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红楼梦》,最容易遇到一个问题:里面很多人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 贾琏好色,却会替石呆子说话;王熙凤心狠手辣,却愿意接济刘姥姥、照顾黛玉;薛蟠荒唐暴戾,却也会因为伤害亲人而痛哭。 曹雪芹为什么不把这些人写成纯粹的恶人? 也许真正难懂的不是《红楼梦》里的坏人,而是现实中的人,本来就很少只有一种颜色。
作者 |燕园叟
如果《红楼梦》里有个“坏人榜”,贾琏必定榜上有名。他贪恋女色,私生活极不检点,与仆妇多姑娘、鲍二家的有染,又与父亲的小妾秋桐眉来眼去。违背人伦纲常,无视王法在家孝国丧期间偷取尤二姐。鲍二家的和尤二姐的死他都脱不了干系。但这个“坏人”也时常有人性柔软、厚道、让人动容的片段闪现。
贾赦一心想得到石呆子的二十把古扇,让贾琏去办。贾琏正常出价购买,石呆子死活不卖,贾琏不愿用强,事没办成,被贾赦大骂无能。贾雨村为了讨好贾赦,构陷石呆子拖欠官银,将二十把古扇悉数抄没,转送贾赦。石呆子家破人亡,不知下落。贾琏直言“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 为此被贾赦痛打一顿。
王熙凤陪房来旺,依仗主子威势,强逼丫鬟彩霞嫁给自己品行恶劣的儿子。凤姐早已应允,贾琏了解实情之后,当即表示反对,还准备惩戒来旺的儿子。真心呵护丫鬟彩霞,不愿看到她落入火坑。
乳母赵嬷嬷找他为儿子求份差事,贾琏不忘哺育恩情,爽快应允。待乳母体面尊重,丝毫没有主子的架子。
王熙凤弄权铁槛寺、害死张金哥和她的未婚夫、逼死尤二姐、玩死贾瑞、吓死鲍二家的,阴谋灭口张华,还包揽诉讼,拿公款放高利贷取利;虐待下人,强逼彩霞嫁给来旺家顽劣之子等。王熙凤恶行累累,罄竹难书,是《红楼梦》“坏人榜”不可或缺的人物。然而,这个“坏人”做起好事来也毫不含糊。
最值得大书特书的就是接济刘姥姥一事。面对卑微邋遢的乡下老妪,她既没有嘲弄,也没有驱赶,而是实实在在的钱物接济。
王熙凤本身并不写诗,却拿出五十两银子支助海棠诗社,成全大观园姑娘们的雅趣。黛玉寄居贾家,王熙凤无论在物质还是精神上,都能顾及黛玉的感受,和黛玉相处甚欢。第一个在公开场合官宣“木石前盟”的就是王熙凤。邢岫烟家境贫寒,投靠姑妈邢夫人。邢夫人对侄女刻薄寡恩,王熙凤却时常暗中照拂邢岫烟。
王熙凤关心宝玉、黛玉、众姑娘的日常生活,提议在大观园设立小厨房,方便冬天用餐。黛玉身体羸弱,冬天室外走动易受凉生病。在园内就地用餐,黛玉受益匪浅。
王熙凤对贾母的孝敬无可挑剔,平日细心体察贾母情绪,想方设法逗贾母开心。凡事顾及贾母的脸面,处处维护贾母的尊严。
薛蟠纵容手下打死冯渊,祸害贾府学堂,结交狐朋狗友,吃喝嫖赌,胡作非为,入选《红楼梦》“坏人榜”实至名归。
薛蟠虽坏,但直率重情。宝玉挨打,都冤枉是薛蟠告的密。薛蟠酒后为此与宝钗发生争执。酒醒之后悔过落泪,深刻检讨:父亲早亡,自己不能孝顺母亲、护着妹妹,反倒叫娘妹为自己操心,骂自己不如畜生。外出贩货回来,给母亲、妹妹带回两大箱各地稀罕物件,心里记挂家人。
不记仇,知恩重义,不计前嫌和柳湘莲结义。柳湘莲回来后,薛蟠为柳湘莲置办宅子、张罗亲事。尤三姐自刎,柳湘莲出走,薛蟠派人到处寻访,没找到还为之痛哭。
宝玉、凤姐中蛊,场面混乱。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
薛蟠的坏毫不掩饰,他的好实实在在。
贾雨村一代奸雄,趋炎附势,忘恩负义。甄士隐对他有再造之恩,他却不肯费举手之劳救下甄士隐女儿,眼见甄士隐妻离子散。他为了讨好贾赦,罗织罪名抄没石呆子家产,强夺古扇,害得石呆子家破人亡。他丧尽天良,落井下石,贾家兴盛时,频繁往来攀附;贾家事败,反过来参劾贾家,卖主求荣。
贾雨村刚到应天府,听闻甄士隐家遭遇不幸,差人送钱物接济甄士隐家属。这可能是他一生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初审葫芦案,听闻冯渊被打死,而凶手长期逍遥法外,当场大怒,立刻就要发签捉拿凶犯。这一瞬间的正义良知是他一生唯一的闪光点。
赵姨娘勾结马道婆,施魇魔法谋害宝玉、王熙凤。她行事粗鄙、喜欢搬弄是非。她一生几乎没有做过一件“好事”。她所有的人性闪光点,全部来自母爱本能。唯一一次例外是在玫瑰露事件中维护、善待丫鬟彩云。另外,顺从陪伴贾政,提供贾政在王夫人那儿得不到的情绪价值,勉强算得上她做的另一件“好事 ”。
人与天使和魔鬼是三点一线的关系,人居其中,有时离天使近些,有时离魔鬼近些。有些人生来就亲近天使,与天使无限接近,是为大善之人,如尧、舜、禹、汤。有些人生来就亲近魔鬼,与魔鬼无限接近,是为大恶之徒,如桀、纣、嬴政、王莽。正如贾雨村本人所言:“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余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
《红楼梦》里没有尧、舜、禹、汤大善之人,但有贾雨村这样大奸大恶之徒,也有赵姨娘这种平庸之恶的小人。更多的是“皆无大异”的余者:善恶交织,活在真实的世界中。有时上尚能听从天使的召唤,更多是被魔鬼诱惑,游荡在天使和魔鬼之间。贾琏、王熙凤、薛蟠之流善念尚在,只是常常被贪欲压制。虽然他们的“善”大多是出于人情世故、恻隐之心,但还是保留了不少不受利益裹挟的成分。贾雨村从没有真正发自本心、不计利害的良知善举。他少有的几次带有善意色彩的情绪冲动,很快就被个人利益压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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