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教授又来了。
我站在厨房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那个穿着深灰色羊绒背心的瘦高身影,正抱着一摞书,站在单元门口和我妈说话。
准确地说,是我妈在躲他——她的身体微微后仰,手里的购物袋换到左手上,右手已经摸出钥匙。
我妈沈秋华今年五十八岁,退休前是区重点中学的语文老师。她一开口,清冷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我在五楼都听得清清楚楚:“汪教授,书本的事真的不用费心,我眼睛花了,现在都看电子版。”
汪教授的声音温和,带着老派知识分子的腔调:“沈老师,这些是民国时期的善本影印,在电子书上找不到的。我整理时刚好翻到,想着你会喜欢。”
“谢谢。不用。”
四个字,干净利落。
然后我听到单元门“咔嗒”一声,我妈已经进去了。汪教授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摞书,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落寞。
我关上窗,回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我刚从物业拿回来的快递——我妈新买的手机支架、蓝牙耳机、还有一个“老年人防诈骗手册”。
我心里一动。
这已经是汪教授这个月第三次“偶遇”我妈了。第一次是送老家带来的土鸡蛋,我妈婉拒了;第二次是请她去听社区老年大学的讲座,我妈说没兴趣;第三次就是今天,送书。
汪教授六十二岁,从省城的理工大学退休后就搬回我们小区。他家在四楼,我们住五楼。他老伴三年前病逝,一个人住,平时很少出门,唯一的活动就是在小区花园散步。
我见过他几次。很儒雅,说话慢条斯理,有点像电视里那种老派学者。衣着整洁但不讲究,冬天一件羽绒服能穿一个冬天,夏天就是白衬衫和藏青长裤。
说实话,我对他的印象不差。
但我妈对他,已经不是“不热情”的程度,而是明显的拒绝和回避。
我正想着,门开了,我妈提着菜进来。她换了鞋,看了眼茶几上的快递,轻轻叹了口气:“你又给我买这些。我说了,我不需要。”
“妈,楼下汪教授——”
“别提他。”她直接打断我,拎着菜进了厨房。
我跟过去,靠在厨房门口:“我就随口问问。他不是挺好的吗?正经大学教授,为人也斯文。”
她背对着我洗菜,水龙头的声音很大。
“你觉得好,你去跟他过。”
“妈——”
“我不需要,陈屿。”她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我这辈子,不需要再找任何人。”
水滴顺着她的指缝落进洗菜池,滴答声很轻,但她的话很重。
我闭上嘴。
这是我妈。一旦她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是不容再议题的意思。
但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已经悄悄生了根。
01
我叫陈屿,今年三十五岁,离异,带一个七岁的女儿陈小染。三年前和前妻林蔚离婚后,我就带着女儿搬回了我妈家。
离婚没什么狗血剧情。就是过不下去了。
我在一家物流公司做中层管理,加班多、出差多,林蔚也是职场女性,在广告公司做策划。两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孩子丢给保姆带,偶尔见面也累得没话说。时间久了,感情就像一杯不停加水的茶,越喝越淡。
离婚是她提的。她说,与其这样耗着,不如散了吧。我说好。
没有争吵,没有第三者也,就是一个冬天的晚上,我们签了字。第二天早上,她收拾完衣服,拖着箱子出门,小染在房间里看动画片,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林蔚很快再婚了,对方是个做金融的,条件不错。
我把房子给了她,搬回我妈这里。
我妈没说什么,把那间堆杂物的房间收拾出来,给小染做了儿童房。淡粉色的墙纸,书桌靠窗,床单是小熊维尼的图案。
我说:“妈,谢谢。”
她说:“自己的孩子,有什么好谢的。”
搬回来之后,我才真正开始了解和母亲一起生活是什么样。以前我上大学就住校,毕业后工作结婚,一周回来吃顿饭就算尽孝了。现在朝夕相处,才发现很多我之前从未注意的细节。
比如,我妈每晚都睡得很晚。
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凌晨一两点经过时,门缝里总透出光。有时是翻书的声音,有时是轻微的叹息。
比如,她对钱非常敏感。
她的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多块,省吃俭用,每一笔开销都记账。水电费多了几块钱都会念叨半天。
比如,她从来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
社区老年大学、广场舞队、退休教师联谊会,她统统拒绝。唯一来往的就是隔壁楼的许素琴阿姨,她多年的老闺蜜。
许阿姨是社区居委会主任,消息灵通,为人热情得有些过分。每次来串门,都能带一肚子八卦。
“秋华,那个四楼的汪教授今天又跟我打听你了。”许阿姨一边剥核桃一边说,“问我你平时喜欢吃啥,身体怎么样。我说你不是天天在花园见了嘛,他说每次见面你都不理他,他不好意思多问。”
我正在客厅辅导小染写作业,听到这话抬起了头。
我妈脸色一沉:“他打听我干什么。”
许阿姨笑:“你还不明白?人家对你有意思呗。”
“胡说什么。”
“谁胡说了。老头子一个人,你也一个人,都退休了,多正常啊。”许阿姨拍拍手上的核桃壳碎屑,“再说了,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教授,退休金一个月一万四呢。”
一万四。
我脑子里飞快地算了笔账。
“条件确实不错。”我没忍住插了一嘴。
我妈扫我一眼,那眼神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许阿姨接着说:“就是有个闺女,三十岁了还没结婚,当医生的。不过现在不都这样嘛,子女大了顾不上。汪教授人挺正派的,上次社区搞活动,他还捐了一箱子书呢。”
“素琴。”我妈的语气冷下来,“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以后别人打听我,你就说我不知道。”
许阿姨撇撇嘴,不再提了。
但这件事在我心里扎下了根。
之后那几天,我开始留意汪教授的动向。
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下楼,在小区花园走十圈,然后去门口的早餐店买豆浆油条。八点回家,十点再出来,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看书。午饭前回去,下午两点继续出来,五点回去。晚上七点再散步,八点准时回家。
规律得像钟摆。
每次在花园里遇到我妈,他都远远地点头,然后慢慢走过来,不急不缓。那种从容,像是对时间有足够的耐心。
我妈要么假装没看见,要么简短地回一句“你好”,然后快步离开。
有一次我下班早,去幼儿园接了小染回来,正好在单元门口碰到汪教授。他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给小染,动作温柔得有些笨拙。
“小朋友,吃糖。”
小染看着糖,又看看我。
“拿着吧,谢谢汪爷爷。”
“谢谢汪爷爷。”小染乖乖接过糖。
汪教授直起身,目光落在我身上。“你是沈老师儿子吧?我们还没正式见过面。在下汪世清,你常听许主任提起我吧?”
他的用词很讲究。“在下”、“正式见面”、“提起”,这种措辞在现在的社会几乎已经绝迹。
“您好,我是陈屿。”
“好名字。屿,海上仙山。”他点点头,“你在物流公司上班?做物流很辛苦,不过现在这个行业发展很快,前景不错。”
我心里一惊。他怎么知道我干什么工作?
汪教授好像看出了我的疑虑,笑了笑:“上次许主任闲聊时提起的。我这人记性好,顺嘴一说。别介意。”
“没事。”
他走后,我低头问小染:“糖好吃吗?”
“好吃。”小家伙嘴巴鼓鼓的,“那个爷爷好好。”
晚上吃饭时,我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妈,汪教授今天给小染一颗糖。”
“嗯。”没情绪。
“他还知道我做什么工作,从许阿姨那儿听说的。”
“嗯。”
“妈,你和他……”
她把筷子轻轻搁在碗上:“陈屿,你要是想和楼下汪教授来往,那是你的自由。但我对他没有任何兴趣,也不会和他有任何来往。这个态度,你记住了吗?”
一锤定音。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去厨房喝水,经过我妈房间时,门缝里透出的灯光还在。隐约有纸页翻动的声音,细微得像一声声叹息。
我靠在墙上,看着那缕光,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我妈今年五十八岁,不是没市场。当年她在学校当老师时,追她的人不少。我爸走后的这十年,也有人给她介绍过,她统统拒绝了。
但这次,她的反应激烈得超出正常范围。
一般来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如此抗拒,要么是那个人真有问题,要么……
是那个人让她想起了某个不能面对的人。
我关灯,躺在沙发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脑海里闪过我爸的脸。
陈国忠,如果我爸还活着,今年应该六十五岁了。十年前,他死于肺癌。从确诊到去世,不到四个月。
他生前的最后那些天,我妈守在病床前,眼睛熬得通红,人瘦了一圈。可他断气之后,我妈一滴眼泪都没掉。
真的,一滴都没掉。
02
周五晚上,许阿姨又来串门,带了她自己腌的萝卜干。
“秋华,我跟你说个事儿。”她压低声音,目光往我这儿瞟了一眼,欲言又止。
“说吧,陈屿也不是外人。”我妈在择菜。
“就……关于汪教授。”许阿姨抿了抿嘴,“上次我不是说他退休金一万四嘛。我今天听物业小刘说,他每个月要给他闺女还房贷。”
我妈摘菜叶的手一顿。
“还多少?”我问。
“一万二。”许阿姨一拍大腿,“你说这,这不等于啥都没剩下吗?一个月就剩两千块过日子。那老头平时都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心里一紧。
退休金一万四,给女儿还一万二的房贷,自己只留两千。两千块还不如一个退休工人的退休金。连在小城市都只是勉强够用。
“他那闺女值什么房,要供一万二?”我妈第一次主动问起汪家的事。
许阿姨来了精神:“我打听了,那闺女叫汪雨薇,在省人民医院肿瘤科当主治大夫。买的房子在市中心,三室两厅,一百四十平方。地段好得很,月供当然就高。但关键是那汪雨薇自己工资也不低啊,一个月至少两万多吧,怎么会付不起房贷?”
“所以呢?”我妈放下手里的活,“她让老爹省吃俭用给她还。”
“就是啊。老头自己吃啥?早上豆浆油条,中午一碗面,晚上就煮点稀饭。”许阿姨越说越来劲,“上个月社区组织体检,汪教授查出营养不良。你说说,一个月一万四的人,营养不良。”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妈把摘好的菜放进篮子里,起身走向厨房,经过我身边时说了一句:“所以我说,有些人表面看着体面,里子烂到什么程度,谁知道呢。”
她的语气没有幸灾乐祸,反而有种……我描述不出的沉重。
“那倒也不全怪闺女。”许阿姨念叨着,“听说那闺女是为了结婚买的房,后来婚事黄了,月供又压在身上,一个人扛不住,她爸才帮她的。”
“那现在呢?不找对象了?”
“找什么啊,三十岁了,整天跟病人打交道,哪有时间谈恋爱。听说她妈走的时候,她正好在做一个大手术,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这闺女心里有疙瘩,没办法放下工作。”许阿姨叹了口气,“汪教授也是心疼女儿,不忍心让她压力太大。”
我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但我妈只是背对着我们在水池边洗菜,动作一下一下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对了,还有件事儿。”许阿姨又开口,“汪教授最近在社区问了好几次你们家的情况。问你们家小屿离婚的事儿,问你身体好不好,还问你退休金够不够花。他对你家的事儿特别上心。”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我妈转过身,眼神冷下来:“他还问了什么?”
“就这些,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打听我儿子离婚,打听我经济情况,这叫随便问问?”她一字一顿,“他这是在打听我家底。”
许阿姨怔了怔:“秋华,你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多心了。人家只是关心……”
“我不需要这种关心。”
从那天起,我妈彻底拉黑了汪教授。
不只是避而不见,是全面切断所有可能的交集。早晨不在那个时间下楼,散步换了路线,连快递都让我去拿。汪教授在花园里远远看到她,想绕道都绕不过去——她会直接转身回家。
有一次汪教授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在单元门口拦住她。
“沈老师,我想和你解释一下,关于我的事,外面有些说法可能……”
“不用解释。”我妈像躲避某种污染一样往后退了一步,“汪教授,我对你没有任何了解的兴趣。请让我过去。”
汪教授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难堪,最后变成了受伤。
他慢慢收回了手,摘下眼镜擦了擦,架回鼻梁上时,手指有些发抖。
“打扰了。”
那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汪教授转身往楼下走,我妈头也不回地上楼。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场景有种说不出的凄惶。
晚上,我决定和我妈认真谈谈。
“妈,你为什么对汪教授那么大的敌意?”
她在沙发上翻着报纸,没抬头:“我没有敌意。我只是不想和他有交集。”
“可是正常接触不算什么啊。人家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她把报纸合上放在茶几上,动作很慢,慢到我能感觉到她在组织语言。
“陈屿,我问你。一个人退休金一万四,全给女儿还房贷,自己吃不好穿不暖,你觉得这是正常的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汪教授自己愿意。”
“愿意。”她重复了这个词,轻轻笑了一声,“那你知不知道,他女儿的房子买的是一百四十平,当初是按两个人住的规格买的。现在女儿三十岁,没有结婚对象,一个人还供不起。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一个家庭的窟窿,让另一个人来填。”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锋利,“他今天能为了女儿饿肚子,改天就能为了女儿算计更多。这种人,他所谓的好,也是建立在透支自己之上的。一个连自己都爱不好的人,他拿什么爱别人?”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妈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事比你迷路的路还多。”她站起身,拿起报纸,走向房间,“别再替他说话了。他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好人。”
房门关上。
那晚我失眠了。
我妈的话有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分析得太过冷静,像是在分析一个早已看透的案例。但那语气里,却藏着某种我无法辨识的情绪——不像是愤怒,更像是……恐惧?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妈说“你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好人”。
她和汪教授认识才多久,凭什么断定他是坏人?
除非她判断的,根本不是汪教授。
03
第二天是周末,我带小染去公园玩了半天,回来时已经快中午。
楼道里很安静,走到四楼时,我下意识地往汪教授家那边看了一眼。
门虚掩着。
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
“爸,你为什么又去问她的事了?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再问了。”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烦躁。
“我只是……”汪教授的声音低沉,听不太清。
“只是什么?人家把你不当回事,你还上赶着。都一个月了,你连人都见不着。爸,你这么大人了,非要往冷屁股上贴?”
“雨薇,你说话注意点。”
“我说错了吗?你就是自尊心太强了,被人拒绝受不了。可人家不给你脸,你就得接着。”那个女声越说越快,“你自己的退休金都给我供着房子了,你还想给人家买什么?人家会你意?”
声音大得连隔着一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收回准备上楼的脚步,转身回到单元门口。
如果被人撞见在偷听,就太尴尬了。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单元门推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出来。三十岁左右,利落的短发,眉目清秀,但神情很冷。白大褂上还别着省人民医院的工作证——汪雨薇。
她看见我,目光打量了一下,没有打招呼,直接往外走。
我上了楼。
那天晚上,我妈在厨房炖排骨汤,手机响了。
她擦了擦手去接,说了两句,脸色忽然变了。
“我不认识他,你告诉他,别来找我了。”她说完直接挂断。
“怎么了?”
“没事。”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厨房。
我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的最新一条:物业电话。
心里沉了一下。
我走进厨房:“妈,是汪教授的事?”
她没说话,搅着锅里的汤。
我拨通了物业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小刘,和我比较熟,稍微问了几句就说了。“今天下午四楼汪教授来查你妈的联系方式,说他家跳闸,想问问楼上停电没。我们当然没给号码,就帮他查了一下,确实四楼那户电表没问题。”
“然后呢?”
“然后他请我们帮忙问你妈,说想解释一点事。我们就打了那个电话。”
所以他又来了。迂回地,卑微地,用一种笨拙的方式试图传达一个信息。
我挂了电话,心里堵得慌。
“妈,”我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我觉得我们应该把话说清楚。”
“什么话说清楚?”
“你和汪教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这么在意被你拒绝?”
我妈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我见过她愤怒,伤心,疲惫,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她死死盯着我,像在看一个戳她的刀子。
我愣在原地。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掉下来。
我妈。掉眼泪。
我三十五年的人生里,见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一次是十年前我爸的葬礼。她全程一滴泪没掉,直到人都散了她还哭得几乎厥过去。她是不在别人面前哭的。
可现在,她只是听到对门有人找她,就……
“妈,到底怎么回事?”
她摇头,一把推开我,冲回自己房间,门砰地关上了。
门内,哭声压抑,捂住嘴的那种。我在门外站了很久,听着那声被压扁的哭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二天,汪雨薇找上门。
她敲我家门的时候,是我开的。她站在门口,比我矮半个头,但气势惊人。
“请问沈老师在家吗?”
“不在。你有什么事?”
她停顿了一下:“关于你母亲的。我们能不能谈谈?”
02
我们去了楼下花园的长椅。
初冬的风刮过来,汪雨薇的白大褂外套了一件羽绒马甲,她把手插在口袋里,神情冷静得像在陈述病历。
“我知道你和你妈一定觉得我们家在打什么主意。但有些事,你们不清楚,就草率地下了结论。”
“草率地下了结论?”
“你妈查了我爸的退休金去处,对吧?”
我语塞。
“而且还因为这个结论,直接拉黑了我爸。”她转过身,目光直视我,“你是不是觉得,我爸把你妈当成补窟窿的工具?觉得我们家想把债务转嫁给你们?”
“我没这么想。”
“但你妈这么想的。”她说,“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
她话没说完,手机忽然响了。
接起电话,她脸色一下子变了。
“我爸晕倒了?在哪?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她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又回头:“陈屿,有些事远比你们想得复杂。”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的拐角,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那天晚上,我把我妈和汪教授的事从头梳理了一遍。
退休教授,一月一万四,给女儿还一万二房贷。频繁搭讪,急切地想接近我妈。被拒绝后还不放弃,甚至去物业查联系信息。
任何一个有防备心的女人,确实会生出警觉。
但我妈的反应,不止是警觉。
是恐惧。
那种恐惧,超出了被陌生人骚扰的正常范围。像是某种旧伤的发作,像是她曾经经历过相似的场景,这次只是重新引爆。
我开始在网上搜索汪教授的名字和单位。
信息不多,都是正规的学术简历。省城理工大学的退休公示,几篇论文的存档,还有一次参加学术会议的新闻报道。照片上他戴着眼镜在发言,背景是横幅和鲜花。
看起来很正常。
可我总觉得遗漏了什么。
许阿姨那边,我开始有意地打听。
“许姨,你之前说的汪教授那个女儿,交往的对象是干嘛的?”
“听说是同行,也是医生,俩人谈了一年多就要结婚,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黄了。房子买了,婚没结成,月供就压在那儿了。”
“那男方……没负责月供?”
许阿姨叹了口气:“听说男的跑了。年轻人嘛,分分合合没什么。只是苦了汪雨薇。她爸心疼女儿,就把退休金全拿出来给她了。”
那么汪教授自己呢?
他一个月只留两千,他真的能活下去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钩子一样刺进我心里。我被我爸抛弃那年十二岁。如果他为了别人甘愿饿着自己肚子,我妈会不会也怕被某个人作为牺牲品献祭出去?
接下来两天,我开始有意和楼下的汪教授“偶遇”。
他走得很慢,每次看见我都会主动打招呼。我发现他的确瘦了很多,握着水壶的手能看到清晰的骨节,手腕处像是干枯的树枝。
“汪教授,您平时都吃些什么?”
他愣了一下:“随便吃点。一个人做饭也不方便,就凑合。年纪大了,吃多少啊。”
“您女儿平时回来陪您吃吗?”
他眼睛暗了一下:“她工作忙。肿瘤科嘛,病人多,加班是常态。好在还有退休金陪着我。”
我差点脱口而出,您退休金不是已经陪不起了吗?但忍住了。
“汪教授,您和我妈——”
他抬手制止我,动作很轻:“不用说了,我明白。那天我说话不当,用词太冲。但我真的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们都是那个年代过来的,经历的东西差不多,能聊得来。如果你妈不舒服,我以后不会再去打扰她了。”
可我总觉得他有话没说出来。有些话在他喉咙里滚动,像煮开的水在壶里横冲直撞。
临走前我随口问了句:“那个送书上门的早上,您怎么知道我儿子在物流公司上班?”
汪教授愣住了:“我听许主任提过。”
“许姨什么时候说的?”我问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尽量不让它听出质问的口吻。
但汪教授的表情变了。他转了转眼珠,看向别处:“大概……半个月前,在菜市场买菜时碰见,闲聊了几句。”
我没有戳破。
上周我问过许阿姨,她说从来没和汪教授提过任何关于我和我妈的事。她原话是:“我可没说,你们家的事我一个字没往外传。”
有人在说谎。
当天晚上,我趁我妈睡着,悄悄进了她的房间。
书桌上摆着几本相册。我打开,翻到有我父亲的那几页。
陈国忠,如果活着该六十五岁。他生前是在本市一所大学当副教授。学科?哲学。他在那个大学任教二十年,最辉煌的时候,是被省里评过优秀教师。
我想起他是怎么死的——肺癌。确诊到最后,不到四个月。那四个月里,我陪床的次数不及我妈的十分之一。虽然他是丈夫是父亲,但他早已把自己从我们的生活中移出去了。
我翻到一张老照片。父亲和一个同事在教学楼前合影,旁边还有好几个学生。照片背面有钢笔字:九五年秋,与汪世清教授及学生合影于文科楼前。
汪世清。
我手指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
04
第二天一早,我把照片揣进兜里,去找汪教授。
开门的还是汪雨薇。她穿着便装,头发随便扎了一下,看起来疲惫但依然冷静。看到我,她顿了顿:“进来吧。”
她父亲的住处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堆满了书。茶几上有一堆药盒和一张病床床单,还没来得及收。
汪教授在卧室睡觉。汪雨薇示意我坐下来。
“昨天的电话,是医院打来的。我爸去做检查时晕倒在走廊里。”
“什么检查?”
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一个重大决定。最后她从茶几上推过来一份文件。封面印着省人民医院的标识:住院病历。
“我爸,肝癌。中期。”
我的呼吸停了一秒。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三个月前。”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杯子的手指在发抖,“他一直瞒着不肯说,上周病情加重才叫我回来的。”
三个月前。那正好是汪教授开始频繁对我妈“示好”的时候。
“肿瘤位置比较棘手,手术风险大。他能撑到现在,全靠意志力。但……时间不多。”她说出这句话时,声音终于有些失控,“我没有跟他住在一起,是因为他怕我看到他的样子难过,坚持要自己住。可是一个人的时候,他每天都痛。止痛药已经不太管用了。”
我看着茶几上那些药盒,丁溴东莨菪碱、吗啡缓释片、地西泮,一多半是强阿片类药物。吃这些药的人,是拿意志在撑着。
“你妈说得对,他确实在找补。”汪雨薇抬头看我,“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找补。他给我还房贷,是因为我买了那个婚前房,想在结婚前就把一切准备好。但婚没结成,我被骗了感情,那个男的就卷铺盖跑了。我当时状态很差,我爸就把退休金给我顶着了——他说他留着也花不了多少,不如帮女儿渡过难关。他自己则省吃俭用,把日子压到不能再压。”
“那他为什么——”
“为什么想追沈老师?”汪雨薇看着他父亲紧闭的卧室门,“因为他知道自己来日无多了,想找个能说话的人。不是家里能照顾他的那种人,就是——就是能懂他的人。他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大学里,最好的朋友都走了,前妻走了,学生的敬重也淡了。他是一个人坐在死亡对面的。”
她深呼吸,把眼泪逼回去。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每次化疗完之后特别难受,他就去花园坐着。别的老太太聊天他不感兴趣,只有你妈不一样。他说你妈也喜欢一个人,也爱看书,也总是有心事的样子。他想说话,哪怕只是随意聊几句。但他不善言辞,每次靠近都很笨拙。”
那会我突然想起那个早上,他在单元门口递给我女儿一颗大白兔奶糖,手指笨拙得不知所措。那不是讨好。当然不是。那是一个做了一辈子学问的人,面对唯一的善意,不知该如何递出去。
“可是……”我忍住话。
“可是你妈直接拉黑了他。因为误会他为老不尊,觊觎财产。因为觉得他另有所图。我们家能图什么呢,陈先生?我爸连命都快没了,他图什么呢?”
汪雨薇的声音终于哽咽了:“我昨天来找你妈理论,是因为我气不过。可后来我爸晕倒了,我才明白……我谁也不怪。怪只怪我们家人都是这样,笨嘴拙舌,连解释都不会。”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花园里空无一人。那些长椅在冬日阳光下静默无声。
“你现在可以解释。”我转过身,看着她,“但你得先如实告诉我,你爸怎么会认识我爸?”
汪雨薇愣住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老照片,放在茶几上。
九五年秋。汪世清和陈国忠并肩站在文科楼前,身旁簇拥着一群意气风发的学生。他们的青春还未老去,他们的背叛还藏在未来的转角。
汪雨薇看了很久,轻轻开口:“他们是一起到省城学校任教的。我大二那年,听到有人跟我爸汇报,说陈老师有风险,学院里其他老师的评教分数都被拉低了。我只是无意中听了一耳朵。”
“什么风险?”
“说你爸在和一个女学生不清不楚。”
我愣住了。
“那时候校风很严,师德一票否决制。系里让我爸这个教研室主任去处理,你爸后来被记了处分,再后来的事……你比我清楚。”
是的,我知道。我去找过那个女研究生。二十出头,比我大不了几岁。她跪在我家门口,对我妈说对不起。我砸门进去,把他爸的脸打偏,从那以后我就没再叫过他爸。可汪教授处理了这件事。也就是说,他有一半是让我爸在我妈心中彻底死去的推手。
那他现在找我妈……是想赎罪?
汪雨薇摇头:“我爸不是为了赎罪。他是觉得你妈这些年一定过得很苦。他跟我说过一句——当年我如果处理陈老师的作风问题果断些,也许他的妻子就不会被折磨那么多年。”
我转身就走。
05
回到家,我妈正在阳台上收衣服。阳光把她的剪影镀成金边,单薄得像一层纸。
我走到她面前,把照片放在她手上。
她低头看了很久很久,手指划过那个年轻时的汪世清,最终停在我爸的脸上。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知道了?”
“刚知道。”
她把照片放回我手里,继续收衣服,动作很慢,慢到我以为她要永远停在这个动作里。
“妈,汪教授他——”
“他肝癌,对吧。”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许素琴昨天告诉我的。”她叠起一件衬衫,对折,再对折,压平,“她还说他想见我,只说几句话。”
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篮子,看着窗外。
“二十八年前,你爸爸被人举报,是汪世清处理的。处理完之后,你爸被记大过,调离了原来的学院。那个女学生也退学了。事情本来应该到此结束。”
“可是没有。”
“没有。”她轻声说,“那个女学生离开后,你爸消停了一段时间。后来他认识了另一个女人。这次不是学生,是他们学校的同事。一个离异的副教授,叫孟晚真。”
孟晚真。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他瞒着我和她来往了两年。两年后,我发现怀孕了。当时你才十二岁。我不能和他离婚。那个时候离了婚的女人,没人会看得起。”
“后来呢?”
“后来孟晚真在我面前摊牌。她拿出你爸写给她的一大笔欠条和感情凭证,催他还钱。你爸没钱给。孟晚真举报了他。举报他作风不正、贪污科研经费。学校内部调查,最后查实了作风问题,他被记过调岗。但科研经费的事查不清,不了了之。”
“那你……”
“我流过一次产。”她语气平静,“被孟晚真气的。孩子没保住。这件事你爸到死都不能原谅自己。他后来得了肺癌,你知道吗,他躺在床上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秋华,我不是个东西。”
我妈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没擦,就那么让它在脸上流。
“你问我想他吗?想。恨了他半辈子,他死的时候我连哭都哭不出来。但人死了就是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着。”
她看向我,目光苍老而温柔。
“汪世清是你爸的同事。他处理过你爸的事,看过我们家的笑话,知道我所有的难堪和屈辱。我心里清楚他对我是真的,可是我一看到他的脸,我就想起你的爸爸,想起我那几十年的痛苦。我逃都来不及。”
“妈。”
“我以为我在保护自己,其实我只是在害怕,怕重蹈那几十年的路。怕再来一次,没有人替我兜底。”
我上前抱住她。
她肩胛骨的凸起硌着我的胸口,轻得像一片纸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推开我,擦了擦泪痕:“他在哪?”
“在他家。他女儿在照顾他。”
“带我去。”
她走向门口,扶着鞋柜换鞋。她五十八岁了,而我此刻才意识到,这个承受了大半辈子委屈的女人,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这个家。她的那些冰冷和防备,是旧伤结痂后的厚茧,不是坏掉的开关,是痛到极点的自我保护。
我们去了四楼。
进门时,汪教授刚从卧室里撑着拐杖走出来。他瘦得脱了相,原本好好穿在他身上的羊绒背心,现在像挂在衣架上晃。但他听见声音,还是一眼看到了我妈。
“沈老师。”
他声音很轻,手在发抖。
我妈站在门边,看着他。
一个月的冷战,一个月后,隔着这一米的距离,她看着这个垂死的老人。
“我不是为了求你原谅。我当时只是觉得……你那么不容易,我一个人也快走了,想说说话。可没想到让你想起那么多不好的事。”他停了一下,因为呼吸太困难,“对不住。”
我妈没有回答。
她走过去,拿走他手里的拐杖,扶着他的胳膊,让他慢慢在沙发上坐下。
“怎么疼不吭一声?”
汪教授愣了一下,眼眶倏地红了。
“我以为你见到我会直接走。”
“我现在怎么走,你都病成这样了。”她声音哽咽,“为什么不早说?”
“怕你误会我想博你同情。毕竟我们已经够没缘分的了。”
那天下午,两位老人在沙发上聊了很久。
我没有进去。我和汪雨薇站在门外,默默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交谈。汪教授说他得病后一直在想这辈子还有什么事没做,想来想去就是那件事没有做好——没有在当时帮助我妈劝说自己丈夫回头。而现在,他本想在自己剩下的日子里,哪怕只是聊聊天,让我妈不用一个人面对晚年,没想到弄巧成拙。
他说到最后已经喘不过气。
我妈说:“别说了,我听懂了。”
那天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两位老人沉默的影子上。
二十八年,一个误解贯穿了他们所有的相遇。一个带着愧疚试图弥补,一个带着创伤无处可逃。
而此刻,彼此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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