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分床睡又不是离婚,我当场把结婚证摔桌上,他55岁我52岁,一个屋两张床摆了3年,他捡起来放抽屉,儿媳在门外站着没敢劝
我当场把结婚证摔桌上了。
红本子滑到碗边,撞翻了半碟子咸菜。汤水流到桌沿,滴在他裤腿上。他没躲,也没擦,就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弯腰,把结婚证捡起来,掸了掸上面的汤汁,拉开抽屉,放进去了。抽屉里还放着去年的缴费单、前年的体检报告、一串不用的钥匙。红本子搁在最上面,像一件迟早要收起来的东西。
我站在那儿,手还举着。摔出去的动作收不回来了。
他就说了一句:你至于吗。
我说至于。
他说分床睡又不是离婚。
我说那你离啊。
他不说话了。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又掐了。掐灭在咸菜碟子里。那碟子我腌了半个月,萝卜皮,放了小米辣。他平时爱吃。那天一口没动。
儿媳在门外站着。我听见她脚步停在走廊,没敢进来。手里好像端着什么。后来我才知道,她切了一盘橙子,在门外站了大概两分钟,又端回自己屋了。橙子放到第二天,边儿干了,她自己吃了。
我52。他55。
一个屋,两张床。摆了三年。
一张在窗边,一张在门口。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柜上放着他的降压药、我的老花镜、一个永远不响的座机。晚上关了灯,两张床像两块地,中间是条沟。谁也不跨过去。
三年前开始分床的。
理由是他打呼噜。我睡眠浅。他说他也不想吵我。就这么分了。分第一晚我还觉得挺清静,翻来覆去没了,半夜不用被吵醒了。分到一个月,我有一天夜里醒了,看见他那边黑着,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突然有点慌,伸手够了一下床头柜,没够着他,摸到那瓶降压药,我就把手收回来了。
从那以后就习惯了。
习惯这东西最可怕。它不疼,它就是慢慢把你磨平了。
我跟他结婚二十九年。
二十九年前,我23,他26。那时候我在纺织厂,他在运输队。我一个月挣一百八,他挣两百出头。结婚的时候没房子,住他家老屋,西厢房,一间半。婆婆在院子里养鸡,鸡粪味儿夏天能飘进屋里。我怀我儿子那年,蹲在院子里洗尿布,洗到半夜。他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两三趟。回来就睡觉。睡醒了就走。我那时候也没觉得什么。那时候大家都这么过。
我娘跟我说,嫁鸡随鸡。
我信了。
现在我52了。我娘走了六年了。走之前瘫了两年,是我伺候的。擦身、翻身、喂饭、接屎接尿。我哥出了点钱,人没怎么来。我弟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我伺候了两年,没睡过一个整觉。我娘走那天,我哭不出来。我就是觉得累。累到骨头缝里。葬礼上我哥哭得比我响。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我娘的旧手绢,那手绢洗得发白,边上都毛了。我攥着攥着,突然想,将来我老了,谁攥我的手绢。
我儿子是前年结的婚。
儿媳是城里姑娘,独生女,父母有退休金。结婚的时候亲家提了条件,要有房。我跟老周把这些年攒的二十万全掏出来了,又跟他姐借了八万,凑了首付。房子写我儿子名。月供他们自己还。一个月六千多。我儿子一个月挣八千,儿媳挣六千。还完房贷剩七千多,养孩子、吃饭、交通、物业、水电,月月光。有时候还得我们贴。
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老周在物流公司看仓库,一个月四千五。我们俩加起来六千八。
看着还行。
可这六千八,每个月要花出去多少,我给你们算算。
房贷我们贴两千。这是当初说好的,贴五年。还有三年。水电物业我们交,一个月三百多。买菜做饭,两个人一个月一千五。老周抽烟,一个月四百。降压药,一个月两百。我的膝盖不好,贴膏药,一个月一百多。人情往来,红白喜事,一个月平均三百。过年过节给孙子包红包,一年少说五千。我儿子偶尔周转不开,跟我们张嘴,一次三千五千。去年一年,贴进去小两万。
你们算算,还剩多少。
剩不下。
我三年没买过新衣服了。去年冬天想买件羽绒服,在商场试了,四百九,我脱下来挂回去了。回家翻出前年的棉袄,接着穿。老周那双鞋,底都磨平了,我说买一双吧,他说还能穿。穿了两年。
我不是哭穷。
我是想说,我们这代人,一辈子都在填坑。
年轻时候填家里的坑。中年填孩子的坑。老了填自己的坑。填到最后,坑还在,人没了。
我儿媳叫小雅。
她今年29。在银行做柜员。每天早出晚归。回来还得带孩子。我孙子两岁半,正是闹的时候。小雅瘦,一米六五,不到一百斤。脸色总是黄的。我看着心疼,可我也帮不上太多。我白天在他们那儿带孩子,晚上回自己家。来回坐公交,一趟四十分钟。有时候车上没座,我站着,膝盖疼,就扶着栏杆。扶着扶着,我就想,我这一辈子,怎么总是在站。
小雅跟我关系还行。
不亲,但也不吵。
她心里有事不跟我说。我看得出来。她有时候下班回来,坐沙发上发呆,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着,她也不看。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说累了就歇歇。她说嗯。然后就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累。
她跟我儿子,也分床睡。
我孙子晚上闹,小雅带着睡。我儿子睡沙发。沙发短,他脚伸在外面。我去他们家的时候看见过。我没问。问了他也不说。
我有时候觉得,分床这个事,像传染病。一代传一代。
我跟我娘那辈,不分床。再苦再累,一张炕上挤着。打呼噜也挤着。吵架了也挤着。挤着挤着就老了。
到我这辈,开始分了。
到我儿子那辈,分得更早。
我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我只知道,一个屋两张床,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呼噜声。
那天摔结婚证,是因为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咱俩现在这样,跟离婚有什么区别。
我说那你离啊。
他说我沒说要离。
我说你什么意思。
他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说说。
我说你少跟我说说。你分床的时候怎么不说说。你一个月跟我说的话有十句吗。你早上出门说走了,晚上回来说吃了,睡觉说关灯了。三句。三句半。我跟你过了二十九年,现在一天三句话。你跟我说说。
他不吭声了。
我站在那儿,胸口堵得慌。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跑长途回来,半夜到家,我给他热饭。他坐那儿吃,我就坐对面看。他一边吃一边跟我说路上碰见的事。说哪儿的路塌了,说哪儿的饭馆坑人,说队里谁又跟谁好了。我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骂。那时候话多。说不够。
后来有了孩子,话少了。忙。
再后来孩子大了,话更少了。累。
再后来,退休了。闲了。反而没话了。
不是没话说。是不想说了。说了也没用。说了他也不接。他就在那儿坐着,看手机。看短视频。声音外放。哈哈哈的。我坐旁边,择菜。择完了,站起来,去厨房。他也不问。
我不是没试过。
有一回我故意坐他旁边,说,老周,咱俩聊会儿天呗。
他说聊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没什么可聊的。
我说你今天仓库忙不忙。
他说还行。
我说累不累。
他说还行。
我说晚上吃什么。
他说随便。
然后就没了。
我坐那儿,等了半天。他手机里又开始哈哈哈了。
我就站起来了。
从那以后我没再试过。
我有时候想,婚姻这个东西,到底靠什么撑着。
年轻时候靠孩子。孩子小,忙得脚不沾地,没工夫想别的。孩子大了,飞了,屋里就剩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瞪久了,眼睛就酸了,就各自转开了。
靠习惯。习惯了有个人在旁边。哪怕不说话。哪怕分床。哪怕一天三句话。起码屋里有个人。晚上回来,灯是亮的。
靠什么。
靠怕。怕离了更惨。怕一个人过。怕别人说。怕孩子为难。怕老了没人管。
我说不清。
我摔结婚证那天,小雅在门外站了两分钟。
后来她进来了。
她没劝。她就坐我旁边,把桌上那碟咸菜挪开了,拿抹布擦了汤水。擦完了,她说,妈,我切了橙子,你吃不吃。
我说不吃。
她说吃一块吧,挺甜的。
我就吃了一块。
橙子确实甜。甜得我眼泪差点下来。
我没哭。我忍住了。
我在儿媳面前哭,像什么话。
小雅坐了一会儿,说,妈,你别生气。爸他……就是嘴笨。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他其实挺在乎你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别生气了。
我说我没生气。我就是累。
小雅不说话了。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了。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我孙子在里面喊妈妈。她应了一声。声音一下就软了。
我坐那儿,看着抽屉。
红本子在里面。压着缴费单。
我想起我们领证那天。
1995年。春天。下着小雨。我们俩骑一辆自行车去的。他骑,我坐后座。我穿着红毛衣,他穿着蓝夹克。到了民政局,人家说照片要现照。我们俩站在一块红布前面,他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我说你搂着我。他就搂了。手僵硬得像根棍子。照相师傅说笑一笑。他咧嘴,咧得特别难看。我笑出了声。照片洗出来,我眼睛弯着,他眼睛眯着。那张照片现在还在结婚证上贴着。红本子被我摔了一下,照片裂了一道细纹。他捡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用拇指摸了一下那道纹。就一下。然后放抽屉里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屋睡。
他在客厅沙发上躺了一宿。
沙发短。他脚伸在外面。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蜷在那儿,身上盖着件旧棉袄。电视还亮着,静音了。屏幕上是购物频道。主持人举着一口锅,嘴在动,没声。
我站那儿看了他一会儿。
我想叫他回屋。张了张嘴,没出声。
然后我回屋了。
躺我自己那张床上。窗边的。
另一张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面有个坑。是他脑袋压出来的。我一直没拍平。
我看着那个坑。
看了一会儿。
翻了个身。
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走了。
我起来的时候,桌上放着豆浆和油条。豆浆还是热的。油条用纸袋装着,袋口拧了两圈。他知道我喜欢把油条泡豆浆里吃。我坐那儿,把油条撕成段,泡进去。
吃了两口。
吃不下了。
我把剩下的豆浆倒了。油条扔了。洗碗的时候,手在水里泡着,水凉了,我也没开热水。
后来几天我们没怎么说话。
他照常上班。我照常去儿子家带孩子。
晚上回来,他看电视,我做饭。吃了饭,他洗碗,我擦桌子。然后各回各的屋。两张床。一个屋。
就这么过着。
我有时候想,这样的日子,再过十年,是不是还是这样。
再过二十年呢。
我52,他55。如果活到八十,还有二十八年。二十八年,一天三句话,一年一千句。二十八年,两万八千句。
两万八千句话。
听着不少。
可这些话,全是“走了”“吃了”“关灯了”。
没有一句是“你今天高兴吗”。
没有一句是“我想你了”。
没有一句是“你别怕,我在”。
我不是矫情。
我就是觉得,人活一辈子,图什么。
年轻时候图吃饱。中年图孩子好。老了图个伴。可这个伴,怎么越伴越远。
我说不出来。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去阳台抽了根烟。我不怎么抽烟。抽屉里有一包,放了半年了。抽出一根,点上。风大,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烟抽到一半,我掐了。回屋接着写。
我认识一个女的,叫刘姐。
比我大两岁,54。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挣两千八。她男人前年没了。心梗。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在工地上倒下,没送到医院就走了。
她跟我住一个小区。晚上有时候我们在楼下碰见,聊几句。
她男人在的时候,也跟她分床睡。她说她男人打呼噜,跟打雷似的。分了五六年。她说分床好,清静。她男人走了以后,她一个人睡那张大床,反而睡不着了。她说她夜里总醒,醒了就往旁边摸。摸到空的那半边,被子凉的,她才想起来人没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插在兜里,低着头,看地上。地上有片树叶,她用脚尖碾了碾。
她说,早知道,就不分了。
我说,谁知道呢。
她说,人就是贱。人在的时候嫌烦,人没了又念。
我说,都一样。
她说不说了不说了,我得回去给孙子做饭。
她走了。背影很瘦。外套洗得发白。走几步,回头跟我摆摆手。
我站那儿,看她进了单元门。
门关上了。
我站了一会儿,也回去了。
刘姐的事让我想了好几天。
我想,如果老周哪天走了,我会怎么样。
我会不会也半夜往旁边摸。
摸到凉的被子,才想起人没了。
我不知道。
我可能也会。我可能不会。我说不清。
我儿子叫周成。
今年31。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一个月八千。他从小听话。学习一般。大学考了个二本。毕业以后换过几份工作。每次都干不长。他说公司不行。老板画饼。同事勾心斗角。我说你踏实点。他说妈你不懂。
我是不懂。
我干纺织厂干了二十年。从挡车工干到质检。中间没换过地方。厂子后来倒闭了,我下岗。下岗以后去超市干了几年,去饭店洗碗干了几年。最后退休。我这一辈子,就是哪儿有活去哪儿。我没挑过。挑不了。
我儿子挑。
他说他不喜欢那个工作。他说他学不到东西。他说他没前途。
我说你先干着。骑驴找马。
他说驴都没有,哪儿来的马。
我听了想笑。又想哭。
去年他辞职了。在家待了两个月。我急得嘴上起泡。我说你房贷怎么办。他说用存款。我说存款有多少。他说没多少。我说那你赶紧找。他说在找。
我看他手机。招聘软件开着,红点几十个。他不点。他就划。划来划去。我说你投啊。他说投了没回。我说你多投。他说妈你不懂。现在找工作不是那么找的。
我是不懂。
我56岁那年,去饭店洗碗。一天站十个小时。腰都直不起来。回来手指头泡得发白。我干了三个月。有一天摔了个盘子,老板当着人骂我。我没吭声。第二天接着去。我怕丢了这份工。
我儿子现在坐在家里,点着手机,说这个工作不行,那个工作不行。
我想说他。
又忍住了。
说了他也不听。听了也不改。改了也改不到哪儿去。
他后来找着工作了。还是技术。工资没涨多少。他说先干着。我说嗯。骑驴找马。
他说妈你别老说这个词。
我说好。
他说马在哪儿呢。
我说你先骑着。
他说驴都快骑死了。
然后他就笑了。我也笑了。
笑完了,谁也没再说话。
我孙子叫团团。
两岁半。刚会跑。满屋子乱窜。嘴里咿咿呀呀。我白天带他。带一天,腰酸背痛。可他一笑,我就什么都忘了。他趴在我腿上,喊奶奶。我应一声。他又喊。我又应。喊了七八遍。我也不烦。
我想,这就是隔辈亲。
我儿子小时候,我没这么稀罕他。那时候忙。上班,带孩子,伺候婆婆。整天像打仗。我儿子摔了,我拉起来,拍拍灰,让他接着跑。现在团团摔了,我赶紧抱起来,心肝宝贝地哄。
我儿媳说,妈你太惯他了。
我说惯就惯吧。我惯不了几年了。
小雅不说话了。
她可能想起她自己的奶奶。
小雅的奶奶去年走的。走之前瘫在床上三年。小雅她妈伺候的。小雅说她妈瘦了二十斤。她说她妈那三年,没逛过一次街,没看过一场电影,没跟朋友吃过一顿饭。她说她妈有一次在厨房哭,被她撞见了。她妈赶紧擦眼泪,说切洋葱切的。
小雅说,妈,我不想变成那样。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她说的“那样”是什么。是伺候人?还是哭的时候说切洋葱?
我后来想,可能都是。
小雅现在也在填坑。填房贷的坑。填孩子的坑。填工作的坑。她跟我一样,一辈子都在填。
只是她填的坑,比我贵。
我年轻时候,一个月挣一百八。现在小雅一个月挣六千。可六千,不够花。房贷、孩子、车子、物业、水电、话费、网费、奶粉、尿不湿、幼儿园、兴趣班。一样一样,排着队等她。
她跟我说过,妈,我有时候真想不干了。回老家。种点菜。养几只鸡。
我说那你就回。
她说回不去。
我说怎么回不去。
她说孩子的户口在这儿。学区在这儿。房贷在这儿。回老家干什么。我除了坐柜,什么都不会。
我说你会种菜。
她笑了。她说妈那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她说种菜养不活一家人。
我点点头。
她说妈你说我们这代人,是不是特别惨。
我说哪代人都惨。
她说你们那时候惨,但是有盼头。我们这时候惨,看不到头。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们那时候有盼头。
她说你们那时候工资低,但是房子便宜。你们分了房,后来房改,几万块就买下来了。我们现在呢。一套房掏空六个钱包。
我不说话了。
她说的对。
我们那时候,厂里分房。两间平房,一个院子。后来房改,花了一万八买下来的。一万八。我跟老周攒了三年。现在我们那套房,值一百多万。可我们只有这一套。卖了住哪儿。给儿子?儿子有房。我们老了,不能动的时候,卖了治病?治完了呢。
我说不清。
小雅说,妈,我不是抱怨。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就是有时候觉得,怎么过都过不好。
我说,撑着吧。
她说,嗯,撑着。
我认识一个老头,姓陈。
72。退休教师。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多。老伴走了三年。有一个儿子,在美国。一个女儿,在深圳。都不在身边。
他一个人住。三室一厅。屋里堆满了东西。旧报纸、旧书、旧衣服、旧锅碗。他舍不得扔。他说都是钱买的。
他每天下楼遛弯。走一圈。回来做饭。一个人吃。吃完了看电视。看电视的时候打瞌睡。醒了接着看。看到晚上十点,睡觉。
他说他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有一回他在楼下碰见我,跟我说了半天。说他儿子上个月打电话了。说了三分钟。问身体好不好。他说好。儿子说那就好。然后就没话了。他说他拿着电话,想再说点什么。儿子说爸我这边开会呢,回头再聊。然后就挂了。
他说他拿着电话,站了半天。
我说你打回去啊。
他说打回去说什么。
我说随便聊聊。
他说聊什么。
我不知道。
他说,算了。他们忙。
他弯腰,把地上一个烟头捡起来,扔垃圾桶里。他弯腰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扶着垃圾桶站了一会儿,慢慢直起来。
他说,人老了,就是等。
等电话。等过年。等孩子回来。等死。
我说你别这么说。
他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说说。
然后他走了。
他走路慢。一步一步。背有点驼。影子拖得很长。
我站那儿看他走远。
我想到我老了,会不会也这样。
我儿子在美国?不可能。他在隔壁小区。走路十分钟。可他一个月来不了一次。来了坐一会儿就走。说孩子闹,说小雅累,说明天上班。
他走的时候,我站门口,看他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我站一会儿。然后关门。
屋里又剩我和老周。
一个屋。两张床。
我说不清这算什么。
那天晚上我跟老周又吵了一架。
起因是团团。
团团发烧。小雅打电话给我。我跟老周说,我去看看。他说你去吧。我说你跟我一起去。他说我去干什么。我说孩子病了。他说病了去医院,我去有什么用。
我说你是爷爷。
他说爷爷怎么了。爷爷去了孩子就不烧了?
我说你怎么这么说话。
他说我怎么说话了。我说的是实话。
我说你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样。什么事都跟你没关系。家里的事,孩子的事,老人的事,你都觉得跟你没关系。你就上你的班,挣你那点钱。回来吃饭。睡觉。分床。你在这个家,跟住旅馆有什么区别。
他说你别没事找事。
我说我没事找事?你分床三年,跟我说过几句话。你儿子一个月来一次,你问过一句吗。你孙子病了,你连看都不去看一眼。你跟我说我没事找事。
他说,我去不去,孩子都得去医院。
我说,你去了,小雅心里好受点。你儿子心里好受点。我心里好受点。
他说,你们好受不好受,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站那儿,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他可能觉得自己说错了。他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你就是那个意思。
他说我懒得跟你说。
我说你懒得跟我说,那你跟谁说。你跟谁说去。你跟仓库那帮人说?你跟手机说?你跟你那两张床说?
他不说话了。
他站起来,去阳台了。
我听见打火机响。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安静了。
我坐那儿。
手在抖。
我不是气。我是凉。从心里往外凉。
我想起我娘说的那句话。嫁鸡随鸡。
我嫁了。随了。
随了二十九年。
随到两张床。
随到一天三句话。
随到他说“你们好受不好受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坐那儿坐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去厨房,把碗洗了。洗完了,擦灶台。擦完了,拖地。拖完了,烧水。水开了,我倒了一杯。端到客厅。电视开着。没人看。我关上了。
然后我回屋了。
躺我那张床上。
看另一张床。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的坑还在。
我看着那个坑。
看了一会儿。
我哭了。
我没出声。眼泪从眼角流到枕头上。枕头湿了一块。我翻了个身,把湿的那块压在下面。
睡了。
第二天老周没走。他请假了。
他说他陪我去看团团。
我没说话。
他跟我一起坐公交。车上人多。他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挡着旁边挤过来的人。他没碰我。但他挡着。
到了儿子家,他进门。
团团在沙发上躺着,脸红红的。小雅在给他喂药。我儿子在打电话。老周走过去,弯腰,伸手摸了一下团团的额头。
他手糙。团团缩了一下。
他说,还有点烧。
小雅说,退了点。
他说,去医院看了?
小雅说,看了。开了药。
他说,那就行。
然后他站那儿。手插兜里。
团团看着他。看了半天。喊了一声爷爷。
他应了一声。嗯。
他手从兜里拿出来。想抱。又没抱。
团团伸手够他。他把团团抱起来了。团团趴他肩膀上。他站那儿,一动不动。手在团团背上拍了两下。
就两下。
然后他把团团放下了。
他说,走了。
我说,你先走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
门关上。
小雅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她说,妈,爸今天……还行。
我说,嗯。
她说,他抱团团的。
我说,嗯。
她说,他其实……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别气了。
我说,我没气。我就是……
我没说下去。
我就是什么。我说不清。
我那天晚上回去,老周已经在家了。
他在厨房。我听见切菜声。
我进去看。他在切排骨。
我说你干嘛。
他说炖排骨。
我说你炖什么排骨。
他说团团不是病了吗。炖点排骨,明天你带过去。
我站那儿。
看着他的背。
他背有点驼了。头发也白了。后脖颈上有一块晒黑的印子。他切排骨的动作很慢。一刀一刀。砧板咚咚咚的。
我看了他一会儿。
我说,我来吧。
他说,不用。你歇着。
我说,你切得太大块了。
他说,大块好,炖得烂。
我说,团团咬不动。
他说,那就炖久点。
我没再说话。
我坐厨房的小凳子上。看他切。看他焯水。看他放葱姜。看他倒水。看他盖锅盖。看他拧小火。
他做完这些,洗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说,得炖两个小时。
我说,嗯。
他说,你先睡吧。
我说,嗯。
我没睡。
我坐那儿。看火。火苗很小。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的。排骨味儿出来了。混着葱姜味儿。
我闻着闻着,鼻子酸了。
我忍住了。
他回屋了。躺他床上。我坐客厅。看锅。
两个小时后,排骨炖好了。
他出来。掀锅盖。拿筷子扎了一块。吹了吹。尝了尝。又扎了一块。递到我嘴边。
他说,你尝尝,烂不烂。
我张嘴。
排骨很烂。脱骨了。咸淡正好。
我说,烂。
他说,那就行。
他把火关了。说,明天你带过去,热一下就能吃。
我说,嗯。
他回屋了。
我站那儿。看那锅排骨。
汤是白的。排骨卧在里头。骨头露出来,小小的。团团的小牙能咬动的那种。
我拿勺子舀了一口汤。
喝了。
烫。
我放下勺子。
站那儿。
站了很久。
我认识一个送外卖的。
姓赵。30出头。外地人。在这边租房住。媳妇在老家带孩子。他一个人在这边跑单。一天跑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七八千。除去房租、吃饭、电瓶车换电、手机费,剩不下多少。
我跟他聊过。有一回在楼下,他坐电瓶车上等单。我问他累不累。他说累。我说那你歇歇。他说歇不了。歇一天少挣两百多。我说你媳妇孩子呢。他说在老家。我说多久回去一趟。他说过年。我说想不想。他说想。他说想也没办法。孩子要上学。老家挣不着钱。
他说他跑单的时候,最怕接到媳妇电话。接了,就得停车。停了车,单就超时。超时扣钱。可不接,媳妇着急。
他说有一回,他媳妇打电话,说孩子发烧。他手里三个单。他接了。说知道了。挂了。送完单,他坐在马路牙子上,给他媳妇打回去。孩子烧到39度。他媳妇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医院排队。他坐那儿,听着电话里孩子的哭声。他说他那时候,恨不得把电瓶车砸了。
他说着说着,不说了。
掏出烟。点上。
抽了一口。
他说,我跟你说这些干嘛。
我说,没事。
他说,哥,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我说,我说不清。
他说,我也说不清。
他把烟掐了。手机响了。来单了。他看了一眼。站起来。戴上头盔。
他说,走了。
电瓶车蹿出去。拐弯。没影了。
我站那儿。
风挺大。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响。
我想,他媳妇在老家,是不是也一个人睡一张床。他在这边,是不是也一个人睡一张床。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一年见一回。
这算分床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样的人,很多。
多到我们看不见。
我们只看见外卖晚了。汤洒了。饭凉了。我们给差评。我们骂他们。
我们不知道,他们一天跑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七八千。剩下的钱寄回家。自己吃盒饭。睡上下铺。想孩子的时候,看手机里的照片。
我写到这儿,又停了。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水凉了。我没热。
我坐在沙发上。
老周在屋里。他睡着了。我听见他呼吸声。均匀的。有点粗。
他打呼噜。
我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回屋了。
躺我那张床上。
听他的呼吸声。
听着听着。
我想,如果哪天听不见了,我会不会睡不着。
我不知道。
我儿子后来换了个工作。
工资涨了一千。还是八千多。他说先干着。骑驴找马。
我说嗯。
他没再说什么。
小雅还在银行。还在坐柜。还在每天早出晚归。她最近瘦了。脸更黄了。我让她多吃点。她说吃不下。我说怎么了。她说没事。
我后来听我儿子说,小雅单位在裁员。她压力大。怕被裁。我说裁就裁,再找。我儿子说妈你说得轻巧。现在找工作多难。她要是没了工作,房贷怎么办。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不知道。
我说撑着吧。
他说嗯。
我有时候想,小雅会不会有一天,也把结婚证摔桌上。
她会不会也分床。
她会不会也一天三句话。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比我年轻。她比我挣得多。可她比我累。
我那时候累,是身体累。她现在累,是心里累。身体累,睡一觉能缓。心里累,睡多少觉都缓不过来。
我帮不了她。
我连自己都帮不了。
我52了。我膝盖不好。我血压有点高。我有时候忘事。我烧水忘了关火,锅烧干了。老周闻见味儿,起来关的。他没说我。他把锅刷了。刷了半天。黑渣子刷不掉。他把锅扔了。第二天买了个新的。
新锅挺好用。不粘。
我用了几天。
有一回我做饭,又忘了关火。这回没烧干。我听见咕嘟声,赶紧去关。我站那儿,心跳得厉害。我害怕。我怕哪天我真忘了。我怕把房子点了。我怕把老周点了。
我跟老周说,我是不是老糊涂了。
他说,你就是累了。
我说,我是不是有病。
他说,你没病。你就是想太多。
我说,我想什么了。
他说,你什么都想。
我说,那我怎么办。
他说,别想了。
我说,你说得轻巧。
他说,那你想吧。
我说,你这个人,一辈子都不会说话。
他说,我不会说话你也不是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还说。
我说,我就说。
他说,行,你说吧。
他不说了。
我也不说了。
我俩坐那儿。他在沙发上。我在椅子上。电视开着。谁也没看。屏幕上是新闻。主持人嘴在动。没声。我们俩都没开声音。
坐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两杯水。一杯给我。一杯自己喝。
他放下杯子。又坐回去了。
我拿起杯子。水是温的。
我喝了一口。
我说,老周。
他说,嗯。
我说,你以后别跟我说那种话。
他说,什么话。
我说,你们好受不好受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说,我那是气话。
我说,我知道。但气话也伤人。
他说,知道了。
我说,你知道了,但你不改。
他说,我改。
我说,你改不了。
他说,我尽量。
我说,你尽量。
他说,嗯。
然后就没话了。
电视还开着。没声。屏幕上在放广告。一个人举着洗衣液,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那个笑。
我笑不出来。
我也没哭。
我就坐那儿。
喝水。
水喝完了。我站起来,去厨房。把杯子洗了。放回架子上。杯子跟他的杯子并排。两个杯子。一个蓝的,一个红的。结婚时候买的。用了二十九年。边上有点磕。蓝的那个磕得多一点。是他的。红的那个磕得少。是我的。
我看着那两个杯子。
看了半天。
然后我回屋了。
躺下了。
灯关了。
黑着。
我听见老周也回屋了。他躺下了。他床上。
两张床。一个屋。
黑着。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
他说,睡了吗。
我说,没。
他说,明天早上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我买豆浆油条。
我说,嗯。
他说,睡吧。
我说,嗯。
然后就没声了。
我睁着眼。
看天花板。
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听着他呼吸。他还没睡着。呼吸不均匀。一会儿重一会儿轻。
我在想,他是不是也睁着眼。
是不是也在看天花板。
是不是也想说点什么。
但他没说。
我也没说。
我们就这么躺着。
一个屋。
两张床。
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柜上有降压药。有老花镜。有一个永远不响的座机。
座机上落了一层灰。
我没擦。
他也没擦。
就让它落着。
我认识一个看门的老头。
姓孙。68。在小区看门。一个月两千二。管吃管住。住门卫室。一张单人床。一个电饭锅。一个搪瓷盆。几件衣服。一个收音机。
他老伴在老家。给儿子看孩子。老两口一年见两三回。他说他老伴身体不好。有糖尿病。每天打胰岛素。他说他在这儿看门,走不开。他老伴在儿子那儿,也走不开。两个人就这么隔着。
他跟我说,他老伴有一回来看他。坐了两个小时。带了点自己腌的咸菜。他留她吃饭。他说我给你下碗面。她说不用。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说她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她走得慢。背有点驼。走到拐弯的地方,她回头摆了一下手。他也摆了一下。然后她就没影了。
他说,那一摆手,他记了半年。
他说他每天晚上听收音机。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收音机有时候没关。半夜醒了,里面还在响。咿咿呀呀的。他说他也不关。就那么响着。有点人声,屋里不那么空。
他说,人老了,就怕空。
我说,嗯。
他说,你还年轻,不懂。
我说,我52了。
他说,52年轻。我68了。我老伴66。我们俩现在就是熬。熬一天算一天。熬到哪天熬不动了,就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呵呵的。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笑。
可能不笑,就没法说。
我有时候路过门卫室,往里看一眼。他坐那儿。收音机开着。他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挺绿。他说是他老伴上回带来的。他说他每天浇水。浇多了怕烂根,浇少了怕干。他说养个活物,有个念想。
我说,你老伴呢。
他说,老伴也是活物。
他说完了,笑。
我也笑。
笑完了,我走了。
我走回家。上楼。开门。老周在屋里。看电视。没声。
我说,回来了。
他说,嗯。
我坐沙发上。
他坐另一头。
中间隔着一个靠垫。
我们俩看着同一个电视。没开声音。
屏幕上在演什么。一个人在跑。跑得很快。后面有人追。
我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在演什么。
我也没问。
他也没说。
就这么看着。
看着看着,我睡着了。
醒了的时候,身上盖着条毯子。
老周不在客厅。
他在屋里。躺他床上。看手机。没开声音。屏幕亮着。照着他的脸。
他看见我醒了。
他说,毯子自己盖的。
我说,嗯。
他说,饿不饿。
我说,不饿。
他说,锅里有粥。
我说,你熬的?
他说,嗯。
我说,你什么时候熬的。
他说,你睡着的时候。
我说,哦。
我站起来。去厨房。掀锅盖。粥还是温的。白粥。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我盛了一碗。
坐那儿吃。
粥熬得挺烂。米都开花了。
我吃着吃着。
听见他在屋里说,明天降温,你多穿点。
我说,知道了。
他说,你那件灰棉袄呢。
我说,在柜子里。
他说,拿出来穿。
我说,知道了。
他说,别光知道。
我说,你烦不烦。
他说,不烦。
我说,你烦。
他说,行,我烦。
他不说了。
我吃完粥。洗碗。放回架子上。
回屋。
躺下。
灯关了。
黑着。
他说,睡了?
我说,没。
他说,明天我休息。
我说,嗯。
他说,你想去哪儿。
我说,哪儿也不想去。
他说,那就在家。
我说,嗯。
他说,我买点排骨。
我说,又炖排骨?
他说,团团爱吃。
我说,团团病刚好,别吃太油。
他说,那就炖冬瓜。
我说,行。
他说,睡吧。
我说,嗯。
然后就没声了。
我睁着眼。
看天花板。
黑黑的。
我听见他呼吸。这回均匀了。他睡着了。
我没睡。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们结婚那天。下雨。他骑自行车。我坐后座。我搂着他的腰。他腰挺直。骑得慢。我说你骑快点。他说路滑。我说滑就滑。他说摔了你。
我说摔了就摔了。
他没骑快。他一直骑得很慢。
二十九年。他一直骑得很慢。我坐在后座。他从来不让我摔。可他也不让我快。
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一直在后座上。
他骑到哪儿,我到哪儿。
他没骑到的地方,我也没去过。
我52了。
我还能不能自己骑。
我不知道。
我可能骑不动了。
膝盖不好。眼睛也花。
我可能只能在后面坐着。
坐到他骑不动那天。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我认识一个女的。
姓吴。50。离婚了。一个人过。
她离婚的时候48。她男人出轨。她发现了。没吵。没闹。她说她那天把结婚证找出来。看了看。然后放回抽屉了。她说她不想摔。摔了还得捡。麻烦。
她跟她男人说,离了吧。
她男人说,你确定?
她说,确定。
她男人说,你都48了。
她说,48怎么了。
她男人说,离了你怎么办。
她说,我怎么办不用你管。
然后就离了。
房子卖了。钱一人一半。她拿了三十万。租了个一居室。找了个超市的活。一个月两千五。她说够花。她说她一个人,吃不了多少。穿不了多少。
她说她现在挺自在。
想几点起几点起。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看电视看电视。想不说话就不说话。
她说她晚上睡觉,一张床。想怎么滚怎么滚。
她说她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天花板。觉得空。
但她说她不后悔。
她说,空比堵好。
我说,你想过再找吗。
她说,不找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麻烦。
我说,一个人不麻烦?
她说,一个人麻烦,是一个人的麻烦。两个人麻烦,是两个人的麻烦。我一个人,我忍我自己的。两个人,我得忍他的。
我说,那你老了怎么办。
她说,老了再说。实在不行,去养老院。
我说,养老院贵。
她说,把房子退了。退休金加上存款。够住几年是几年。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不是苦笑。就是笑了一下。
她说,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是想死。我是说,人总有一死。我想明白了。
我说,你想明白什么了。
她说,想明白这辈子是自己的。
我站那儿。
看着她。
她比我小两岁。可她比我明白。
我回家。上楼。开门。老周在屋里。看手机。没声。
我坐沙发上。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去哪儿了。
我说,楼下。
他说,碰见谁了。
我说,吴姐。
他说,那个离婚的?
我说,嗯。
他说,她怎么样。
我说,挺好。
他说,一个人有什么好。
我说,自在。
他说,自在什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说,你有人说话吗。
他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
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
他说,你意思是我跟你没话说。
我说,你自己知道。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一天跟我说三句话。这叫有话说?
他说,那说什么。
我说,随便。今天新闻看了吗。楼下新开了个店。团团今天会喊奶奶了。你仓库里怎么样。哪句不能说。
他说,那些有什么好说的。
我说,那什么好说。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对,你不知道。
他不说话了。
他站起来。去阳台。抽烟。
我听见打火机响。
一下。两下。
着了。
我坐那儿。
过了一会儿。
他回来了。
身上有烟味。
他坐回沙发。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他说,你今天不高兴。
我说,没有。
他说,你就是不高兴。
我说,没有。
他说,因为吴姐?
我说,不是。
他说,那因为什么。
我说,因为什么你不知道?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因为昨天。因为你说的那句话。
他说,哪句话。
我说,你们好受不好受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说,我道过歉了。
我说,你道过歉了,但我没过去。
他说,那你要怎么样。
我说,我不要怎么样。我就是告诉你,那句话我记住了。我记住了,就过不去。
他说,那你记一辈子?
我说,可能吧。
他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说,我这样怎么了。
他说,小心眼。
我说,对,我小心眼。我小心眼,所以我把结婚证摔了。我小心眼,所以我分床三年了还记着。我小心眼,所以我一天听你说三句话,听了二十九年。
他不说话了。
他坐那儿。
手放在膝盖上。
攥着。
过了一会儿。
他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
他说,你说。
我说,我说了,我不想怎么样。
他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我说,你知道。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知道。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老周。
他说,嗯。
我说,你看着我。
他看了。
我说,你看着我的眼睛。
他看了。
我说,你看见什么了。
他说,看见你了。
我说,还有呢。
他说,看见你老了。
我说,还有呢。
他说,看见你不高兴。
我说,还有呢。
他说,看不见了。
我说,你看见一个跟你过了二十九年的人。这个人现在站在你面前。跟你说她不高兴。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他不说话了。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眼睛有点混。眼皮耷拉着。眼袋很重。眼睛里有我。小小的。模糊的。
我看了一会儿。
我不看了。
我站起来。
去厨房。
拿了个碗。
盛了碗粥。
坐那儿吃。
他跟过来。
站厨房门口。
他说,你饿了?
我说,嗯。
他说,我给你热热。
我说,不用。
他说,凉了。
我说,没事。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来。拿过我的碗。倒进锅里。开火。拿勺子搅。
我坐那儿。
看他的背。
他背对着我。驼着。白头发。后脖颈的印子。
锅开了。咕嘟咕嘟的。
他把粥盛回碗里。
端到我面前。
他说,烫。慢点。
我说,嗯。
我拿勺子搅。
搅着搅着。
眼泪掉碗里了。
我低头。
他看见了。
他没说话。
他站那儿。
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然后他走了。
回屋了。
我听见他躺下了。
我坐厨房。
把粥喝了。
烫的。
眼泪也烫。
喝完了。
洗碗。
放回架子上。
两个杯子并排。蓝的。红的。
我站那儿。
看了一会儿。
回屋。
躺下。
灯关了。
黑着。
他说,睡了?
我说,没。
他说,粥喝了?
我说,喝了。
他说,还生气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就是不生气了。
我说,你这个人。
他说,我这个人怎么了。
我说,笨。
他说,嗯。
过了一会儿。
他说,我以后不说了。
我说,什么。
他说,那种话。你们好受不好受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说了。
我说,你记住。
他说,记住了。
我说,你记不住。
他说,我尽量。
我说,你尽量。
他说,嗯。
然后就没声了。
我睁着眼。
看天花板。
黑黑的。
我听见他呼吸。
他还没睡着。
他在翻身。
翻了两下。
然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
他说,你冷不冷。
我说,不冷。
他说,被子薄不薄。
我说,不薄。
他说,哦。
然后就没声了。
我闭上眼。
没睡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想起我娘。
想起她瘫在床上。我给她擦身。她看着我。眼睛浑浊。她说,闺女,你累不累。
我说,不累。
她说,你歇歇。
我说,嗯。
我没歇。
我伺候了她两年。
她走的时候,我没哭。
我现在想哭。
但我没哭。
我52了。
我娘52的时候,我23。
我23的时候,刚结婚。
我娘跟我说,嫁鸡随鸡。
我嫁了。
我随了。
我随了二十九年。
我还能随多久。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早上。
他还会买豆浆油条。
我还会把油条泡进去。
吃两口。
吃不下了。
倒掉。
然后去儿子家。
带团团。
团团喊奶奶。
我应。
喊七八遍。
我不烦。
晚上回来。
他看电视。
我做饭。
吃了。
他洗碗。
我擦桌子。
然后各回各屋。
两张床。
一个屋。
灯关了。
黑着。
他说,睡了?
我说,没。
他说,睡吧。
我说,嗯。
然后就没声了。
日子就这么过。
一天一天。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我写到这里。
停住了。
我看了看窗外。
天黑了。楼下的路灯亮了。黄黄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老周在屋里喊了一声:还不睡?
我说:就睡。
他说:水烧了,你喝不喝。
我说:不喝。
他说:那我倒了。
我说:你倒吧。
我听见他倒水的声音。哗啦。然后水壶放回底座上。咔嗒。
然后他没声了。
我坐这儿。
看着屏幕。
光标一闪一闪的。
我想。
回,还是不回。
我不知道。
我可能回。
我可能不回。
我就坐这儿。
再坐一会儿。
再坐一会儿。
然后我站起来。
关灯。
回屋。
躺下。
听他的呼吸。
等他睡着。
然后我睁着眼。
看天花板。
黑黑的。
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知道。
他在。
他在旁边那张床上。
打着呼噜。
或者没打。
翻着身。
或者没翻。
反正他在。
我伸手。
够不着。
中间隔着床头柜。
但我把手伸出去。
停在半空。
停一会儿。
然后收回来。
放被子上。
闭上眼。
睡。
明天早上。
豆浆油条。
泡着吃。
吃两口。
吃不下了。
倒掉。
然后出门。
去儿子家。
团团喊奶奶。
我应。
喊七八遍。
我不烦。
晚上回来。
两张床。
一个屋。
灯关了。
黑着。
他说,睡了?
我说,没。
他说,睡吧。
我说,嗯。
然后就没声了。
日子就这么过。
一天一天。
一天一天。
一天一天。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
他还在。
我也在。
两张床。
一个屋。
灯关了。
黑着。
就这么着吧。
我关电脑了。
回屋。
老周睡着了。
我躺下。
听他的呼吸。
听着听着。
我也睡着了。
明天。
豆浆油条。
泡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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