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半夜我起来喝水,听见隔壁屋门响了,老伴穿着睡衣去了保姆那屋,我站在客厅没动,保姆第2天说老头只是怕黑,我笑笑没接话,杯子凉了
那天半夜我起来喝水。
嗓子干。白天吃了咸菜,齁得慌。床头柜上的杯子是空的,我懒得开灯,摸着墙往外走。客厅没开灯,就冰箱那边有一点亮,嗡嗡地响。我走到饮水机跟前,按下热水键,水哗哗地流。声音在夜里特别大。
就在那时候,我听见隔壁屋门响了。
不是我的屋。是保姆那屋。
门轴有点涩,吱呀一声。我手一抖,热水溅到手背上。我没动。就站在饮水机旁边,端着杯子。客厅黑着,冰箱那点亮光照着地板上一块瓷砖。
我看见老伴穿着那件灰蓝的睡衣,趿拉着拖鞋,从我们屋出来。他没开灯。他走路一向没声,年轻时候就这样。他往保姆那屋走。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推门进去了。门又吱呀一声。
我站在客厅。杯子在我手里,慢慢凉了。
我没跟过去。我也没喊他。我就站着。听见里面没什么动静。也没什么可听见的。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门又响了。他出来,回屋。经过客厅的时候,他大概没看见我。也可能看见了。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我回了屋。躺下。他背对着我,呼吸挺匀。我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那点月光。窗帘没拉严,一条白印子横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
保姆小刘在厨房煎鸡蛋。油滋啦滋啦响。她三十来岁,河南人,来我家快两年了。她见我进来,笑了一下,说,阿姨,昨天夜里叔去我那屋了。
我嗯了一声。我打开碗柜拿碗。
她说,叔说怕黑。
我把碗放在灶台上。我说,哦。
她说,他说睡不着,怕黑,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我说,嗯。
她拿铲子翻了翻鸡蛋,说,阿姨你别多想。
我笑了笑。我没接话。我端着碗出去。粥在锅里,我盛了三碗。老伴坐在桌前看手机,刷短视频,声音开得挺大,一个男的在喊,家人们,家人们。
我把粥放他跟前。他没抬头。他说,今天有雨。
我说,嗯。
小刘端鸡蛋出来,说,叔,吃蛋。
他说,放那吧。
我坐下。喝粥。粥烫。我吹了吹。杯子里那点凉水,我倒进水池了。
那天上午我去买菜。
排骨三十八一斤。我挑了四根,让师傅剁了。他问我要不要焯水的料,我说不用,家里有。付钱的时候,我扫了微信,零钱里还有四百多。这个月退休金刚到,三千二。老伴比我多,四千五。加起来七千七。
小刘一个月五千五。包吃住。她住那屋,以前是我闺女住的。闺女嫁出去八年了,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前年我膝盖做了手术,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请了她。
七千七,减五千五。剩两千二。
两千二。水电煤气物业,一个月得六百。电话费网费,两百。买菜买肉,一千五打不住。老伴的药,降压的,降糖的,一个月自费部分三百多。我的钙片,氨糖,两百。
这还没算人情。
上个月老同事孙子结婚,随了六百。前楼老张家老太太没了,三百。外孙女生日,给了一千。闺女说不用给,我说拿着吧,姥姥的一点心意。
算下来,每个月都得动老本。
老本有多少。存了二十年,不到三十万。闺女买房的时候拿了十万。剩下不到二十万。搁银行,利息一年三千来块。够干什么。
我拎着排骨往回走。菜市场门口有个卖鞋的摊,喇叭里喊,清仓处理,一律五十。我站了一会儿。我脚上这双鞋,前年买的,鞋底磨偏了。我没买。我走了。
回到家,小刘在拖地。老伴在阳台坐着。他坐在那个旧藤椅里,晒太阳,闭着眼。阳光照他脸上,老年斑一块一块的。他今年七十六。我七十四。
我把排骨放厨房。小刘说,阿姨我来。我说不用,你拖你的。我焯排骨,撇沫子。水咕嘟咕嘟响。我想起昨天夜里。想他那件灰蓝睡衣。想门轴吱呀一声。
我把沫子撇出来,倒掉。我想,他怕黑。
他跟我过了五十年,没说过怕黑。
五十年。
头十年,他在厂里,三班倒。我带着闺女,住在筒子楼。一间屋,十二平米。冬天生炉子,我半夜起来添煤。他下了夜班回来,蹑手蹑脚。我假装睡着。他躺下,身上一股机油味。那时候他没说怕黑。那时候屋里黑得很,窗户上结着冰花。
后来分了楼房。两室一厅。闺女有了自己屋。他当了个小科长,应酬多,常喝醉。我给他脱鞋,擦脸。他嘴里嘟囔,说胡话。那时候也没说怕黑。
再后来他退了。我退了。闺女嫁了。屋子空了。
前年我膝盖不行了。走两步就疼。去医院,大夫说换了吧。换了。住院那半个月,他天天来。坐公交,倒两趟。给我带饭,小米粥,煮鸡蛋。他坐床边,不说话,看我吃。我说你也吃。他说吃了。我知道他没吃。他回去煮挂面。
出院以后,闺女说请个保姆吧。我说不用,我能行。后来实在不行了。地拖不动,衣服拧不干。就请了小刘。
小刘来了以后,家里干净了。饭有人做了。老伴有人陪着说话了。
他跟她说话。说以前厂里的事。说他当科长的时候,手底下管着三十多号人。说那时候分房,他给谁谁谁争取了一套。这些事他跟我说过八百遍了。我都能背下来。但小刘没听过。她听得认真。她一边择菜一边听,时不时问,后来呢。
后来呢。
后来那些人都不联系了。退了休,就没人找了。过年连个短信都没有。
他坐在藤椅里,跟小刘说这些。我在屋里躺着,膝盖上敷着热毛巾。我听见他笑。他笑的声音,跟年轻时候不一样。年轻时候他笑,哈哈的,敞亮。现在笑,嘿嘿的,有点干。
我躺着。毛巾凉了。我没换。
那天中午吃排骨。小刘炖的,放了玉米和胡萝卜。老伴吃了两块,说烂糊。小刘说,叔牙口好。他说,还行,就是右边这颗有点晃。
我说,那你去看看牙医。
他说,看什么看,又不碍事。
小刘说,叔,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命。
他笑了。他说,小刘懂。
我没说话。我夹了一块胡萝卜。胡萝卜炖得挺烂。我嚼了嚼。我想起昨天晚上那杯水。凉了。我倒掉了。
吃完饭,老伴去睡午觉。小刘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闺女发来一条消息,问我周末过不过去。我说看情况。她说,妈,你跟我爸来呗,我炖鱼。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我说,再说吧。
她发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下。电视开着,没看。一个购物节目,主持人在喊,原价九百九,现在只要一百九十八。我听着烦,关了。
小刘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老伴的藤椅空着。我坐下去。藤椅吱呀一声。太阳挺好。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狗在树根那闻来闻去。老头拽绳子,说,走不走,走不走。狗不走。老头就站着等。
我想起我爹。
我爹是八三年没的。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在县医院住着,我回去看他。他瘦得脱了相。他拉着我的手,说,闺女,爹对不住你。我说你别说了。他说,你娘以后靠你了。我说嗯。第二天他就没了。
我娘后来跟了我弟。我弟在县城开出租。我娘给他看孩子。看了十年。孩子上初中了,住校了。我娘就闲了。闲了以后,跟我弟媳妇不对付。为做饭咸淡,为看电视声音大,为开窗户关窗户。我弟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后来我娘摔了一跤。胯骨裂了。躺了半年。我弟请了个护工。护工一个月四千。我弟开出租,一个月挣五千多。我弟媳妇在超市,挣两千八。加起来八千。减去护工四千,剩四千。孩子上学,房租,吃饭。不够。我每个月给寄一千。
寄了两年。我娘没了。
没了以后,我弟说,姐,那钱你不用寄了。我说嗯。
我娘在的时候,我每个月给她打电话。她耳朵背,我得大声喊。她问,吃了吗。我说吃了。她问,穿暖了吗。我说穿了。她问,他爹好吗。我说好。她就没话了。过一会儿,她说,那挂了吧。我说嗯。挂了以后,我坐半天。
我娘没跟我说过怕黑。她一个人睡那间屋,窗户朝北,常年不见太阳。她也没说。
我把藤椅晃了晃。藤椅吱呀吱呀。楼下那个老头还在等狗。狗终于动了。老头跟着走。一人一狗,慢慢拐过楼角。
晚上。
小刘做了面条。西红柿鸡蛋卤。老伴吃了两碗。他说,小刘这面擀得好。小刘说,叔,不是我擀的,是买的切面。他说,那也好。他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
吃完饭,小刘收拾完就回屋了。老伴看电视。我洗漱。我经过小刘那屋,门关着。里头有手机的声音,刷短视频。我站了一下。我走了。
我躺床上。老伴还在看电视。一个抗战剧,枪炮声轰轰的。他耳朵背,声音开得大。我翻了个身。我想今天的事。想小刘说的,叔说怕黑。想我笑笑没接话。
我为什么没接话。
我要是接了,说什么呢。
说你别多想,他不会。说我信他。说我信你。说都这把年纪了。
这些话,我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没多想。我也没不信。我就是不知道说什么。
五十年的夫妻。到了这个岁数,有些事不用说明白。说明白了没意思。不说,还能过。说了,就过不下去了。
我不是恨他。我也不恨小刘。小刘干活勤快,对老头有耐心。她给老头剪指甲,老头手抖,剪不了。她给他剪。她给他端洗脚水。她听他讲那些讲了一百遍的事。
这些事,我干不了了。我膝盖弯不下去。我端一盆水走几步就得歇。我听他讲那些事,听了五十年,我耳朵起茧子了。
她替我干了。她挣的就是这个钱。
可我心里还是有个东西,堵着。
我说不出来。
第二天,我起得早。
天刚亮。我穿好衣服,去早市。早市上人多,挤。我买了豆腐脑,油条。卖豆腐脑的是两口子,男的大声吆喝,女的盛。一碗三块五。我买了两碗。油条一块五一根,买了四根。
往回走的时候,碰见前楼的老张。老张也是一个人。他老伴去年没的,肺癌。他瘦了一大圈。他看见我,说,买菜啊。我说嗯。他说,你家老李好吗。我说好。他说,好就行。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两颗白菜。他说,一个人吃不了多少。我说,那你来我家吃。他说,不了不了,麻烦。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腰弯了。以前他腰板挺直,当过兵。现在弯了。像一棵老树,让风给吹歪了。
回到家,老伴醒了。坐在床边。他看见我,说,你起这么早。我说嗯。我把豆腐脑放桌上。小刘也起来了,帮着拿碗。老伴说,今天豆腐脑咸了。我说是吗。他说,你尝尝。我尝了。不咸。我没说。
吃完早饭,小刘去买菜。老伴去阳台坐着。我收拾屋子。收着收着,我进了小刘那屋。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她的东西。一个塑料梳子,一管护手霜,一个充电器。枕头底下露出一个本子。我没翻。我就是看看。床单铺得平整。被子叠成方块。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
我站在这屋里。就是昨天夜里老伴进来的这屋。我站在他站过的地方。地上是旧地板,有几块磨白了。我低头看。我看见床边有一双拖鞋。小刘的。粉色的,塑料的。
我出来了。我关上门。门轴又吱呀一声。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没开。屋里静。阳台那边,老伴在藤椅里,不知道睡着了没有。楼下有小孩在喊,奶奶,奶奶。一个老太太应,哎,来了来了。
我想起我闺女小时候。
她三岁那年,发高烧。半夜烧到四十度。老伴出差了。我一个人抱着她,往医院跑。那时候没出租车。我跑了二里地。到了医院,大夫说怎么才来。我没说话。我抱着闺女,坐在走廊椅子上。她烧得迷迷糊糊,喊妈妈。我说妈妈在。她喊了一路。
后来她好了。老伴回来,买了二斤排骨。他说,辛苦你了。我说嗯。
那时候我们没钱。他一个月挣六十八。我挣四十二。加起来一百一。房租八块。吃饭四十。剩下的攒着。攒了一年,买了台黑白电视。十二寸的。闺女高兴得蹦。
那时候他跟我说,等以后有钱了,带你出去转转。我说去哪。他说,去北京,看天安门。我说行。
后来有钱了。他没提。我也没提。再后来,他退了,我退了。他说,出去转转?我说腿不行了。
北京没去成。天安门在电视上看了。阅兵的时候,他坐得笔直,看。他说,真齐。我说嗯。
这些事,我平时不想。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一件一件往外冒。
中午小刘做了炸酱面。老伴吃了两碗。他说,小刘这酱炸得香。小刘说,叔,放了甜面酱。他说,难怪。
我吃了半碗。我吃不下去。
下午,闺女来了。
她买了水果,香蕉和葡萄。她进门,说,妈,我爸呢。我说阳台。她过去,跟老伴说了几句话。她出来,坐我旁边。她说,妈,你脸色不好。我说没睡好。她说,怎么了。我说没怎么。
她看了我一眼。她没再问。
她坐了一会儿,说,妈,我走了。孩子放学得接。我说嗯。她走到门口,回头说,妈,有事给我打电话。我说好。
她走了。门关上。
我坐在那儿。我想跟她说。我想说,你爸昨天半夜去了保姆那屋。我想说,小刘说他怕黑。我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说,我心里堵得慌。
但我没说。我打了几个字,发给她,说,路上慢点。她回,好。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不知道怎么往下写。我把杯子拿起来,水凉了。我又去倒了一杯。热的。我捧着。烫手。我放下。
我想说说我自己。
我这一辈子。生在县城。我爹是供销社的。我娘是家庭妇女。我下面一个弟弟。我念到初中,不念了。家里供不起。我去厂里当工人。十八岁。车工。站机床。一天站八个小时。铁屑飞。油味呛。我干了三十年。
退休的时候,厂里给了个保温杯。上面印着,光荣退休。我拿回来,搁柜子里。没用过。
我嫁给他,是别人介绍的。那时候他瘦,高。穿一件蓝布褂子。他跟我说话,脸红。我觉得这人老实。就嫁了。
嫁过来才知道,他家里穷。弟兄四个,他排老三。他爹瘫在床上。他娘伺候。我们结婚,就一间屋。锅碗瓢盆都是旧的。我没怨。那时候都穷。
后来日子慢慢好了。他当了科长。我也涨了工资。我们攒钱,买了电视,买了洗衣机,买了冰箱。一样一样添。闺女学习好,考上了大学。我们供她。她毕业,找了工作。嫁了人。生了孩子。
我们给她带孩子。带到三岁。上了幼儿园。我们回来。
然后就是现在。
屋子还是那屋子。人还是那俩人。但什么东西变了。我说不清。
可能是他老了。他不再是那个瘦高、脸红、说话拘谨的年轻人。他成了一个半夜去保姆屋、说怕黑的老头。
可能是我老了。我不再是那个能抱着孩子跑二里地的妈。我成了一个膝盖换过、走几步就歇、看着杯子凉了也不倒的老太太。
我们俩,坐在一个屋里。他看手机。我看电视。他睡觉。我醒着。他说话,我不接。我说话,他听不见。
一个屋里,两个人。隔着五十年的日子。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躺在那里。他背对着我。呼吸很轻。我听着。我想,他是不是也没睡。他是不是也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他面朝我。我看见他的脸。借着窗户那点光。他闭着眼。嘴微微张着。呼吸挺匀。他睡了。
我看着他。这张脸。看了五十年。皱纹一道一道。眼皮耷拉着。头发白了。稀了。颧骨高了。牙掉了几颗,没补。
这就是那个跟我过了一辈子的人。
我伸出手。我想碰碰他。我手停在半空。我缩回来了。
我翻过身。我背对着他。我闭上眼。我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他起来了。他上厕所。回来的时候,他站在床边。我假装睡着。他站了一会儿。他给我掖了掖被角。他躺下了。
我闭着眼。被角那里,暖的。
早上小刘说,叔,今天想吃什么。他说,随便。小刘说,那包饺子吧。他说,行。小刘说,阿姨,你吃几个。我说,十个。她说,好。
她开始和面。剁馅。白菜猪肉。咚咚咚。老伴在阳台坐着。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早间新闻。一个女的在播天气。今天多云。明天有雨。
我看着小刘的背影。她弯着腰,在案板上揉面。她胳膊粗。干活有劲。她一边揉一边哼歌。我听不清。我看着她。我想,她也有家。她男人在老家。她孩子上小学。她一年回去两趟。她挣五千五。她寄回去四千。她留一千五。她买便宜的护肤品。她用塑料梳子。
她也不容易。
我站起来。我走到厨房。我说,小刘。她回头,说,阿姨。我说,我来帮你。她说,不用,你歇着。我说,我擀皮。她说,那你擀。
我洗手。我拿起擀面杖。我擀皮。她包。她包得快。我擀得慢。她说,阿姨,你擀得挺好。我说,以前常擀。她说,那我省事了。
我们没再说话。就擀皮,包饺子。一个接一个。锅里水开了。她下饺子。饺子在锅里翻。她拿勺子推。
我站在旁边。我想起我娘。我娘包饺子,我擀皮。我娘说,闺女,你擀的皮中间厚边上薄,好。我说,我跟你学的。我娘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我娘没了好多年了。
饺子好了。小刘端上桌。老伴吃了两碗。他说,香。小刘说,叔爱吃就好。他说,爱吃。他看了我一眼。他说,你也吃。我说,嗯。
我吃了。十个。白菜猪肉。真香。
那天下午,我给闺女发了条消息。
我说,周末我们去你那。她说,好,妈,我炖鱼。我说,别炖鱼,你爸牙不好。她说,那我炖排骨。我说,行。
我把手机放下。我走到阳台上。老伴在藤椅里睡着了。他的嘴张着。阳光照着他。我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他动了动。他没醒。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楼下那个老头又在遛狗。狗在树根那闻。老头说,走不走。狗不走。老头就站着等。
我回屋了。我拿起杯子。杯子里的水是温的。我喝了一口。
我坐在沙发上。我想,日子还得过。该买菜买菜。该做饭做饭。该给闺女看孩子看孩子。该给小刘开工资开工资。该给老伴拿药拿药。
该凉的水,凉了。该热的,还得热。
我没想明白。我也不打算想明白了。有些事,想明白了,就过不下去了。不想明白,还能过。
小刘在厨房收拾。水声哗哗的。老伴在阳台打呼噜。轻轻的。我听着。这声音,听了五十年。以前嫌吵。现在,还行。
我拿起手机。翻到闺女那条消息。她问我,妈,你们想吃什么。我打了几个字:随便,你看着做。发过去。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下。我看着窗外。天阴了。要下雨。我站起来,去关窗户。经过小刘那屋。门开着。里头没人。被子叠着。粉色的拖鞋摆在床边。
我走过去。我关上窗户。我回来。我坐下。
杯子里的水,又凉了。我没倒。我就放着。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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