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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姐姐家的门时,她正坐在餐桌边签字。宽大的袖口垂下来,里面那截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周建成把笔塞进她指间,另一只手压着纸角:“签完我就找中介。房子卖了,后面的事才好安排。”

我抽走那支笔,看清纸上写的是房产处置委托,受托人一栏填着周建成,出售价格和收款账户却都空着。

“先别签。”我把委托书翻扣在桌上,“姐,你知道这张纸签完意味着什么吗?”

“她现在没精神管这些。”周建成伸手来拿,“我们两口子的事,你刚回来就别添乱。”

我没跟他争,只看着许岚:“姐,我问的是你。你现在愿意把房子交给他处置吗?”

许岚嘴唇干得起皮,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卖了也好。治不了的病,留着房子有什么用。”

“确诊报告呢?”

周建成朝沙发旁的药袋抬了抬下巴:“都在那儿。县里医生说得明明白白,肝癌晚期,折腾也是人财两空。”

我把药袋里的单据全倒在茶几上,一张张摊开。化验单、普通彩超、退烧药处方,最底下只有一张写着“肝占位,性质待查”的检查单。

我把那七个字推到姐姐面前:“这不是确诊,更没有分期。医生有没有让你做增强检查,或者去上级医院?”

“你姐已经这样了,还要受那些罪?”周建成抢着说,“医生私下告诉我,结果不会好。”

“我还是问她。”我按住检查单,“姐,医生当着你的面,说过‘晚期肝癌’这四个字吗?”

许岚想了很久,摇头:“他看完片子,让建成出去谈。回来后建成说,医生怕我受不了,不肯明说。”

周建成脸色沉下来:“我陪她跑前跑后两个月,难道还能拿这种事骗她?”

“陪诊不等于替她确诊。”我把委托书和检查单并排放好,“一张性质待查的纸,撑不起卖房安排后事。”

许岚抓住我的袖子,声音轻得发虚:“宁宁,别吵。就算没定下来,去省城也可能白花钱。我不想把你也拖进去。”

“我不拿‘肯定能治’哄你。”我蹲到她面前,“我只问你,愿不愿意再听一位医生把这七个字解释完?”

她没有立刻回答,先看向周建成。这个动作像过去二十二年养成的习惯,连生死都要等丈夫替她点头。

周建成果然先开口:“省城挂号、检查、住院,哪样不要钱?家里这些年就攒了那么一点,她要是遭完罪还是一样,谁负责?”

“我负责先把人送到医院。”我拿出手机,“我现在能筹三万元住院备用金,不动你手里的钱。”

“三万元能撑几天?”他冷笑,“话说得漂亮,最后还不是要卖房。现在签了,至少不耽误。”

我把手机递给姐姐,上面是省城肝病中心的接诊电话:“花多少、做什么,先由医生评估。房子什么时候处置,也该由你清醒时决定。”

许岚盯着号码,手指却没有接过去:“要是人家也说没救呢?”

“那我们带着完整结论回来,按你自己的意思安排。”我说,“可如果还有别的可能,今天这支笔落下去,你连知道的机会都没了。”

屋里静了片刻。周建成忽然起身进卧室,拉开抽屉,把银行卡和存折一股脑装进自己的外套。

许岚愣住:“你拿那些做什么?”

“既然她非要逞能,就让她出钱。”他把拉链拉到顶,“家里的钱不能扔进无底洞。谁坚持检查,谁负责到底。”

我以为姐姐会劝他,或者像从前一样先替他解释。她却望着那只被拉开的抽屉,问:“建成,那里面也有我这些年做工攒的钱。”

“夫妻的钱还分你的我的?”他避开她的视线,“我是在给你留后路。”

“你刚才还要卖我的房子安排后事,现在又把钱拿走。这算给谁留后路?”许岚说得很慢,每个字却比刚才清楚。

周建成把钥匙抓在手里:“你病糊涂了。等她在省城碰了壁,你自然知道谁是真为你好。”

“那也让我自己碰一次。”许岚抬起头,“这张委托我不签。以前让你全权做主的话,也从现在起不算了。”

周建成站在门边,脸上先是错愕,随后涨得发红:“你听她挑拨是不是?我伺候你这么久,换来这个?”

许岚没有接他的质问,只把委托书慢慢撕成两半。她力气不够,纸边撕得歪斜,我扶住她的手,陪她把受托人那一栏彻底撕开。

门被摔得震响。周建成带走了银行卡、存折和车钥匙,连家里那辆旧车也一起开走了。

姐姐盯着空抽屉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我:“三万块真有吗?别为了让我安心,去借还不起的钱。”

我当着她的面给单位财务打电话,确认工资预支,又联系大学同学周转。到账提示接连响起时,我把余额给她看,没有隐瞒其中两万元是借的。

“这钱不是买一个好结果。”我说,“是买一个清楚的答案。答案不好,我们一起承担;答案不明,就继续问。”

许岚拿起那张“性质待查”的检查单,第一次认真看完日期和落款。随后她扶着桌沿站起来,腿软得晃了一下,却拒绝重新坐下。

“省城夜里冷不冷?”她问。

“病房有暖气。先带两套换洗衣服,其他缺什么再买。”

她进卧室取出一个旧旅行包,把睡衣、毛巾和身份证放进去。收拾到一半,她又折回餐桌,将撕碎的委托书和检查单分别装进两个文件袋。

我预约了第二天最早一班去省城的车,又把她的症状、用药和近两个月体重变化写在纸上。她靠在床边,一项项纠正我记错的日期。

临睡前,周建成发来消息,说车不会借,钱也别想动,还提醒她别被我骗去受罪。许岚看完,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旅行包放在门口,然后对我说:“明早你叫我。要是我临阵反悔,你就把这张检查单再念一遍。”

天还没亮,我扶姐姐下楼。周建成的车位空着,我们拖着旅行包走到巷口,叫来的网约车司机看她站不稳,主动把前排座椅往前挪了些。

去车站的路上,许岚一直按着胃。她昨晚只喝了半碗粥,清晨又吐过一次,薄毯裹在身上仍止不住发抖。

“要不算了。”她看着窗外说,“建成把钱拿走,就是不想让我去。真住进去,三万块也经不起几张单子。”

我没有说“不会花完”,只把退票页面给她看:“现在回去可以。但回去之前,我们先把要问医生的问题列完,你再决定。”

她有些无奈:“人都到路上了,还列什么?”

“第一,现有检查能不能确定是癌症。第二,如果不能,还缺什么。第三,每一步有什么风险,结果出来前能不能先让你吃下东西、退烧。”

许岚沉默片刻,从我手里拿过笔:“再加一条。就算能治,身体这么差,受不受得住。”

她写字时手指发颤,几个问号挤在一起。写完四条,她把纸折好放进证件袋,没再提返程。

到了省城,门诊大厅已经排起长队。我推来轮椅,她一开始不肯坐,走了不到二十米,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我和导诊护士同时托住她。护士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先把我们引到分诊台测体温和血压,又让她戴好口罩。

机器显示她体温三十八度一,血压偏低。分诊护士看过那张基层检查单,没有让我们继续干等,而是联系肝病门诊加做预检。

许岚坐在轮椅里,望着缴费窗口滚动的数字,小声说:“宁宁,现在走还能省下住宿钱。”

我把那张问题单塞回她手里:“至少让医生回答第一条。你自己写的,不能白写。”

轮到我们时,接诊的赵医生先问许岚哪里不舒服。我刚要补充体重变化,他抬手示意我稍等:“让患者先讲,记不清的地方家属再补。”

许岚愣了愣,才从两个月前胃口变差说起。她提到低热、夜里出汗,赵医生追问衣服是否湿透、体重降了多少、有没有接触牲畜和结核患者。

周建成在县医院说过的“晚期”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舌头上。她说到一半,还是问:“医生,我是不是已经没多少日子了?”

赵医生把她带来的片子调到屏幕上,逐层看过,才转过来:“目前只能确认肝脏有占位性病变,不能凭这份平扫直接确定性质,更不能确定癌症分期。”

许岚攥紧问题单:“那小医院为什么说是晚期?”

“我没有听到当时的原话,也没看到完整病历,不能替对方解释。”赵医生指着影像,“肿瘤是需要排查的方向,但感染、炎症等也可能表现为占位。”

我追问:“是不是今天做个检查,就能知道到底是什么?”

“通常不能靠一项检查下结论。”他列出血常规、肝肾功能、凝血、肿瘤标志物和感染筛查,又说明要结合增强影像判断是否需要穿刺。

许岚听见“穿刺”二字,脸色更白:“会不会把肿瘤扎开?”

赵医生没有轻描淡写:“任何有创检查都有出血、感染等风险,所以要先看凝血和影像,也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做。真走到那一步,我们会再次说明并征得你同意。”

“那要等多久?”

“今天先处理发热、脱水和营养问题,完成基础检查。增强影像要排队,也要看肾功能;如果还需病理,等待会更久。”

许岚把问题单翻到背面:“等的这些天,是不是就在烧钱?”

“住院确实有费用。”赵医生看着她,“但你现在进食差、血压低,不适合立刻坐几小时车回去。我们先申请床位,费用和可选择的项目会逐项告知。”

他说的不是奇迹,也没有保证结果会好。姐姐反而慢慢松开攥皱的纸,问出了最后一条:“我这么虚,还能受得住检查和治疗吗?”

“先把身体状态拉回来,再根据诊断评估。”赵医生回答,“虚弱会增加风险,但不能因为虚弱,就在诊断没清楚前直接放弃。”

病床一时没有空位,我们在留观区等了近三个小时。姐姐喝了几口护士给的营养液,喝得很慢,却没有像在家那样把杯子推开。

我去窗口办理预住院时,收费员提醒账户需要先交押金。我从三万元备用金里缴了一万元,收据上的余额让姐姐看了很久。

“建成要是知道,肯定说我们疯了。”她说。

“这笔钱花在哪里,每张单子都留着。”我把收据交给她,“以后谁问,你自己回答,不用我替你。”

下午四点,护士终于推来空床。姐姐换病号服时,宽大的裤腰几乎挂不住,护士找来一根软带替她系紧。

基础化验先抽了几管血。护士每拿一管都会说明用途,姐姐听见其中有肿瘤标志物,手背一下绷紧。

“这是排查的一部分,不是抽了这管血就说明你有肿瘤。”护士停下动作,“不舒服就告诉我。”

针拔出后,许岚望着那几管血被送走,低声说:“原来检查之前,是可以把这些话先告诉我的。”

晚饭是营养科建议的软食。她吃了三口就恶心,我陪她歇了十分钟,她又自己拿起勺子,勉强吃到小半碗。

夜里体温降到三十七度六,补液后血压也回升了一些。赵医生来查房,告诉我们部分化验要次日出结果,增强检查最快排到后天下午。

姐姐问能不能先回旅馆等。赵医生解释她持续低热、摄入不足,住院观察更安全;如果她坚持离院,也会把风险写清,由她自己决定。

许岚没再看我,而是独自考虑了一会儿:“那我先住。明天能不能帮我查查,县医院到底还留了什么记录?”

我说需要她签授权,才能去调完整病历。她让护士拿来纸笔,一笔一画写下姓名,又特意补上影像、门诊记录和交接登记都要复制。

签完后,她给周建成发了一条消息:“我已经住院,现有材料不能确诊晚期。请把你取走的全部病历拍给我。”

消息显示已读,迟迟没有回复。十几分钟后,他只回了一句:“省城医生就是想让你多花钱。”

许岚把手机递给我看,声音没有在家时那么慌:“他还是没回答,病历到底在哪里。”

我收好授权书,联系县医院病案室和值班门诊。那边核对完身份后说,系统里不止一张检查单,还有一次转上级医院进一步鉴别的建议。

姐姐刚平稳下来的呼吸又急了:“什么建议?什么时候开的?”

电话那头的人说需走正式调取流程才能提供内容。我按下免提,约定第二天提交授权,对方又提到曾有家属取走纸质材料。

挂断电话后,许岚把床头那张问题单展开,在“还缺什么”后面添了一行:“县医院让做过什么,谁把纸拿走了?”

她把问题单压在水杯底下,躺回枕头上:“明天先查这个。检查该等就等,但别人替我删掉的话,我得一张张找回来。”

入院第三天早上,许岚的基础化验陆续出来。赵医生说有炎症指标升高和营养不良,肝功能也有异常,但这些仍不能单独指向癌症。

增强检查安排在下午。确认肾功能允许后,护士再次说明造影剂可能引起过敏等反应,许岚听完才在知情书上签名。

轮椅推去检查室前,她把授权书交给我:“你去调病历,不用陪我守门口。回来把每一页都让我看。”

我将授权书、姐妹关系证明和她的身份证复印件传给县医院病案室。对方核验后说,门诊记录能整理,但影像交接单要到放射科另查。

为了避免只拿到一份摘要,我请病案室按日期列出许岚两个月内的全部就诊。

系统显示她前后去过三次,最后一次并非简单复诊,而是医生建议转诊后的材料交接。

许岚却只记得两次:“第一次拍片,第二次建成陪我去听结果。哪来的第三次?”

我把日期念给她。她想了半天,忽然说那天自己发烧,在家躺着,周建成拿走身份证,说替她去医院开药。

中午,县医院内科的韩医生回了电话。他先确认许岚就在旁边,才说愿意解释当时的记录。

我打开免提,许岚握着床栏:“韩医生,您当时到底告诉我丈夫什么?他说您断定我是晚期肝癌。”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我先向你道歉。我看平扫影像时用了‘恶性可能大、情况不乐观’这样过重的表达,而且是单独对家属说的,确实不规范。”

许岚闭了闭眼:“您有没有说,我已经不能治了?”

“没有。”韩医生回答,“现有检查不能定性质,我在门诊记录里写了建议做增强影像、肿瘤相关检查,同时排除感染性疾病,必要时到上级医院进一步诊断。”

我问:“为什么姐姐拿到的袋子里,只有一张性质待查的检查单?”

“当天打印的门诊记录和转诊建议由陪诊家属签收。后来家属又来了一次,取走影像光盘和交接材料,登记的是周建成。”

韩医生把扫描件发到医院登记邮箱。护士帮我们打印出来,末页签收栏里果然写着周建成的名字,日期正是他说替姐姐去开药的那天。

许岚盯着签名看了很久:“那天他回家后,说医生已经托人问过省里,去了也没有意义。”

韩医生低声说:“我没说过这句话,也没有替你联系省里的医生。当时还特别交代,不能只凭平扫下结论。”

“可您为什么不当面告诉我?”许岚问。

“这是我的失误。”韩医生没有推脱,“我担心患者情绪,过度依赖家属转述,没有确认你本人是否完整知情,沟通记录也不够完整。”

我把问题拉回病历:“除了现在收到的这些,还有没有检查申请单、退费记录或未完成项目?”

韩医生查了片刻,说当时开过增强检查和几项化验,周建成表示患者身体差、不愿继续,在缴费前取消了申请。系统备注只写着家属暂缓。

许岚立刻摇头:“没人问过我。我连这些检查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电话那头传来翻页声。韩医生说院方会保存原始记录,并让医务科核查告知流程;至于家属如何转述,他只能说明自己实际说过什么。

通话结束后,病房里安静得只剩输液泵的提示音。许岚把三次就诊日期抄到纸上,逐一回忆当天发生的事。

第一次,她自己走进检查室;第二次,周建成让她在走廊等,独自进诊室;第三次,她根本没有到医院。

她写到第三个日期时,笔尖突然停住:“我那天其实收过行李。”

“什么行李?”

“我听他说县里治不了,想回娘家找你。衣服都放进行李袋了。”她指着床尾的旧旅行包,“就是这个。”

那天周建成从医院回来,看见行李袋便大发脾气,说她已经病成这样,还要跑去给妹妹添麻烦。后来他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连袋子也收进柜顶。

“我以为他是怕你花钱。”许岚看向我,“现在想想,他刚取回转诊材料,就把我已经收好的行李撤了。”

我没有替她判断动机,只把签收登记放到那张时间表旁边。

下午增强检查结束,许岚没有出现严重不适。赵医生看过初步影像后说,病灶表现并不典型,需要结合感染筛查结果讨论,暂时仍不能给出最终病名。

他同时提醒,不能因为“未定”就理解成“肯定不是肿瘤”,也不能因为基层医生怀疑恶性,就跳过必要的鉴别步骤。

许岚点头:“我能等。但从现在起,谁跟我谈病情,都请当着我的面说。如果我听不懂,就说到我听懂为止。”

赵医生把这项要求记进病历,又同意将重要结果同时向她和我说明。后续是否需要穿刺,要等多学科会诊后再决定。

我把县医院发来的文件按日期排好,准备装进姐姐原来的药袋。她却伸手拦住:“别再混着放。原件、复印件和现在的检查分开。”

护士找来三个透明文件袋。许岚亲自在标签上写下“县医院原始记录”“省城检查”“本人签字材料”,每一袋都留了一份复印件。

她还让我把电子扫描件存进她自己的邮箱,并修改了邮箱和手机支付密码。过去这些密码周建成都知道,她从没想过要分开。

傍晚,周建成终于打来电话。他没问检查结果,先质问她为什么让县医院调记录,又说家里的事闹到医生面前很难看。

许岚按下免提:“你取走转诊建议那天,为什么告诉我没有必要去省城?”

“我还不是怕你受罪?”他的回答很快,“医生都说恶性可能大,后面的检查不过是走形式。”

“医生刚才承认他说重了,但也明确写着要排除其他疾病。你签收了材料,还替我取消检查。这些为什么一个字都没告诉我?”

周建成顿了顿,转而斥责我:“许宁是不是就在旁边?让她别拿几张纸挑拨夫妻感情。”

许岚看着自己的时间表:“这不是她写的,是医院系统里的日期,也是你的签名。”

“你现在身体不好,别钻牛角尖。把病治不治的先放一边,房子的委托还得补签,中介已经联系好了。”

他把“房子”说出口时,许岚的手轻轻抖了一下。赵医生刚说仍有鉴别和治疗空间,他最先追问的却还是那张被撕掉的委托。

“房子不卖,委托也不补。”她说,“我需要的钱,我会留下凭证。家里的存款等我出院后一起核对。”

周建成的声音陡然拔高:“你防着我?没有我这两个月照顾,你早就倒下了!”

“照顾是真的,瞒我的材料也是真的。”许岚没有否认前一件事,“你明天来病房,当着我和医生的面,把你拿走的东西全部带来。”

“我没空陪你们胡闹。”

“那我就按签收登记,一份份正式要求医院留存,再请人核对你替我作过哪些决定。”她停了一下,“这次不用你替我回答。”

电话被周建成挂断。许岚没有追拨,只截下通话时间,和他的消息一起备份进新建的文件夹。

她把那份签收登记复印了两份,一份交给我,一份锁进床头柜。钥匙挂到自己颈间时,她低头看了很久。

夜里,感染筛查还有项目未出结果,最终诊断仍要等待。许岚却第一次没有催我问“是不是没救”,而是让我把第二天会诊要问的事项写下来。

最后一项,她亲自补上:“如果周建成不来,怎样确保以后所有决定都只认我本人。”

第二天会诊前,赵医生先来确认许岚的意愿。他问周建成是否仍是病情联系人,她摇头,把第一联系人改成我,又注明所有决定必须先征得本人同意。

上午十点,感染科、影像科和病理科的医生陆续到了会诊室。姐姐把问题单放在面前,颈间还挂着床头柜钥匙。

赵医生先展示增强影像。肝内病灶边缘和强化方式不像典型肝癌,但仅凭影像仍不能排除其他肿瘤或感染。

感染筛查里,结核相关检测提示阳性。结合她长期低热、盗汗和体重骤降,医生把肝结核列为最需要验证的方向。

许岚问:“阳性是不是就能确定?”

感染科医生摇头:“不能。有人曾经感染过也会阳性,要确认肝内病灶的性质,还需要病理和病原学证据。”

会诊决定在评估凝血和穿刺路径后取少量组织。医生再次说明出血、感染以及取材不足的风险,也说明不做检查就可能继续误判。

许岚听完,没有立刻看我:“如果取不到,是否要再做一次?”

“要根据第一次结果决定,不会预先保证一次成功。”赵医生说,“你有权拒绝,也有权在签字前继续问。”

她把知情书逐页看完,在风险栏旁停了很久,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做。我已经因为一句没根据的话耽误两个月,不能再靠猜。”

穿刺安排在当天下午。局部麻醉后,她一直按医生要求保持姿势,结束时后背的病号服已经被冷汗浸湿。

我在观察室外等到护士允许进入。姐姐脸色苍白,见我第一句话却是:“样本送出去了吗?”

病理需要时间,病原学加急也不是当场出结果。接下来的几天,她继续接受补液和营养支持,发热反复,但吃饭已从三四口增加到小半份。

周建成始终没有来。他偶尔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出院,却对她要求带齐病历到病房的那句话避而不答。

第八天上午,赵医生通知我们去谈话室。病理显示肉芽肿性炎症并见坏死,送检组织的结核分枝杆菌核酸检测为阳性。

他把多项结果放在一起解释:“综合判断,符合肝结核。目前没有支持晚期肝癌的证据。”

许岚的手停在桌面上,像是没听懂:“肝结核?不是癌?”

“现有证据指向肝结核。”赵医生说,“它需要规范治疗,也可能造成严重后果,但不是此前所说的晚期肝癌。”

我追问治疗机会,感染科医生给出联合抗结核方案,同时强调姐姐已有肝功能异常,必须根据耐受情况调整并密切监测。

“吃上药多久能好?”许岚问。

“疗程按月计算,不是退烧就算治愈。”医生说,“初期要观察药物反应、肝功能和病灶变化,不能保证立刻恢复,更不能自行停药。”

许岚把这些写在问题单背面,又问复查频率、可能出现的不良反应,以及食欲持续不好时如何补充营养。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周建成推门进来,手里什么也没带,只看了我一眼:“你们叫我来,到底还要说多久?”

许岚指了指空椅子:“坐下。医生刚说到治疗,你听完再说。”

赵医生简要说明诊断依据和用药安排。刚说到需要定期验血,周建成便打断:“既然不是癌,那是不是马上能出院?”

“还要观察初始用药反应。”赵医生答道,“她营养状态差,肝功能也需要监测,出院时间要根据病情决定。”

“那这些药要吃几个月?花费有没有准数?”周建成又问。

许岚开口:“我正在问,你等我说完。”

他明显怔了一下。结婚二十二年,她很少这样当着外人的面截住他,更没有要求他等。

姐姐转向医生:“如果肝功能受影响,哪些症状必须马上回来?我回家以后,谁能调整药,县里医院可不可以复查?”

医生逐项回答。我把用药名称、复查日期和警示症状记进本子,中间没有替她问,也没有替她作决定。

等医嘱全部说完,许岚才看向周建成:“现在你可以说了。县医院那些材料呢?”

“放家里了,回去给你找。”他含糊地摆手,“既然能治,就别揪着过去不放。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他从夹克内袋取出一张新的委托书,折痕压得很深:“中介等了好几天。房子不处理,后续治疗的钱从哪里来?”

谈话室里静了一瞬。

我把笔记本合上:“她已经明确说过不卖,你还联系中介做了什么?”

“这是我们夫妻共同商量的事。”周建成把委托书推向许岚,“你现在病有得治,更该提前准备钱。签了只是方便我经办。”

许岚没有碰那张纸:“我的房子为什么要卖、卖多少钱、款进哪个账户,你一样都没说清。”

“中介找到买家再填,先签才能办。”

“空白的价格和账户,我不会签。”她把委托书推回去,“治疗费用有清单,我会自己安排。房子也由我本人决定。”

周建成压低声音:“你现在被许宁带得连丈夫都不信了。她筹来的三万元能管你一辈子吗?”

姐姐看了一眼我记录的医嘱:“她借的钱有去处、有凭证。你拿走家里银行卡,又瞒下转诊材料,我问你要解释,你只拿来一张卖房委托。”

周建成伸手想取她的文件袋。许岚立即按住床头柜钥匙,叫来护士,要求把未经允许不得接触病历和办理出院写进交接。

护士请他离开谈话区,不要影响患者休息。他站到门口还在说,房子拖一天就少一个买家,让她别等价格跌了才后悔。

许岚没有再回应。她让我继续记录第一天服药的时间,又亲手在用药表旁写下“本人确认”四个字。

傍晚,第一组药送到床边。护士逐一核对姓名和剂量,姐姐听完注意事项,当着我的面把药服下。

周建成留下的委托书还在桌角。她把它装进“本人签字材料”文件袋,注明日期和“未签署”,没有撕掉。

“先留着。”她说,“我想知道,他为什么在我有治疗机会以后,反而更急着让我交出房子。”

抗结核治疗开始后的第二天,许岚仍有恶心和乏力。医生调整了服药时间,提醒她先观察耐受,不能因为诊断明确就急着离院。

上午,一名房产中介打进她手机,开口便问:“许女士,梁女士说委托很快能补齐,房款收款人现在还是按原计划吗?”

姐姐按住扬声器,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哪位梁女士?什么原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