢?"
"不来了。"她说得很轻,像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后来他才知道,盛升颐和她离了婚。离得很快,没有吵闹,没有登报声明,像一桩生意交割完毕。紧接着,盛升颐去了苏浙统税局,赴任那天有人看见他笑得满面春风。
孔令侃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没说什么。他只是开始频繁地去她住的地方——盛家给的宅子她没要,自己租了一处小楼,在法租界。他去的时候不提前打招呼,有时带一束花,有时什么也不带。她也不问,开了门让他进来,给他沏茶。两人坐着,有时候说很多话,有时候整晚不开口。
有一晚他握着她的手,忽然说:"我们走吧。"
"去哪?"
"哪里都行。"
她看了他很久,说:"你要想清楚。"
他说:"我想了三年了。"
孔祥熙知道的时候,儿子已经上了船。宋蔼龄倒是早有察觉,但她没拦——不是同意,是不想把这桩事闹得不可收拾。她给了儿子一张支票,没写金额,只说了一句:"到了那边,别丢人。"
船到马尼拉,孔令侃下了船,在港口附近找了一座教堂。他拍电报给她,说:"你来不来?"
她来了。
婚礼很简单,没有宾客,没有喜宴,只有教堂里一个老牧师和一对不合礼法的男女。她穿了一件素色旗袍,没有戴花。他穿的是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她伸手替他正了正。
孔祥熙收到电报那天,把茶杯摔了。碎片溅了一地,佣人不敢来收。他站在书房里喘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由他去。"
这话里有怒,有恨,也有一丝他自己不愿承认的东西——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这般不管不顾的性子。只是他赌赢了,娶了宋蔼龄,世人说他攀高枝;儿子赌的这把,世人只当他荒唐。
后来的事,倒真应了那句"由他去"。两人去了美国,一住几十年。没有孩子,旁人背后说闲话,说这段姻缘终究是缺了什么。但见过他们的人都说,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缠着根,分不出彼此。
孔令侃老了以后,脾气反而好了。从前那个嚣张跋扈的公子哥,晚年常坐在花园里晒太阳,她坐在他旁边织毛衣。偶尔有人来拜访,看见这一幕,很难把眼前这个温和的老人和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孔大少爷联系起来。
有人问他后不后悔。
他没回答,倒是她接了话,笑着说了一句:"他要是后悔,早走了。"
说完两人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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