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两千年的中国古代,想象成一部超长的“军职排行榜”大剧,那些眼花缭乱的将军名号,就是一张张职位卡牌:骠骑、车骑、伏波、龙骧、捕虏、楼船、横海……有的耀眼到能左右朝政,有的却只是一层“包装纸”,好听却不一定实权在握。更有意思的是,同一个名号,在不同时代,地位还能大起大落:在西晋,“龙骧将军”几乎是天花板;到了南朝梁,只能排到三百六十一个将军名号里的第170名,连上半区都挤不进。
这篇,就从头到尾,讲清楚一件事:古代这些将军名号,到底谁高谁低?它们背后的政治含义,究竟是什么。
先把一个底线摆在前面:史书中对官制的记载大多来自《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晋书》《宋书》《梁书》《唐六典》《明会典》等,后人又根据这些资料进行系统整理。今天流传的“某某为正几品”“位在三公上/下”本身就是基于这些史料加后世学者的归纳,并非古人一开始就写好“职级表”。我们现在用“品级”一说,实际上是参照隋唐以后九品中正制,把前代官职折算进去的结果,有一定“今人整理”的成分,不过大致高低顺序是有据可查的。
把时间倒回去,先看最早那几张“牌”。
在秦以前,真正算得上体系化的将军名号,其实只有寥寥几种:大将军、前将军、后将军、左将军、右将军,再加上偏将军、裨将军这两类“不在正统序列里”的军职。春秋战国,各国叫法略有差异,但大致都是“某某将军”,具体负责某一路军队。
到了秦,统一天下后,军权高度集中,军队主官多以“将军”为通称,再往下,则是都尉、校尉分层管理,一个战国时代就形成的格局延续了下来。那时候,不存在什么“骠骑”“车骑”“伏波”“龙骧”之类的花哨名号,更没有“重号”“杂号”的细分,大家都是“将军”,差别主要看:你带几路兵?听谁调度?是不是直接由国君/丞相任命。
真正的转折,来自一个人——汉武帝。
汉武帝一生最重要的事之一,就是对匈奴的长期战争。打得久了,他发现一个麻烦:战功太大的人,没地方封。大将军只有一个,前、后、左右这些“四方将军”也有限,战线铺这么长,立功的人越来越多,会出现“官不够封”的尴尬局面。于是,“名号创新”被提上了日程。
这时候,“重号将军”和“杂号将军”的雏形,才慢慢出现。
所谓“重号”,简单说就是“含金量极高、数量很少、能参政”的特殊将军名号。两汉时期,被公认的重号只有四个: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后来到了三国,又往上加了四征(征东、征南、征西、征北)、四镇(镇东、镇南、镇西、镇北),成为新的高阶“重号”。
与之相对,就是数量庞大、含义更具体、级别较低的“杂号将军”,例如伏波、楼船、龙骧、捕虏、扬武、建威、宁朔、折冲等等,动辄几百种。它们主要用来表彰功绩、标明职能,而不必一律纳入朝中最高权力结构。
先从“重号”里的顶峰说起。
大将军,是汉代以来最有“分量”的武职之一。西汉中后期以后,大将军不仅是统兵主帅,往往还是事实上的“军政双首脑”。霍光、卫青、梁冀、窦宪,这些耳熟能详的名字,都与大将军这三个字紧紧绑在一起。史书常说“位在三公上”,意思是:在制度设计里,大将军的尊位甚至高过太尉、司徒、司空这三公。
骠骑将军,则是为霍去病“量身定制”的名号。公元前121年,霍去病二十岁出击河西,一年之内率军远袭,击杀匈奴首领,战绩辉煌。汉武帝不能废了卫青的大将军之名,又不想让这个年轻战神“无名可封”,于是创设了“骠骑将军”。“骠”本指骏马,骠骑就是“精骑疾驰”,用来形容快速机动作战的主将,带有浓厚的战功象征。为了抬高这个新名号的分量,汉武帝特意让骠骑将军的俸禄和大将军相当,还赐“金印紫绶”。从此,骠骑将军成为名列前茅的重号,将来谁被封骠骑,往往意味着“位比三公”的高度。
车骑将军、卫将军,则是稍次一级但依然重要的几张牌。车骑,将为战车部队主帅;卫将军,则多半负责京师、皇城的警备,统领“南、北军”——相当于朝廷的首都卫戍部队司令。汉文帝在位时,就用卫将军这个职位来统“宗庙社稷之卫”,给的是极大的信任。
到了东汉,军队结构再扩大,一些地方战线需要更固定、明确的统帅。“四方将军”——前、后、左、右将军就开始常设与不常设交替使用。一旦战事结束,这些“方向性名号”就可能被收回或虚设,但在战争期间,他们可以自建幕府,配备属官,参与政务,权力并不逊色。
进入三国,曹操出于现实需要,把一些原本只是“杂号”的将军名号,提升成“重号”。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四征”和“四镇”:征东、征南、征西、征北,是外线作战的“征讨主帅”;镇东、镇南、镇西、镇北,则偏重于一地镇守与安抚。这些人往往既是战区总指挥,又是地方最高军政长官,相当于一个战区的总都督。
在曹魏、西晋时期,凡是名号中带有“征”“镇”“安”“平”这几个字的将军,普遍被视作较高级别,与“龙骧将军”等同列,通常是正三品左右。例子非常多,比如:
——张飞,蜀汉的征虏将军;
——陆抗,吴国的镇军将军;
——张郃,曹魏的平狄将军;
——糜竺,蜀汉的安汉将军;
——姚苌,在前秦时期被授为龙骧将军。
这些名号背后,通常意味着:他们不仅打仗,还要对某一大片区域负责,军政不分家。
如果说重号是“金字塔顶端”,那么数量庞大的杂号,将军名号,就是整座金字塔往下扩散的密密麻麻的砖块。它们有的带兵,有的只是“加官”虚衔,有的凭借名人的光环,一度被人“神化”。
很多人会问:所谓杂号,是不是就等于“级别低”?其实不完全。杂号这个称呼,本身不带褒贬,只是相对于“重号”而言。重点在于:杂号通常可多可少,不固定数量,不一定全都能参政。它更多是“标功”和“区别职能”的标签。
比如,汉武帝时期,随着对匈奴、南越等地战争不断推进,一批具有强烈功能色彩的新名号诞生:
——“楼船将军”,负责水军战船,典型如杨仆等人,南征时以水军为主;
——“伏波将军”,专门对南方的越人作战,东汉的马援就是最著名的伏波将军;
——“贰师将军”,本来是军号,后来成为对某支特殊部队主帅的称呼;
——“渡辽将军”,走辽东战线的主帅,也有用作表彰特定战役的。
这些名号后来并没有一一固定下来,很多还是“一次性”的:某个将领因某一场战役得封某某将军,此后就很少再有人沿用。这在汉代尤其常见,因为皇帝用名号来“定制奖牌”,更多是为了表彰。
到了曹魏、西晋,杂号开始系统化。地位相对较高的一批,常常是正三品、从三品级别,从事的是重要禁军或区域军事统领工作。历史记载中,龙骧、建威、建武、宁朔、振武、扬武、广武、积弩这些名号,会频繁出现。
以龙骧为例,在西晋,它几乎是最高级别的杂号之一。晋武帝设“龙骧将军”,往往授予统禁军或边防要地的重臣,它的地位接近四征、四镇。但到了南朝梁,风气变了——梁武帝萧衍特别喜欢“造名号”,史书统计,仅梁一朝,就出现了三百六十一个不同将军名号。龙骧在这堆名号里,被排到第170位左右,可见名号越多,贬值速度越快。
在龙骧这类之下,是一大批四品将军。比如:
——武卫、中卫、左卫、右卫、中坚、中垒,听名字就知道与禁军护卫有关;
——前军、左军、右军、后军,这些通常是战时军阵中的主队统帅,平时也可作为军衔;
——宁朔、建威、建武、振威、奋武、扬威、广武等,多指在某地立威、建功之意;
——左右积弩、积射、强弩,强调射击兵种,往往与弩兵有关。
这些名号,有的与某人紧密相连。比如,东汉云台二十八将之一的马武,曾任捕虏将军;傅俊任积弩将军;蜀汉法正受封扬武将军;沮授为奋武将军;东晋的书法家王羲之,曾为右军将军——以至于后人干脆叫他“王右军”,官职直接变成了他的代号。
再往下一层,就是五品一带的低级将军名号。这里的名号,数量惊人,含义也非常明确——基本都围绕“讨伐”“扫荡”“威慑”“绥抚”等关键词展开:
鹰扬、扬烈、折冲、虎烈、宣威、扫夷、扫虏、扫寇、扫逆、讨寇、讨夷、讨虏、荡寇、荡虏、昭武、昭烈、昭德、破虏、威远、宁远、伏波、虎威、凌江、骧威、威戎、绥边、绥戎、殄寇、殄虏、立义、建忠、横海、楼船、建节、翼卫、怀远……数不过来。
大体上,这一层将军,多为太守、刺史等地方官“加官”的结果。比如某郡太守出征有功,皇帝赐“破虏将军”“荡寇将军”“威远将军”的名号,以示嘉奖,不一定附带更高的俸禄和实权,但在名誉上显得格外风光。于是,到了魏晋南北朝,不少地方大员头上都挂着一串名号:某州刺史、兼某某将军。
不过,上面这些层级,还只是一个大致的“业内共识”。真正到了极端的年代,名号的含金量,差别可以大到让人看不懂。
魏晋以后,出现了很多“特殊将军名号”。乍看不显眼,品秩未必高,但权力却大得惊人,甚至可以左右皇帝的决策。
其中最出名的,是“军师将军”。这个名号首次为刘备所创。赤壁之战之后,刘备势力扩张,需要有人在军中全面筹划、出谋划策,单纯的“右将军”“左将军”这种称呼,显得不够精准。于是,他另立“军师将军”,由诸葛亮担任。
如果按后来的品级折算,军师将军大概只是六品左右,可是诸葛亮以此职位进入刘备的决策中枢,主持军政事务,完全不输左将军、骠骑之类。后来曹魏的荀攸,也曾扮演类似角色,被视为曹操的心腹谋臣,掌管军国大计。
再比如“荡寇将军”。字面看,其实属于前面提到的五品一类,将领常常被赐此名号以表彰对寇盗叛逆的征讨。但由于张辽、关羽这两位重量级人物,都曾担任荡寇将军,后来分别升任征东将军、前将军,这一职名在实际政治氛围中,被赋予更高的象征意义,以至于后世不少人觉得“荡寇将军”好像地位很高。
伏波将军,也是一个够特别的例子。这个名号最早在汉代出现,用于对南方战事的主将。东汉马援以伏波将军身份南征交趾,在南中地区树立威望,死后“马革裹尸还”的故事深入人心,“伏波”二字几乎被写进了民族记忆。到了曹魏,夏侯惇担任伏波将军,驻守后方,却能统约多路军队,连征东将军张辽也要受他节制。可见名号虽然不算顶级,但在特定朝代和个人身上,作用极为关键。
从更长的时间线看,将军名号的增减变化,也是一面镜子,照出古代政治结构的变迁。
汉武帝之后,战事不断,名号飙升;东汉末年以来军阀割据,各地诸侯封官如雨,名号泛滥;到南北朝,尤其是南朝梁,已经到了夸张的程度——一个国家,出现了三百六十一个不同的将军名号。你可以想象这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官衔清单”,皇帝手里似乎永远有新的称呼可以用来拉拢、安抚、嘉奖不同的武将。
到了隋唐,情况开始逆转。随着三省六部制日渐成熟,中央集权加强,将军名号被逐步规范化,真正有实权的统兵主帅,多以“节度使”系官或者“行军总管”等职出现。“某某将军”更多成了名誉性的称呼,实职则看“某州刺史”“某军节度”等文官化、更制度化的官名。
唐以后,尤其到明代中后期,将军名号基本淡出舞台。明代的军权,被牢牢锁在“都督府”“五军都督府”“锦衣卫”“三大营”等体系里,武官多以“都督”“参将”“总兵”等称呼出现,传统意义上的“骠骑将军”“车骑将军”这些名号,再难听到。除非是封王封侯时,顺带给一个封号,更多作为礼仪象征,而不是军职。
说到这里,再回头看看最初的问题:这些将军名号究竟谁高谁低,能不能给它们列一个“排行榜”?
根据后世对汉魏晋以来制度的综合整理,如果要用一个相对简单的顺序去概括,大致可以归纳为:
大将军 > 骠骑将军 > 车骑将军 > 卫将军 > 四方将军(大体次序为前>后>左>右)> 四征将军 > 四镇将军 > 高级杂号将军(如龙骧、带征镇安平字样者)> 一般杂号将军 > 偏将军 > 裨将军。
但必须强调两点:
第一,同一个名号在不同时代、不同政权中的地位会有明显差异。比如龙骧,在西晋是“高配”,在南朝梁就跌到中游;又比如伏波,在东汉与曹魏,因马援、夏侯惇等的存在,意义远重于一般五品加官。
第二,名号的“价位”,还要看谁在用。马超在蜀汉的实际地位,比张飞弱一筹,但刘备仍封他为骠骑将军,而张飞“只”是车骑。为什么?一方面,马超是“带兵投靠”的地方豪强,封高一点,才显诚意;另一方面,车骑将军负责京师兵卫,是关键岗位,刘备必须交在亲信手中,不能轻易让给“降将”。所以在那一刻,骠骑在名义上稍高,但车骑在实际掌控军权方面,反而更敏感、更重要。
再如军师将军这种职位,按制度不过六品,却因诸葛亮、荀攸这样的重量级人物担任,而被赋予“军国机要”的权力,形成“品秩低而权位高”的例外。
从某种角度看,古代那五百多种将军名号,很像是一整套“政治语言”。皇帝用它们封赏战功、平衡权力、安抚人心,军人则把它们当作荣誉和阶梯。重号与杂号,只是制度化之后的一个分类。真到了具体历史情境中,名号高低固然重要,但关键,仍在于:谁来担任,掌握多大兵权,是否能插手政务,站在政治格局的哪一边。
到最后,那些名号一个个淡出,留下的,是史书间或记下的几个字:某年某月,某人授某某将军。我们今天再回去翻阅,只能在这些花样繁多的称谓之间,慢慢拨开层层烟雾,看清当年权力的走向,以及那些将军名号背后,一个个真实又复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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