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孙翊伦

秋分时节,最宜读书。不是说别的时节不宜,只是秋分这天,读书别有一番滋味。

我的书斋朝西,下午三四时光景,泡一壶浓茶,茶汤澄澈,香气沉郁,与秋日的肃杀颇为相得。茶要烫,书要旧,人心要静,这三样齐了,便是读书的好光景。

近来读汪曾祺先生的散文集,已是第三遍。每读一遍,便有新的滋味。汪老的文章,初读似清水,再读如醇酒,三读竟成了橄榄,回味无穷。他写吃食,写草木,写市井人物,皆带着温润的笑意。文字间不见斧凿痕迹,仿佛天生就该这般写。这种功夫,不是一朝一夕能得的。

今日读到《昆明食菌》一篇,忽然想起旧年秋分在云南的经历。那时住在昆明老街,恰逢菌子上市的季节。清晨五点钟,菌市已经热闹起来。卖菌人多是山里来的彝家妇女,脸庞黝黑,眼睛亮得很。她们蹲在街边,面前摆着竹篮,篮里盛着刚采的菌子:青头菌、牛肝菌、鸡枞菌,还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汪老笔下写的“菌子的香味”,当真不是虚言。买一筐回去,用猪油煸炒,撒少许盐,便是人间至味。

汪老的文章妙处,在于能把寻常物事写出不寻常的韵味。一盘炒菌子,在他笔下不只是吃食,更是一个时代的风貌,一方水土的精气。他写西南联大师生在战乱年代苦中作乐,用搪瓷缸子煮菌子吃,那种豁达乐观,比菌子本身更有滋味。读书至此,忽然明白:所谓文章之道,不过是以心映物,以文字传神罢了。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秋分雨不同夏日暴雨,它细密绵长,带着凉意,却不恼人。雨声敲在瓦上,与翻书声相应和。这时读《端午的鸭蛋》,文中写高邮咸鸭蛋“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不觉口舌生津。好在桌上正有一碟咸鸭蛋,便取来佐粥。

读书人常有这种体验:书中景物与现实交错,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这种境界,汪老谓之“打通”。他说写作要打通各种界限,读书何尝不是?读他的书,能打通时空界限,与数十年前的昆明相逢;能打通虚实界限,让文字中的香气飘到现实中来。

夜渐深,雨声渐歇。台灯洒下暖黄的光,照在摊开的书页上。忽然想起汪老在《人间草木》中写:“一定要爱着点什么,恰似草木对光阴的钟情。”读书人爱的,不过是这字里行间的人间烟火气。秋分夜读,读的不只是书,更是对生活的眷恋与深情。

最好的人生确在书中,但要读得字字生香,读得与现实生活水乳交融,读得心中常有暖意涌动。这般读书,方不负秋夜,不负好书,不负这平分明暗的秋分时节。

合上书页,墨香犹在指尖。窗外,一轮秋月正分明地照在半边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