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那个冬天,雨下得没完没了,潮汕的湿冷钻进骨头缝里。我妈从乡下来看孙子,阿云忙前忙后伺候着,可老太太嘴碎,嫌油多、嫌地脏、嫌孩子穿得少。阿云都忍了。
导火索是那锅老母鸡汤。孩子嫌油不喝,阿云怕浪费端到自己面前,我妈当场炸了:“给你男人炖的汤,你喝什么喝?”阿云回了几句,我妈捂着胸口喘粗气。我脑子一热,拽着阿云就往门外推。她指甲划破我手背,我更来气,门一摔:“想明白再回来!”
她没带伞,没带手机,身上只有一件薄毛衣和几十块钱。那夜我翻来覆去,自我安慰:有钱能住旅馆,明天气消了去接她。
凌晨四点,我沿街一家家旅馆问,都说没见过单独来住的女人。她娘家在潮州,两个多小时车程,半夜没车;朋友?嫁过来六年,她整天围着我和孩子转,连个说话的人都交不下。想到这,心猛地一疼——当年她爸妈不同意,她死活要嫁,这些年几乎跟娘家断了来往。她在这座城,真的无依无靠。
天蒙蒙亮,我忽然想起城东那家潮汕早茶铺子。她说过,去那里听听家乡话,心里好受些。
车停在对面,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了她。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她抬头看我,表情平静得像早知道我会来。铺子里的阿婆和老板,眼神冷得像刀。
我张了张嘴:“阿云,回家吧。”
她放下筷子:“陈铭,我问你一句话,你摸着良心答。”我点头。“昨晚你把我推出去的时候,想过我身上有没有钱、有没有地方住吗?”
我答不上来。她眼泪静静淌:“我一路走到这里,阿婆看我淋成落汤鸡,拉我进来煮了碗粿条汤。那几十块钱不够住旅馆,我本来想坐到天亮。结婚六年,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阿婆叹气:“阿弟,你老婆进来时嘴唇都冻紫了,我这个外人都心疼。”老板声音很沉:“家和万事兴,可家和不是把老婆当外人。你妈是你妈,老婆也是你老婆。”
我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我错了。以后我妈那边我来处理,不会再让你受委屈。”阿婆把她的手放进我掌心:“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再欺负她,我这铺子的门永远为她开着。”
她手冰凉,像在冷水里泡了一夜。我握紧,心里发狠。
回家后我妈又拉下脸,我抢先开口:“妈,阿云是我老婆,不是来受气的。你想跟我们过就好好过,不想,我送你回乡下。”我妈愣了半天,红着眼说:“我回乡下。”
那天下午送走我妈,她临上车塞给我一个红包:“好好待她。”车开走时,她花白的头发靠在车窗上,瘦瘦小小。我心里不好受,可更明白,不这样做,这个家就散了。
回到家,阿云在炒粿条,香气飘满屋子。我从背后抱住她,她僵了一下,慢慢靠在我肩上。我说:“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她没回头,可我肩膀上有温热的湿意。
潮汕人泡茶,头杯水要倒掉,叫“洗茶”。婚姻也一样,头道水冲下去难免苦涩,可只要肯等,后面自会回甘。日子还长,茶还热着。你说,这世上的夫妻,是不是都得淋几场冷雨、折腾几回,才能把那杯茶泡出滋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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