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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时代到外地上学后才知道,原来只有我家乡那一片地方是几乎每天晚上都喝面条的。

学校食堂在晚上也有面条,但外地的晚餐多种多样,更多人习惯馒头稀饭(这是北方,米饭不是主食)和炒菜,不像家乡初中的学生食堂,每天晚上都是一大锅面条,几百人一起喝面条。

汤面条要喝,吃晚饭就叫“喝汤”。乡人白天打招呼问“吃了没”,晚上就问“喝了没”。外地也有人把吃晚饭叫作喝汤,但喝的是面汤,也就是面稀饭,相当于我们那里的稀面疙瘩(近似面糊,不是面鱼儿,稠一点儿的可以做浆糊,又叫糨子。用小麦面做的是面疙瘩,玉米面做的就叫玉米糊了)。家乡人晚饭如果吃面疙瘩,一般也要做成咸的,拌上葱花、香油(麻油)、盐,偶尔甩一点鸡蛋花。

但主要还是面条(其实应该是“面条儿”,家乡多儿化音),而且只有一锅汤面条。没有馒头,没有炒菜。偶尔也会炒一些青菜放在面条里,或者是先腌一下的蔬菜,比如冬天的大白菜,夏天的丝瓜或者豆角。乡村贫寒,少荤多素,一般只有街上的饭店里才会做肉丝面,家常则多为素面条。大多是仅仅腌一点儿葱花,面里配苋菜、白菜、菠菜,或者豆腐菜(木耳菜)、空心菜、红薯叶、芝麻叶、萝卜叶(泡发的干菜)之类,都是直接放在半熟的面条锅里的。

早些年是手擀面,后来有了面条机。手摇的家用小面条机,很可能只有喜欢吃面条的中原地区才有,普及已是在改革开放年代了。以前都是手擀面。面粉加水,揉成软硬适中的面团。擀面杖约一米长,擀面的桌面又叫案子,是一块大概有一平方米大小的长方形木板,平时也用来切菜,当然揉面做馒头或者擀面皮包饺子也都用它。擀面条是体力活儿,有时候是很少下厨的男劳力上案出手的。用擀面杖把面团压平,撒上一点儿面醭,用面杖卷起面饼,在桌面上滚动按压,使其延展,稍后再展开撒面醭,重新卷起擀轧,重复数次,直到擀成一张很薄的不足一毫米厚的大圆面皮。然后折叠成十多厘米宽,用刀切成几毫米宽的细条,抓起抖开,面条就擀成了。

水开之后下面。面条露头,不稀不稠。放菜,出锅前放腌好的葱花。然后一家人每人一大碗地喝面条,饭量大的喝两碗三碗。尤其是在没有电的时代,农村很有一点儿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节奏,家乡人一般都在晚饭后不久就睡觉了,夏天八九点钟,冬天七八点钟。汤面条温软易消化,适合吃过就睡,说起来似乎还很养生的。所以一般都是晚上喝汤面条,“面条儿”因而也就成了汤面条的特指。

早饭和午饭一般都是稀饭馒头炒菜,如果吃汤面条,冬天会是“米面条”,先煮一锅米汤(米稀饭),然后下面条和菜,做成一锅近似腊八粥的米面条(其实腊八粥不过是另外多放几样干果类的配料罢了,主体就是米面条)。夏天的中午,可能会做“捞面”,也就是凉面。面条煮熟捞出,有时候会加苋菜或者绿豆芽、南瓜丝、豆角,一起煮熟捞出,放冷水(井水,很少用凉白开)中过凉,尽快捞出。提前捣好蒜汁,大蒜、辣椒、五香(或荆芥),顺次放入蒜臼中加盐捣烂,加醋、香油和冷水,偶尔加酱油。一般就是蒜汁拌面,偶尔会炒一锅菜,荤素都行,加在拌好的面上,就是比较讲究的臊子面了。偶尔还有蒸面条。炒半锅菜,一般是豆角、蒜薹、黄豆芽甚至胡萝卜、白萝卜之类不易软烂的菜,或者加一点五花肉,菜半熟时加水,稍稍没过菜就行,水开后将面条轻轻堆放在菜上,蒸到菜里的水几乎没有了,开锅,用筷子和锅铲将菜和面搅拌均匀即可。蒸的面条较汤面条薄一些,捞面要稍稍厚一些。还有“稠面”,发音像“臭面条”,偶尔会为肠胃不好的人特别制作。像做捞面一样,但不用冷水滤,直接捞出,加蒜泥或者炒菜拌着吃。还有“面叶儿”,像做面条一样擀成面皮,摊开,用刀划成不规则的小块儿,然后和煮面条一样操作。不知道为什么,吃的时候一般会加点儿醋,甚至会直接加在锅里。习俗,正月初三晚饭喝面叶儿,也不知道有什么缘由。

夏天的中午,偶尔也会做“饼子”。比普通面条宽一两倍,厚薄差不多,一样下锅煮熟,可以像捞面一样加菜,不放盐,带汤喝。有人喜欢就这样吃,也有人会像捞面一样加蒜汁或者臊子,那就和汤面条差不多了,不地道。小时候一直好奇宽面条为什么会叫饼子,后来从书上知道,古人把所有的面食都叫“饼”,烤熟的是烧饼,蒸熟的是炊饼,煮熟的是汤饼,生日庆典因为要吃长寿面而称“汤饼会”。那么,“饼子”应该是颇有古韵的名称了,可惜《汉语大词典》在“饼子”词条中并没有这个释义。

二〇二六年八月二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